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收网
皇帝在 ...
-
皇帝在御书房晕厥醒来时,已是黄昏。
殿内烛火昏沉,药味浓得呛人,满殿太医跪伏在地,战战兢兢,无人敢抬头多说一句。他浑身酸软无力,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唯有一双眼睛,依旧透着常年居于高位的阴鸷与多疑。
他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铜锣:
“檀钰……檀哲……人呢……”
左右内侍连忙应声,匆匆出去传召。
可等了半晌,匆匆入内的,只有六皇子檀哲一人。
皇帝浑浊的眼珠一动,气息顿时更急:
“你五哥……为何没来?”
檀哲垂首而立,语气温和平静,每一个字却都精准戳在皇帝最忌讳的心上:
“回父皇,五哥听闻父皇龙体欠安,担心宫中有变,已经亲自带人去调遣禁军,把守各处宫门,说是要护父皇周全。”
“调兵……守宫门……”
皇帝喃喃重复一遍,猛地瞪大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起来。
他一生最忌惮的,就是兵权。
如今他卧病不起,昏迷未醒,自己的儿子,第一时间不是前来侍疾,而是先去抓兵权、守宫门?
这哪里是护驾!
这分明是趁他病重,要夺权!
一股滔天怒气血冲头顶,他喉咙一甜,险些呕出血来,指着殿外,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逆子……一个个全是逆子……朕还没死……就敢这么急着……抢位子……”
檀哲依旧垂着头,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冷意。
他没有挑拨,没有捏造,只是把最容易让帝王猜忌的事实,轻轻摆在了台面上。
这便是太子与檀槿裕布下的局——
不用刀,不用毒,只借兄弟相疑,便足以让皇帝心神俱裂。
不多时,太子檀墨一身素色常服,神色焦急地快步闯入,一见到榻上气若游丝的皇帝,立刻跪倒在地,声音沉痛:
“父皇!儿臣来迟,罪该万死!”
他快步上前,屏退左右内侍与太医,待到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才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顿,送入皇帝耳中:
“父皇,儿臣有一事,不得不禀。”
“……说。”皇帝艰难吐字。
檀墨抬眸,目光平静,却如同一道惊雷,劈碎皇帝最后的侥幸:
“宫外传来密报——阮安渡根本没有返回云渡关,他一直都藏在京城之内,从未离开。”
“你说什么?!”
皇帝猛地一挣,竟强行撑起了半个身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
阮安渡没走?
一直藏在京城?
那当日……
那一日檀槿裕红着眼眶、歇斯底里地与他决裂,骂他连累自己,赶他滚回云渡关;
那一日他“心灰意冷”、被“押送”离京;
那一日他以为自己大获全胜,拆散了两人,软禁了逆子,除掉了心头大患……
原来从头到尾,全是假的!
全是一场演给他看的戏!
他被自己最厌弃、最看不起的儿子,耍得团团转!
“檀槿裕……”
皇帝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满心都是被欺骗、被愚弄的暴怒与屈辱。
他以为软禁了檀槿裕,断了他所有依靠,就能让他生不如死。
却没想到,自己才是那个被困在局中,一步步被拖向死路的人。
“好……好得很……”
他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一口气没接上来,身体猛地一抽,直挺挺向后倒去。
这一次,连惊呼都没能发出,便彻底昏死过去,只剩下仪器般微弱的喘息。
殿外一片慌乱。
而这场慌乱,如同涟漪,迅速传遍整个皇宫。
——————————
与此同时,宫外软禁小院。
暗卫悄无声息地跪伏在地,低声将宫中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禀报给檀槿裕。
“殿下,陛下在御书房晕厥,至今未醒,宫中太医束手无策。”
“五皇子调兵守宫门,与六皇子已然生隙,互相猜忌,险些冲突。”
“太子殿下已按计划稳住局面,禁军大半已被暗中调开,通往御书房的路,畅通无阻。”
檀槿裕静静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落日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他苍白却线条冷硬的侧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丝不忍,只有一片沉寂如深渊的平静。
这么多年的厌弃、冷落、羞辱、逼迫……
从今日起,一笔勾销。
他缓缓站起身,抬手,一点点理平衣襟上的褶皱。
“都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窗外风声微响。
一道黑衣身影利落翻窗而入,步伐沉稳,气息冷冽,目光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所有锋芒都化作极致的温柔与坚定。
是阮安渡。
多日蛰伏暗处,隐于市井,布控眼线,手握力量,寸步不离地守着这座小院,守着他的人。
此刻,终于不必再藏。
“宫外所有暗线已就位,”阮安渡声音低沉,“太子那边一切稳妥,五哥、六哥自顾不暇,无人能拦我们。”
檀槿裕抬眸,看向眼前这个始终站在他身后的人。
没有言语,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阮安渡自然而然地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
曾经将这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的禁军,早已被太子调开,此刻院门大开,再无一人敢拦。
檀槿裕抬眼,望向夕阳下金碧辉煌、却冰冷吃人的皇宫。
他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冷得像冰:
“去御书房。”
“去见一见,我那位,从来都只把我当逆子的父皇。”
“这出拖了这么多年的戏,也该真正落幕了。”
两人并肩走出小院。
晚风卷起他们的衣摆,夕阳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
一个在明,忍辱负重,布下诛心之局。
一个在暗,默默守候,手握雷霆之力。
一个在朝中,顺水推舟,搅乱帝王心神。
他们没有举兵,没有造反,没有动一刀一剑。
只是用猜忌、失望、暴怒、绝望,
一点一点,耗空了那位帝王的心神,摧垮了他的身体,逼到了绝路。
通往皇宫的路,安静得可怕。
宫灯一盏盏亮起,如同幽冥鬼火。
檀槿裕脚步平稳,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囚禁了他前半生、也即将送走那个最恨之人的地方。
阮安渡半步不离,护在他身侧,眼神冷冽如刀。
谁敢挡在他面前,谁敢伤他分毫,他便让谁灰飞烟灭。
御书房越来越近。
里面躺着昏迷不醒、众叛亲离的帝王。
外面,是布完了整盘死局的少年皇子,与他此生唯一的依靠。
收网。
就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