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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Chapter5 豹 ...

  •   四月二十二日,巴黎,圣日耳曼区的一家咖啡馆。
      咖啡的香气混着羊角包的甜腻在空气里缓慢地流动。
      几个穿便装的德国低级军官占着靠窗的桌子,低声聊着什么,偶尔笑几声,笑声压得很低。
      这是占领区的规矩,法国人不需要听见德国人的快乐。
      索莎娜坐在角落,背对着墙。
      她选这个位置是有原因的。
      背靠墙,面朝门,进出的每一个人她都能看见。这是三年前那场屠杀之后养成的习惯,改不掉,也不敢改。
      佐勒坐在她对面,正用他那双过于真诚的眼睛看着她。
      “埃曼纽。”他说。
      “戈培尔博士同意在那家影院放电影了。你那天表现得——太完美了。”
      索莎娜微笑。
      她已经学会了在听到那个名字时微笑。
      “那是您的功劳,弗雷德里希。”
      她说。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影院经理。”
      佐勒的脸微微泛红。他端起咖啡杯,挡住自己的表情,但挡不住耳朵尖那层薄薄的红晕。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不喜欢发现自己还能被“真诚”这种东西触动。这个年轻人是个德国人,是个下士,是那个杀人机器的螺丝钉。
      她低下头,搅拌杯里的咖啡。
      门被推开了。
      索莎娜没有抬头。她习惯先听,后看。脚步声——皮靴,是军靴……皮靴踩在地上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靠窗那桌的笑声停了。
      椅子腿刮过地板的声音。迅速起立的窸窣声。然后是——
      “Heil Hitler.”
      那几个低级军官的声音同时响起。
      索莎娜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盖世太保的制服,胸前的勋章代表着荣耀也代表着他对德意志的忠诚。
      兰达。
      奥雷诺·罗斯柴尔德·兰达。
      那张脸像他的父亲了。
      太像了。
      像到索莎娜的双手在发凉,耳后发烧。
      但不一样。老兰达的目光是收着的,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鞘。
      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是放着的,像一柄已经出鞘的刀——你就站在刀刃前面,你知道它不会动,但你不敢动。
      他站在门口,迎着那几个低级军官的敬礼。
      他没有回礼。
      他只是微微颔首,像一头狮子路过一群豺狗时的颔首。
      “稍息。”
      他说。
      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温和。但那几个军官几乎是同时松了一口气,放下手臂,却没人敢先坐下。
      奥雷诺·兰达从他们桌边走过。
      他走得慢。皮靴踩在木地板上,每一声都清晰可闻。
      他的目光扫过咖啡馆——扫过那几个僵立的军官,扫过端着托盘愣在原地的侍者,扫过角落里一个忘了合上嘴巴的老妇人。
      然后落在索莎娜脸上。
      索莎娜没有动。
      她不敢动。
      她甚至不敢把目光移开——移开会显得心虚。她只能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金绿色的。
      长得和老兰达真像……
      可神态却不一样。
      老兰达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那是兴趣,是玩味,是猫看着老鼠时的期待。
      这个年轻人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才是最可怕的。
      奥雷诺向她走来。
      不,不是向她。是向她这一片走来。他走的是一条直线,而那根直线恰好经过她的桌子。
      一步。两步。三步。
      他停下了。
      索莎娜的呼吸停住了。
      “佐勒下士。”
      奥雷诺说。
      佐勒已经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比那几个低级军官慢半拍,但站得很直。他向奥雷诺点头。
      只是点头,像两个在战场上见过的人那种点头。
      “兰达少校。”
      奥雷诺看着他。
      佐勒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坐。”
      奥雷诺说。
      “我不是来检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佐勒脸上移开,落在索莎娜脸上。
      索莎娜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它不重。甚至可以说轻飘飘的。
      但就是这种轻,让她想起猫玩老鼠时的样子——猫的爪子也是轻的,轻轻的拨,轻轻的推,轻轻的拍,直到老鼠终于崩溃,开始跑。
      她不能跑,她甚至不能呼吸得太重。
      “米米厄小姐。”
      奥雷诺说。
      “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年轻,却老。温和,却冷。像一块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玉,你摸上去是温的,那是因为你的体温。
      索莎娜的嘴唇动了。
      “兰达少校。”
      她的声音居然出奇冷静。
      奥雷诺看着她。
      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拉过旁边空着的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咖啡馆彻底安静了。
      那三个低级军官站着,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出去。
      侍者端着托盘站在原地,像一个忘了台词的演员。角落里那个老妇人终于合上了嘴,但眼睛还瞪得很大。
      只有奥雷诺·兰达是自在的。
      他靠在椅背上,腿交叠着,一只手搭在桌上,他的目光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在看窗外的街景,看阳光下走过的行人,看对面屋顶上那只晒太阳的猫。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被注视着。
      索莎娜知道这种感觉。
      三年前,在那个农场的餐桌旁,她躲在二楼的地板下面,从缝隙里看见汉斯·兰达坐在她邻居的椅子上……
      他也是这样——不看任何人,只是喝着牛奶,看着窗外的风景。可全屋子的人都不敢动,不敢大声喘气。
      猫不需要看老鼠。
      猫只需要在那儿。
      “佐勒下士。”
      奥雷诺忽然开口,目光还停留在窗外。
      “我听过你的事。”
      佐勒坐直了一点。
      “少校。”
      “接近三百人。”
      奥雷诺说。
      “一个人,一杆枪,三百人。”
      他收回目光,看向佐勒。
      那双金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但没人看出来那是什么情绪。
      “是真的吗?”
      佐勒迎着他的目光。
      “两百五十人。”
      他说。
      “但那些数字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佐勒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因为他们是敌人。敌人的数字,只是数字。”
      奥雷诺看着他。
      那目光持续了很久。
      久到索莎娜开始担心。
      然后奥雷诺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几乎没有声音,只是气息的变化。但索莎娜听见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说得好。”
      奥雷诺说。
      “敌人的数字,只是数字。”
      他又看向窗外。
      那只猫还在屋顶上晒太阳,翻着肚皮,四条腿朝天。
      “上校也说过类似的话。”
      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他说,你不需要知道他们是好人还是坏人。你只需要知道他们被定义为坏人。”
      他顿了顿。
      “剩下的,不是我们该想的事。”
      索莎娜的直觉告诉她,奥雷诺在暗示她什么。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她面前说这句话。她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对她说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
      佐勒站起来。
      “少校,我和米米厄小姐正在讨论——”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一件公务。关于戈培尔博士的放映计划。”
      奥雷诺没有动。
      “我知道。”
      他说。
      “拉佩鲁兹那晚我在。”
      佐勒愣了一下。
      那晚他在?可那晚他只看见了老兰达和索莎娜,没注意到——
      然后他想起来了。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那个一直没说话、只是玩着酒杯的年轻人。那个在老兰达“审讯”索莎娜时,忽然开口替她解围的年轻人。
      “那晚……”
      佐勒说。
      “是您替米米厄小姐说了话。”
      奥雷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窗外。
      佐勒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下去。他看了看索莎娜,又看了看奥雷诺,最后决定——
      “少校,如果不打扰的话,我和米米厄小姐——”
      “坐。”
      奥雷诺还是看着窗外。
      佐勒慢慢坐下来。
      索莎娜看着这一幕。她看见佐勒脸上的困惑,看见他那种想走又不敢走的窘迫。
      她忽然觉得这个“民族英雄”其实还是个孩子、可怜的小羊羔……
      而他对面坐着的——
      是一只已经成年的豹子。
      金绿色眼睛,懒洋洋的姿态,漠然的目光。他在那儿,不是为了做什么,只是为了在那儿。
      只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他在那儿。
      “米米厄小姐。”
      索莎娜浑身一紧。
      奥雷诺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她迎着那道目光。
      不,她强迫自己迎着那道目光。
      “少校。”
      奥雷诺看着她。
      那道疤从他眉骨斜贯而下,止于颧骨。
      这么近的距离,她能看清每一针缝合的痕迹。十三针。是谁缝的?什么时候缝的?谁划的这一刀?
      她不该想这些。
      她必须停止想这些。
      “您的影院。”
      奥雷诺说。
      “叫什么名字?”
      索莎娜咽了咽口水。
      他不知道?那晚佐勒明明提过影院的名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忘了?
      “是一家小影院,在——”
      “我知道在哪。”
      奥雷诺打断她。
      “我问的是名字。”
      索莎娜的嘴唇动了动。
      “戈迪瓦。”
      奥雷诺看着她。
      那目光没有变。还是那样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索莎娜总觉得那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她也不太想知道。
      “戈迪瓦。”
      奥雷诺重复了一遍。
      他把这个词放在嘴里嚼了嚼。
      “很好的名字。”
      索莎娜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她不敢问。
      佐勒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他更不敢问。
      咖啡馆里安静得像停尸间。
      那几个低级军官终于找到了离开的勇气,鱼贯而出,皮靴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侍者还站在原地,端着的托盘已经开始微微发抖。
      奥雷诺站起来。
      他没有和任何人告别。他只是理了理制服下摆,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
      “佐勒下士。”
      佐勒立刻站起来。
      “少校。”
      奥雷诺没有回头。
      “二百五十个敌人,你能记住他们每一个人的脸吗?”
      佐勒愣了一下。
      “不。”
      他说。
      “我没记住。”
      奥雷诺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说。
      “可悲。”
      门在他身后合上。
      索莎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家咖啡馆的。
      她只记得佐勒在说什么,说什么“他为什么问这些”“他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在怀疑什么”。她只记得自己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说“可能只是随便问问”,说“别担心”。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影院的。
      她只知道,当她推开影院的后门,走进那狭窄的储藏室,扶着墙喘气的她的手依旧在抖。
      一直在抖。
      那个年轻人。
      那个和汉斯·兰达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他看她的那种目光。他的那种语气。他站在门口,背对着阳光时的黑色的剪影。
      他像一只豹子。
      豹。
      和他的父亲一样。
      但不一样。
      老兰达是豹子,是捕猎者,是把猎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猎手。这个年轻人——
      这个年轻人像是已经吃饱了的豹子。
      他不饿。他不急。他不需要捕猎。他只是在那儿,趴在树枝上,懒洋洋地看着下面的猎物跑来跑去。
      他知道那些猎物在跑,他什么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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