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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6 威慑 ...

  •   四月二十五日,巴黎,盖世太保总部。
      雨从清晨下到现在,把窗外的街道洗成一片灰蒙蒙的水光。
      走廊里的脚步声比平日更急促,每个人都低着头,像在躲避什么。
      奥雷诺从档案室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他走得很慢,毕竟他从不是个急性子的人。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了。
      走出来的人穿着黑色制服,肩章上的银线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个子不高,但站得很直。
      迪特·赫尔斯特罗姆。
      盖世太保少校。
      奥雷诺继续往前走。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加快。他只是走着,像什么都没看见。
      迪特也看见了他。
      那双眼睛在奥雷诺脸上停留了一秒——在那道疤上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看向走廊另一头。
      两人擦肩而过。
      “兰达少校。”
      声音从身后传来。
      奥雷诺停住。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一秒。
      然后他转过身。
      迪特也转了过来。他站在走廊中央,身后那扇门还没有完全合上,露出一条细缝。他站得笔直……标准普鲁士军官的站姿。
      奥雷诺知道这种站姿。
      他在父亲身上见过。
      在那些从柏林来的高级军官身上见过。
      这是贵族军校里练出来的站姿,是家族纹章和封地换来的站姿,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属于“冯”这个姓氏的站姿。
      他没有。
      他只是兰达。
      “赫尔斯特罗姆少校。”
      他说。
      迪特走近一步。他的目光落在奥雷诺手里的文件上,然后又抬起来,落回奥雷诺脸上。
      “我听说您是兰达上校的儿子。”
      奥雷诺没有说话。
      “年轻有为。”
      迪特继续说,语气平平,听不出褒贬。
      “二十岁的少校。盖世太保最年轻的突击队大队长。”
      他又走近一步。
      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
      “我二十岁的时候还在东线当一名中尉。和苏联人拼刺刀,在泥地里打滚……”
      他的目光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
      “您的疤,是在哪里留的?”
      奥雷诺迎着他的目光。
      “盟军的侦察兵。圣日耳曼区。”
      迪特点点头。
      “盟军的侦察兵。”
      他重复了一次。
      “圣日耳曼区。”
      他轻轻笑了一声。
      “我查过您的档案,兰达少校。”
      迪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像在聊天。
      奥雷诺站在原地,没有动。
      “哦?”
      “很有意思。”
      迪特继续说。
      “您的履历很漂亮。十七岁进入党卫军,十八岁晋升少尉,十九岁中尉,二十岁少校。三年三级。”
      他顿了顿。
      “比您父亲升得还快。”
      奥雷诺没有说话。
      “我算了一下。”
      迪特从口袋里抽出手,比了一个手势。
      “您十八岁那年,正是您父亲破获‘瓦尔基里’地下网络、晋升上校的那一年。您十九岁那年,是您父亲被授予金质党章、成为希姆莱心腹的那一年。您二十岁——”
      他停下来,看着奥雷诺。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奥雷诺在很多人眼睛里见过。那是嫉妒。那是恨。那是“凭什么”。
      “您二十岁这一年。”
      迪特说。
      “您父亲正在准备接手整个法国的反谍报系统。”
      他轻轻笑了。
      “真是巧。您每次晋升,都和您父亲的晋升在同一年。”
      奥雷诺看着他。
      走廊尽头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又匆匆远去。雨还在下,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您想说什么?”
      奥雷诺问。
      迪特直起身。
      他走近两步,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这个距离已经有些危险了。
      在盖世太保的走廊里,这个距离意味着挑衅。
      “我想说。”
      他的声音压低了。
      “兰达少校,您的晋升履历,和您父亲的晋升履历,重合度太高了。高到让人不得不怀疑——”
      他停下来,等着奥雷诺接话。
      奥雷诺没有接。
      他只是看着他。
      那双金绿色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迪特在那双眼睛里没有看见任何他想看见的东西。
      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半点慌张。
      他有些失望。
      但他还有底牌。
      “我还查到另一件事。”
      他说。
      “关于您的母亲。”
      奥雷诺的眼睛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一般人看不出来。但迪特看见了。
      他满意了。
      “您的母亲,娘家姓什么?档案上没有写。只写了‘已故’,写了‘婚配于1924年’。其他的——都没有。”
      他停下来,看着奥雷诺。
      那双眼睛终于有了一点东西。
      “我花了不少功夫。”
      迪特说。
      “去了户籍登记处,翻了旧档案,问了一些老人。您猜我查到了什么?”
      奥雷诺没有说话。
      迪特凑近一点。
      “您的母亲,”
      他几乎是耳语了。
      “是个法国人。”
      他退后一步,欣赏着这句话的效果。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奥雷诺站在那里。
      他没有动。没有表情。什么也没有。
      迪特等了两秒。三秒。四秒。
      他等不到他想看的东西。
      “您不惊讶?”
      他问。
      奥雷诺看着他。
      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应该惊讶吗?”
      他问。
      迪特皱起眉。
      “您母亲是法国人。”
      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法国人。不是雅利安人。不是纯种日耳曼人。是敌人。是□□。”
      他逼近一步。
      “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如果让上面知道兰达上校娶了一个法国女人,生了一个混血儿子——您觉得,您父亲的金质党章,还保得住吗?”
      他停下来,等着。
      等着看奥雷诺的脸色变白。等着看他的嘴唇发抖。等着看这个靠父亲上位的官二代终于露出破绽。
      奥雷诺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在唇角轻轻一牵,像一阵风掠过水面。
      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赫尔斯特罗姆少校。”
      奥雷诺说,声音很轻,很温和。
      “您刚才说,您二十岁的时候在东线和苏联人拼刺刀?”
      迪特一愣。
      “是。”
      “那您一定很能打……”
      奥雷诺说。
      “能活下来的都不容易。”
      迪特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奥雷诺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近到迪特能看清那道疤的每一寸纹理——那确实是一道刀伤,深得差一点就划到眼球。
      “但您知道吗?”
      奥雷诺说。
      “在柏林,能打的人很多。拼过刺刀的人很多。活下来的人很多。”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温和。
      “但能进戈培尔博士家宴的人,不多。”
      迪特的眉心跳了一下。
      “您知道上周我在哪吗?”
      奥雷诺继续说。
      “我在拉佩鲁兹。和戈培尔博士一起吃饭。坐在他右手边第二个位置。”
      他顿了顿。
      “您知道坐在他左手边的是谁吗?是兰达上校。”
      迪特的脸开始变色。
      “戈培尔博士那天晚上,和我聊了很多。”
      奥雷诺说,语气还是那么轻描淡写。
      “聊法国的电影,聊巴黎的剧院,聊他最喜欢的餐厅。他还问我,对法国的印象怎么样。”
      他停下来,看着迪特。
      “我说我很喜欢法国。”
      他说。
      “我说法国有很多好东西。电影,美食,葡萄酒——还有女人。”
      他看着迪特。
      “戈培尔博士笑了。他说,‘你和你父亲一样,有品位。’”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雨还在下。
      迪特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查到的那些东西——法国母亲,混血儿子——根本威胁不到这个人。
      因为这个人的父亲是汉斯·兰达。因为戈培尔喜欢他。因为希姆莱信任他父亲。因为整个第三帝国的高层,都把这个年轻人当成兰达上校的接班人。
      血统?
      血统算什么。
      在权力的餐桌上,血统只是一道开胃菜。
      奥雷诺看着他。
      看着他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灰。看着他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熄灭,像一盏被人吹灭的油灯。
      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迪特少校。”
      他说。
      “您从柏林来辛苦了。巴黎的天气不比柏林,潮湿,多雨,容易让人——想太多。”
      他把“想太多”三个字咬得很轻。
      “我建议您。”
      他继续说。
      “多出去走走。看看塞纳河,逛逛卢浮宫,喝喝街角的咖啡。巴黎是个好地方。别总待在办公室里——容易憋出病。”
      他顿了顿。
      “尤其是容易憋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迪特看着他。
      他不敢说话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这个年轻人当成一个普通的官二代,以为用血统就能拿捏他。他忘了这个年轻人姓兰达。他忘了兰达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豹子。
      生来就是豹子。
      不是被捧上来的,是从骨血里长出来的。
      奥雷诺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些东西……恨,恐惧,不甘——忽然失去了所有兴趣。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对了。”
      他没有回头。
      “您刚才说,我母亲是法国人。”
      迪特僵住了。
      “您查得很仔细。”
      奥雷诺说。“辛苦了。”
      他顿了顿。
      “但您没查到——”
      迪特的心提了起来。
      “我母亲娘家姓罗斯柴尔德。”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皮靴踩在走廊的地板上,一下,一下,一下,渐渐远去。
      迪特站在原地。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罗斯柴尔德。
      那个姓氏——
      那个姓氏意味着什么,他当然知道。
      那个姓氏意味着欧洲最古老的凯尔特银行家族。意味着财富,意味着权力,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想追上去问清楚。
      但走廊已经空了。
      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心跳。
      奥雷诺走出总部大楼时,雨已经停了。
      他站在门廊下,看着天空渐渐放晴。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闪闪发亮。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
      烟雾散开,混进雨后清新的空气里。
      他想起迪特那张变色的脸。
      罗斯柴尔德。
      他母亲确实姓罗斯柴尔德。但那又怎么样?
      她十八岁嫁给父亲,二十一岁去世,留下两个孩子和一个永远不会打开的怀表。她的姓氏早就和她的骨灰一起埋进了蒙马特公墓的土里。
      他只是想看看当他说出那个姓氏时,迪特会是什么表情。
      他看见了。
      那表情很有趣。
      但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用死人的姓氏去吓活人。用父亲的名声去压一个从东线爬回来的老兵。用戈培尔的青睐去堵别人的嘴——
      他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街对面的栗树。雨后的叶子绿油油湿淋淋,有水珠从叶尖滴下来,一滴,一滴,落进水洼里。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只需要知道他们被定义为坏人。”
      迪特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迪特现在怕他了。
      那就够了。
      他按灭烟头,走进雨后的人流里。
      那天晚上,罗蕾莱在公寓里等他。
      她坐在沙发上,画的还是那只被缚住的手
      “你今天去哪了?”
      他问,脱下大衣挂好。
      罗蕾莱没有抬头。
      “十七区。圣文森特路9号。”
      奥雷诺的手顿了一下。
      那是“马恩”的地址。他把那个地址留给妹妹的时候,没想到她真的会去。
      “见到人了?”
      “见到了。”
      罗蕾莱终于抬起头。
      “他们让我做一件事。”
      她说。
      奥雷诺没有说话。
      “很小的事。”
      她继续说。
      “只是传递一些消息。从意大利到法国。从佛罗伦萨的艺术圈,到巴黎的地下网络。”
      她顿了顿。
      “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学雕塑的年轻女孩。”
      奥雷诺看着她。
      十七岁的妹妹,坐在他面前,说她要做传递消息的人。
      他应该阻止她。
      他应该把她送上回佛罗伦萨的火车。
      他应该说“不行”。
      但他只是问。
      “你怕吗?”
      罗蕾莱想了想。
      “怕。”
      她说。
      “但怕也得做。”
      奥雷诺没有说话。
      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总部的走廊里,他用父亲的名字、戈培尔的青睐、母亲的姓氏,压住了一个从东线爬回来的老兵。
      他想起那些被他签进死亡名单的名字。
      他想起妹妹速写本上那只被缚住的手。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是兰达家的长子?是盖世太保少校?是盟军的卧底?还是只是一个不知道该往哪走的人?
      “哥。”
      罗蕾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嗯。”
      “你今天怎么了?”
      奥雷诺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一些人。”
      窗外的夜色很沉。很静。
      罗蕾莱没有再问。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画那只被缚住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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