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Chapter11 “父亲” ...

  •   一九四五年六月,法国边境。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草叶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远处有鸟叫得欢,不知道这片土地刚刚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
      三辆车停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上。OSS的标志涂在车门上,几个美军士兵散在四周,枪口朝外,警戒着看不见的敌人。
      阿尔多·雷恩站在最前面,手里夹着一支烟,眯着眼睛看向远处那条土路。
      “他会来吗?”
      尤特维奇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问。
      雷恩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想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那双绿色的眼睛,那道从眉骨斜贯至颧骨的疤,那永远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表情。
      他在想那天晚上在咖啡馆里,那个年轻人站在门边,挨了一巴掌,什么都没说。
      他在想他的条件——他可以允许炸弹爆炸,可以让戈培尔和希姆莱死在那家小电影院里,可以让整个第三帝国的高层在六月的夜晚化成灰烬。
      条件是他和女儿的安全。还有儿子。
      雷恩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出现了。
      车子在三十米外停下。
      汉斯·兰达推开车门,走下来。
      后座的门也开了。
      奥雷诺·兰达走下来。
      他还是那身少校制服,但领口的勋章已经摘了。
      他站在父亲身后半步,没有说话。
      汉斯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似乎藏着点情感,藏着点东西……
      但奥雷诺还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汉斯已经回过头,向雷恩走去。
      “雷恩中尉。”
      汉斯说。
      “我如约来了。”
      雷恩看着他。
      “你儿子也来了。”
      “我说过。”
      汉斯说。
      “我要带他们走。儿子,女儿。女儿已经在美国了,儿子在这里。”
      雷恩点点头。
      “行。”
      他说。
      “那我们来办手续。”
      他做了个手势。两个美军士兵走上来,手里拿着手铐。
      汉斯看着那副手铐,眉梢轻轻动了一下。
      “有这个必要吗?”
      “程序。”
      雷恩说。
      “你是战俘,我是军人。程序要走。”
      汉斯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双手。
      手铐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金属碰到金属,咔哒一声,然后是咔哒第二声。
      汉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环,没有说话。
      雷恩走到他面前。
      “兰达上校。知道我们美国人最讨厌什么吗?”
      汉斯抬起头。
      雷恩笑了。那笑容很短,只有唇角动了一下。但那里面全是冷意。
      “叛徒。”
      他说。
      “我们最讨厌叛徒。你今天背叛了你的国家,明天就可能背叛我们。”
      汉斯看着他。
      “我已经和你们的将军通过电话了。”
      “条件都谈好了。一枚勋章。南塔克特岛的房产。我和我儿女的安全。”
      “我知道。”
      雷恩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那是将军答应的,不是我。”
      下一秒,雷恩动了。
      他的手抓住汉斯的肩膀,猛地往下一按。汉斯的身体失去平衡,膝盖一弯,整个人被摁倒在草地上。
      草叶扎进他的脸。露水沾湿了他的制服。
      “雷恩中尉!”
      奥雷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已经晚了。
      雷恩从腰间拔出匕首。刀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抵在汉斯的额头上。
      “卍。”
      雷恩说。
      “你们德国人不是最喜欢这个标志吗?”
      刀刃切进皮肤。
      汉斯的脸绷紧了。他的牙齿咬在一起,额头的青筋暴起来,但他没有叫。他只是死死盯着面前的草地。
      血从伤口渗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流进嘴角。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
      一个歪歪扭扭的“卍”字刻在他额头上。
      雷恩站起来,把刀收回腰间。
      “这是替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刻的。不用谢。”
      汉斯趴在草地上,额头抵着泥土,一动不动。
      血还在流。一滴一滴,落进草叶间,渗进土里。
      奥雷诺看见了整个过程。
      他看见父亲被摁倒。他看见匕首抵上额头。他看见血从那个“卍”字的笔画里渗出来,一道一道,像红色的泪。
      他的身体比意识先动。
      “父亲!”
      他冲出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尤特维奇从侧面冲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奥雷诺的身体被拧成一个别扭的姿势,肩膀传来剧痛,但他没有停。
      “放开我!”
      他挣扎。用尽全力挣扎。尤特维奇比他壮,比他重,但此刻他像疯了一样扭动,踢打,用一切能用上的部位反抗。
      “靠!”
      尤特维奇骂了一声,差点被他挣脱。
      另一个美军士兵冲上来,两个人一起把奥雷诺按在地上。他的脸被压进草丛,草叶扎进嘴里,泥土混着血腥气灌进鼻子。
      但他还在挣扎。
      “父亲!”
      他看见父亲趴在十米外的草地上,额头抵着泥土,一动不动。血从他的脸上滴下来,染红了身下的草。
      那个从来高高在上的人。那个从来挺拔如松的人。那个永远穿着制服、永远带着让人不舒服的微笑的人——
      此刻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泥里。
      “您有罪!”
      奥雷诺的声音破了。
      “您有罪——”
      他的挣扎忽然停了。
      尤特维奇感觉到手下那具身体软下来。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趴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可我是您的儿子……”
      “我该怎么办呢……父亲?”
      草地上安静了。
      雷恩转过身,看着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年轻人。此刻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那道从眉骨斜贯至颧骨的疤,此刻被压得变了形。
      他的肩膀在抖。
      一下,一下,像心脏在跳。
      汉斯·兰达慢慢抬起头。
      血从他额头上的“卍”字流下来,糊住了他的左眼。他用右眼看过去,看见十米外的儿子——被两个人按着,脸埋在地上,肩膀在抖。
      他听见了那句话。
      “我该怎么办呢……父亲?”
      汉斯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想叫他的名字。想告诉他——没关系,你做得对,你是好孩子,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但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趴在那里,隔着十米距离,看着自己的儿子。
      血还在流。
      一滴一滴,落进土里。
      奥雷诺挣脱了。
      他不知道是怎么挣脱的。也许是士兵们愣了神,也许是他忽然爆发出的力气,也许是……
      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当他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跪在父亲身边。
      他伸出手,抱住他。
      那个从来高高在上的人。那个从来挺拔的人——
      此刻被他抱在怀里,浑身是血,额头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
      “父亲。”
      他又叫了一遍。
      汉斯看着他。
      血糊住了左眼,他只能用右眼看。他看见儿子的脸,看见那道他亲手问过来历的疤,看见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东西了。
      是眼泪。
      奥雷诺在哭。
      他从三岁以后就没哭过。母亲死的时候他没哭,被送进党卫军的时候他没哭,脸上被划了一刀的时候他没哭。十七年来,他从来没哭过。
      此刻他在哭。
      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混着父亲的血,滴在草地上。
      “您有罪。”
      他说,声音在发抖。
      “您杀了那么多人……您签了那么多名字……您有罪……”
      汉斯没有说话。
      “可您是我父亲。”
      奥雷诺说。
      “您是我父亲啊!”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父亲的额头上。
      那个“卍”字刻在中间,血迹未干。他的额头贴上去,沾上了那些血。
      “我该怎么办呢……父亲?”
      汉斯看着他。
      血还在流,但他不在乎了。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笨拙地抱住儿子的背。手铐的链条硌在两个人中间,但他不在乎了。
      “奥雷诺。”
      他说。
      那是他第三次叫他的名字。
      “你做得对。”
      他说。
      “你是好孩子。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奥雷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父亲,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那几个士兵退后几步。
      然后他点了一支烟,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
      太阳正在升起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
      后来很久以后,有人问奥雷诺·兰达:你后悔吗?
      后悔站在盟军这边?后悔背叛自己的父亲?后悔在那个清晨抱着他?
      奥雷诺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头,看着远处。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说的话。
      “我们的心若责备我们,神比我们的心大,一切事没有不知道的。”
      他不知道神知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心一直在责备他。
      但那天早上,在法国的边境线上,在雾气散去的黎明里,他抱着父亲,第一次叫了他。
      那个声音,会一直留在那里。
      留在那个罪的国度里。
      留在那个仁慈的父怀里。
      —— 终 ——
      “父啊,赦免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他们不晓得。”(路加福音 23:34)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11 “父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