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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 归乡者 ...

  •   四月十七日,巴黎的栗树开满了白花。
      奥雷诺从总部出来时,天已然黑了。
      三月的雨终于歇了脚,换成四月常有的温柔夜色。他沿着塞纳河往住处走。
      他在想下一批名单的事。
      三天前,又有十七个名字从他的笔尖流过。其中三个是女性,两个不到二十岁。他把文件交上去时,负责接收的军官随口说了一句:“少校的字和上校越来越像了。”
      他没有回答。
      河对岸的荣军院金顶在月光下也依然晃眼。
      他站定,点了一支烟。
      这是他最近才学会的习惯,在脸上受伤之后。烟雾散开,模糊了金顶的轮廓。
      有人在他身后停下。
      “奥雷诺。”
      那个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他转过身。
      街灯下站着一个女孩。
      她穿着深蓝色的大衣,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棕发棕眼,头发松松地编成一根辫子,搭在肩头。她的眉眼与母亲一模一样。
      罗蕾莱。
      三年了。
      奥雷诺站在原地,烟灰落下来,烫了他的手指。
      “你从佛罗伦萨来。”
      这是奥雷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你怎么来了”,不是“你还好吗”,甚至不是“父亲知道吗”。
      罗蕾莱歪了歪头,看着他。
      三年不见,哥哥变了。那道疤从眉骨斜贯至颧骨,把曾经柔和的脸劈开。
      “你从哪儿来。”
      她说,语气是学的他。
      “这不是一个重逢该有的开场白。”
      奥雷诺没有说话。
      罗蕾莱走近一步,仰起脸仔细端详那道疤。
      “疼吗?”
      她问。
      “早就不疼了。”
      “我问的是当时。”
      奥雷诺垂眼看着她。
      十七岁。她十七岁了。离开德国去佛罗伦萨时她才十四,瘦得像一株没长开的芦苇,眼睛里装满了藏不住的愤怒。现在她长高了,眉眼长开了,愤怒被收进了骨子里。
      “不疼。”
      他说。
      “只是流血。”
      罗蕾莱点点头,仿佛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中。她把视线从疤痕上移开,看向河对岸的荣军院。
      “我刚到。”
      她说。
      “从里昂火车站坐了一路电车,路过这里,看见有人站在河边抽烟。那个站姿——”
      她顿了顿。
      “只有你。”
      “上校知道你回来吗?”
      “不知道。”
      罗蕾莱转回脸。
      “他也不需要知道。”
      奥雷诺没有说话。
      罗蕾莱看着他,笑了笑。
      “你住在哪儿?”
      他问。
      “还没找。”
      她说。
      “刚到。”
      奥雷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烟头按灭在路灯杆上,说。
      “跟我来。”
      奥雷诺的公寓不大,两室一厅。
      罗蕾莱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你没有母亲的照片。”
      是陈述句。
      奥雷诺脱下大衣挂在门边,走进厨房烧水。水壶在炉灶上发出轻微的嘶鸣,他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你有?”
      “有。”
      罗蕾莱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荣军院的轮廓。
      “一张。在佛罗伦萨的宿舍里。她坐在窗边梳头。”
      奥雷诺的动作顿了一下。
      那是他记忆里的画面。三岁那年,母亲最后一次抱他,阳光也是那个颜色。
      水开了。他泡了两杯茶,端出来。
      罗蕾莱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取暖。
      四月的夜晚还有凉意。
      “佛罗伦萨怎么样?”
      奥雷诺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暖和。”
      罗蕾莱说。
      “比这里暖和。教堂多,画多,德国人少。”
      “你学什么?”
      “雕塑。”
      她顿了顿。
      “米开朗基罗的那种。不是给花瓶雕花的。”
      他又忽然想起来了母亲。
      母亲十八岁嫁给父亲。二十一岁去世。
      他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过这种确定。
      在他有限的记忆里,母亲总是安静的,总是在窗边,总是在看他。她有没有想过自己是谁?想去哪里?想成为什么?
      没有人能告诉他。
      “上校为什么送你去佛罗伦萨?”
      他问。
      罗蕾莱捧着茶杯,低头看着水面。
      “因为我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被压住了,像河底的石头。
      “我问他,你爱过母亲吗。”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水壶里残余的热气还在轻轻嘶鸣。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隔了几条街,闷闷的。
      “他怎么回答?”
      罗蕾莱没有直接回答。她垂下眼。
      “第二天,”
      她说。
      “他就安排人把我送上了去佛罗伦萨的火车。行李都收拾好了,我没来得及和任何人告别。”
      奥雷诺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种感觉。他也问过父亲一个问题,在七岁那年。他问的是“我们抓的那些人是坏人吗”。
      父亲没有送他走。父亲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他至今记得的话。
      “你只需要知道他们被定义为坏人。剩下的,不是我们该想的事。”
      那是父亲给他上的第一课,也是最后一课。
      从那以后,他不再问问题。
      “你回来做什么?”
      沉默了很久之后,奥雷诺问。
      罗蕾莱把已经凉了的茶杯放在桌上。她看着窗外。
      “我想看看她生活过的地方。”
      她说。
      “巴黎。不是德国,不是意大利,是巴黎。她在这里遇见父亲,在这里生下你,在这里——”
      她停顿了一下。
      “在这里去世。”
      奥雷诺知道她想说什么。母亲在巴黎去世的,就在这间公寓不远的地方——那时他们还没有搬到德国去,父亲在巴黎任职,母亲病倒,然后再也没有起来。
      他三岁。她二十一岁。
      罗蕾莱那时候刚出生。
      “你去过她的墓地吗?”
      罗蕾莱问。
      奥雷诺沉默了一瞬。
      “去过。”
      他说。
      “一次。”
      “和父亲一起?”
      “不。”
      他说。
      “我自己。”
      那是他十岁那年的二月十七日。他跟踪父亲去了蒙马特公墓,躲在墓碑后面,看着父亲在母亲的墓前坐了一下午。
      父亲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那里。
      傍晚回家,父亲在门口看见他,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头。
      那是他记忆里父亲最后这样一次触碰他。
      他没有告诉罗蕾莱这些。
      “墓地在蒙马特。”
      他说。
      “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告诉你位置。”
      罗蕾莱点点头。
      “我十四岁离开德国。”
      她说。
      “走的那天,父亲在门口送我。他站在台阶上,没有挥手,没有拥抱,只是看着我上了车。车开出去很远,我回头,他还站在那里。”
      奥雷诺没有说话。
      “他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罗蕾莱问,声音很轻。
      “母亲,你,我——我们都是站在门口目送的人,他从不挽留,也从不追。”
      奥雷诺起身,走到她身边。
      他看着窗外同样的夜色。
      “我不知道。”
      他说。
      “也许他挽留过。只是我们没看见。”
      那天夜里,罗蕾莱睡在客厅的沙发上。奥雷诺把自己卧室的被子拿给她,又找了一件干净衬衫做睡衣。
      衬衫太大,穿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袖口挽了三道才露出手指。
      “晚安。”
      奥雷诺站在卧室门口。
      “晚安。”
      罗蕾莱躺在沙发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奥雷诺正要关门,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
      “哥。”
      他停住。
      “如果有一天,”
      她说。
      “他死了。你会哭吗?”
      门缝里的灯光切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忽明忽暗。
      她在等他回答,像十四岁那年等一个答案——等来的却是去佛罗伦萨的火车票。
      奥雷诺没有回答。
      他关上了门。
      走廊里只剩下一线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罗蕾莱盯着那线光看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面向窗外。
      她闭上眼睛。
      她想起三年前离开德国的那天。火车开动时,她回头看,父亲还站在站台上。
      他没挥手,没表情,只是站在那,看着她一点点远去。
      那时候她以为父亲在看她。
      他在透过她看着母亲。
      她只是凑巧站在了那个位置上。
      第二天早上,奥雷诺出门前在桌上留了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
      “蒙马特公墓,第十七区,第三排。”
      窗外有鸽子在叫。巴黎的四月天,阳光正好,不冷不热。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
      简单,寡淡,几乎没有装饰。唯一能看出住过人的地方是书桌一角。那里压着一张纸,纸上是她哥哥的字迹,写着几行她看不懂的潦草到极致的文字。
      她没有走近去看。
      她关上门,下楼,走进四月的阳光里。
      蒙马特公墓在山坡上。她要走很远。
      那天傍晚,奥雷诺回到公寓时,客厅里空无一人。
      沙发上叠着他昨晚拿出来的被子,整整齐齐,像从来没有被人用过。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条,压在茶杯下面:
      “钥匙我带走了。明天回来。——L.”
      罗蕾莱的字迹和母亲一模一样。圆润,工整,每个字母都像是认真描过的。
      他记得母亲教他写字母的时候,也是这种笔迹。
      他忽然想起罗蕾莱昨晚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你会哭吗?”
      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他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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