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为君》落竹聆和

48、第四十八章 再相见 “童长老，

　　这个声音太过熟悉，但它不应该在这里。他不敢相信，急忙回头看，发觉身后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声音在不断盘旋：“你说你愿意听我说话——”

　　这真的是边和池在呼唤他！

　　元知熙答应的话语脱口而出：“我愿意听你说话！你怎么了，为什么我看不见你！”

　　边和池没有回答。元知熙感觉寒风刮过他的脸，他看到一座屋宅，屋宅已经荒凉，没有人气。他忘记了自己身在齐王府，迫不及待跑过去，在看清这个屋宅是何地的时候，他周身的血都冷了下来。

　　这里是袁家。

　　而元知熙留在齐王府的身体没有消失，他的目光由急切变为惊喜。因为眼中的惊喜不掺假，嘴里的抱歉话显得单薄至极：“知熙，对不住了。”

　　唉，上次知熙附身于他，这次他也要附身在知熙身上，一报还一报，这样才好嘛！
　　幸好上次那位在六扇门遇见的好心人教他怎么抽魂，怎么附在别人身上，不然的话，他真逃不出六扇门的大牢。

　　院中阵法消散，仆从依然在打扫落叶，无知无觉。看到桌上放着的暖手炉，他颇为奇怪，询问道：“元公子，这个暖手炉是不好用吗？要不然我再给你换一个？”

　　原来知熙到齐王府，过得是这样养尊处优的生活啊，事事有人关照。
　　边和池一边感叹，一边回复仆从：“不用给我换了，我要出去一趟。”

　　“去哪啊，还回来吃饭吗？”

　　一丝坏笑出现在元知熙脸上。他背对仆从，把上扬的嘴角往下压：“回来吃，我就出去随便走走，不走远。”

　　他刚跨出齐王府的大门，身后远远传来管家的呼唤声：“元公子，把手套带上，别冻着了！”

　　“管家，真是太感谢您了，要是没有您，我出门肯定要冷死了。”在元知熙体内的边和池感恩戴德，说了一连串的好听话，夸得管家脸颊发热，头晕目眩：“诶，你今天怎么对我这么客气，别夸了别夸了，出去玩吧，待会天黑你又没的玩了。早点回来啊。”

　　管家万万没想到，元公子一出齐王府，今日再没回来过。

　　他心急如焚，在正堂内来回踱步。屋内的蜡烛越烧越短，最后火光摇曳一瞬，熄灭了。

　　管家感觉自己的心一直往下沉，不安的预感愈来愈烈。他匆匆披上斗篷，提起灯笼，就要出去找人。“砰——”的一声，不知从何地传来一阵烟花声，把管家吓得回到了正堂内：这不过年不过节的，谁在外面放烟花？

　　加湖州的中心城，名为寒城，据说这里曾是前朝古淮国的国都，也是简葭武帝与离草阁第二任阁主决战的地方。第二任阁主名为提赫树，人不如其名，没能在信徒的期盼中有所建树，在战场上被武帝一剑穿心，尚有一息吊命。

　　武帝不是优柔寡断之人，大战后把他游行示街，当众斩首。

　　提赫树的遗体，被抛在寒城的极冷之地。这个地方极其诡异，提赫树死后不久，凭空出现一座寺庙，门上挂着一块牌匾，“冰极寺”。

　　“这名字，真直接。”童诗腹诽，轻轻一推，寺庙的门随着她的动作，无声滑开。一进门，大片火光映入眼中，童诗吓得不轻：谁这么大胆，敢在墙上烧一整面蜡烛。

　　“童长老，你来啦。”她听到一个青涩的声音，循声望去。点蜡烛的人，她竟然见过，是那位在长生面馆地下被她追着跑的，未过门的齐王妃！

　　“在刑部大牢过得好吗，童长老？”边和池的灵魂附在元知熙身上，点燃了最后一根蜡烛，从梯子上爬下来。他没有上次见面的恐慌和天真，反而多了初出茅庐的跃跃欲试。哪怕他维持平静，眼中的激动却按捺不住。

　　“还好，管吃管住，饿不死。”童诗没理会边和池的寒暄，“你把我从天牢中叫出来干什么，我不帮人点蜡烛。”

　　“我让你带来的东西，你带来了吗？”边和池对她的不耐烦视而不见，“带来了就给我。”

　　童诗撇嘴，不留情面地嘲笑：“你们还真是锲而不舍，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提赫树这个人。”

　　“童长老想违背初神的命令？”边和池反讽。

　　童诗“啧”了一声，从袖中拿出一包东西，抛给边和池。边和池神色一凛，飞身而上，稳稳接住这个小布包。

　　“这是袁知照从他老爹手中偷来的长生药，不知道他是怎样不让人发现的。袁知照鬼迷心窍，把这东西带进了天牢，以此来和我做交易。”童诗别过眼，不想看边和池的神色——这个人接到布包之后，就像虔诚的信徒看到庇佑他的神明，痴迷万分，根本挪不开眼睛。“别看了，你真要复活提赫树？刑家都没办到的事，你能办到？”

　　“那是刑家没用。”提起刑家，边和池就来气，“偏要选最麻烦的方法，能不被抓吗？我这方法就简单多了，还差一个环节就能成功了！”

　　童诗不屑：“最后一步是什么。”

　　“你。”边和池笑意盈盈，“童长老，别怪我。谁让彭药师走得早呢，她要是还在的话，也轮不到你。”

　　“只见那灵台，火光冲天！几个人哪见过这阵仗，本想逃命，转念一想，不行啊！他们努力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现在逃跑，岂不功亏一篑！想到这里，大家都停下了脚步，他们非要看看，这大火烧完后，传说中的神明会不会就此复活了！欲知离草阁阁主有没有复活，请听——下回分解！”

　　留香茶馆熙熙攘攘，恢复了往日的座无虚席。在台下听书的客人听到符书仁故意卖关子吊着他们，不约而同地给符书仁不满的神色。

　　符书仁在台上往楼下看，依然没有看到项汐的身影，叶清娘悠哉喝茶的身影也有很久没有出现。他的思绪忽然飘向远方，想起他见到老媪的最后一面，她说她骗了项汐。

　　时至今日，符书仁认定自己被那位老媪下了控心术。她帮了忙，她消失了，他再也见不到她，也想不起她的模样。每当符书仁尝试回忆当时的场景，就会被莫名的悲伤裹挟，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东西阻止他回忆一般。

　　“温氏，你要是还在就好了。”符书仁提早离开了茶馆，带了点果子去祭拜温氏，“你在的话，说不定还能想点什么。”

　　御邪三年打败邻国后，陛下班师回朝，温氏却没有因此高兴。
　　他想陛下禀明，他要去追杀出卖简葭的人，庄谦。
　　从此以后，杳无音讯。

　　符书仁再次见到温氏，是御邪四年的初春。温氏被庄谦重伤，回到京城，没过几日，魂归西天。

　　他赶回京城时，温氏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看着回来送行的朋友，他很欣喜，却没力气笑出来：“你回来了。”

　　符书仁很想像以前一样数落他，但他只能沉默地抓着温氏的手，泪水蓄满了眼眶。

　　“不要和我的家人说我是怎么死的，我不想他们报仇。”温氏轻轻回握，“还有，如果以后能看到皇后的话……”他的话没说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皇后崩逝多年，也不知温兄在九泉之下，能不能和皇后叙旧。我怕是还要等上几年了，皇后又不能还魂回来看我吧。”符书仁自嘲一笑。

　　等一下……
　　他又回想起那日茶馆的事情了。
　　那个看上去像雅帝的残魂，他到底是怎么称呼那位老媪的？

　　存生斋内，日头偏西。

　　项汐来了困意，被林君维哄着吃下几块梨后，便说要回房小憩。

　　林君维不信：“你睡得着吗？”

　　项汐无力笑笑，回到厢房躺下，用行动告诉林君维——睡不着也得睡。

　　林君维没辙，替她把厢房门关上，走回了院中。

　　府上小童来报，说剪花夫人拜访。

　　郑力钧把连薇支开，独自一人来到存生斋。正堂之中，小童亲自给他倒了杯茶，说主人很快就到。

　　他也不着急。桌上的发光草长得好看，他顺手拔下一根把玩。今日他穿戴整齐，未施粉黛，营造神秘氛围的面纱也没有出现在脸上。
　　郑力钧本是长得极其庄重之人，岁月给他的外貌留下了沟壑，反而让他沉淀出独一份的厚重气质。倒茶小童平日极少看到这样儒雅又好看的老人，一时间竟看呆了，走不动道。

　　“看什么呢？”林君维站在她身后，冷不丁地出声调侃。

　　倒茶小童吓了一跳，对上林君维戏谑的眼神。偷看客人被主人家发现，小童尴尬摇头，手足无措，给林君维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脚底抹油开溜了。

　　郑力钧早就听到林君维的声音，停止把玩手上的草苗，回头看去：“这么多年，你过得倒是不错，挺好的。”

　　“是啊，吃喝不愁，还算滋润。”林君维坐到郑力钧对面，看到空着的茶杯，不由失笑，“就是这小姑娘，看到好看的人容易害羞，跑得倒快，连茶都不给我倒一杯。”

　　郑力钧被她逗笑，给她倒了杯茶。林君维也不客气，坦坦荡荡地接了。

　　“今日不易容了？”郑力钧笑道。

　　“易容是给外人看的，来的是你，我又何必做这种功夫？”林君维端起茶杯，“反正我和我府上的人说了，我在遇荫城中了点邪门法术，模样大改。至于他们信不信，我管不着。”

　　郑力钧仔细看她。林君维虽是笑，但略显愁容，眼里还有一点不甚明显的血丝，看样子最近不大顺心。他语重心长：“都吃喝不愁了，我怎么看你和在宫里的时候差不多，还有烦心事？”

　　“是有一桩。”对面是自己的父后，林君维也不遮遮掩掩，“汐这几日神思不振，食不下咽，医者说这是心病，但我不知如何解开。”

　　郑力钧听了她的话，笑意敛了些许。

　　“本来前几日想问你的，但看你身体未好，我也不好刺激你。”林君维放下茶杯，正色道，“我感觉这事情和阿谨有关，但汐不肯说，我问了阿谨以前认识的人，也没得到个所以然来。”

　　郑力钧把手中的草苗折起，又对折一次：“我今日来就是为了此事。其实我觉得这件事一直瞒着你也未尝不可，但是……”他没再往下说，把草苗放在桌上，“先澄清一件事，我从没有去找离草阁起死回生的方法，你母皇活着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这件事。”

　　“母皇后来肯定是信你的，你就放心吧。”

　　郑力钧听到林君维的话，眼中庆幸一闪而过：“如果武帝真怀疑我，也不是没有道理，也不知有多少臣子明里暗里看不惯我。不说这个了，你还记得她驾崩不久后，出现永寿宫外的老媪吗？”

　　老媪？
　　林君维对这个人有印象，自她在永寿宫见到这个人后，这位老媪就没在她的视线里出现过。

　　“那日在茶馆，你回到京城后，她突然出现了，是来帮忙的。”郑力钧往下说。

　　林君维有了猜测：“她和皇兄认识？”

　　“罢了，我和你从头说起。”不知为何，郑力钧对这个话题似有回避。斟酌片刻，他决定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和盘托出：“挽月出生那一年，我偶尔会看到这一位老媪，起初我认为她是宫里的人，但她神出鬼没，我便多加留心。后来种种线索指明，她是某位前朝宰相的后人，我想当然地认为，她是潜伏在宫中的刺客，就想着把她除掉。但她会控心术，我一时不备中招了。”

　　前朝最擅长控心术的家族，只有庄家一家。林君维立刻反应过来：“她是庄家的后人？”

　　“可以说是。”郑力钧点头。

　　林君维沉思：是庄家的人就不奇怪了。
　　她的耳朵尽责职守，把郑力钧的后半句话传过来：“她是小谨部分魂魄的化形。”

　　“你说什么？”林君维怀疑自己听错了。

　　“对，小谨的魂魄是有所残缺的。她也是庄家后人，年幼坎坷，原本对皇室很有敌意。后来她长大了，对皇室的态度改观，这份敌意被她隐藏起来了。”郑力钧笃定，“但幼时的仇恨，对她来说，太过刻骨铭心，虽然她极力压制，这段仇恨还是形成了心魔。和林君雾成亲后，心魔愈发不受控制，甚至有了加强的迹象。”

　　林君维的手微微颤抖，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些事情。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怎么能不知道呢？

　　阿谨那时候该有多痛苦。

　　“恰逢此时，有一江湖郎中，说可以把这段恶念剥离出去。小谨根本不信，但她已有身孕，她怕心魔侵蚀腹中孩儿，便答应了郎中的做法。”

　　林君维听明白了郑力钧的意思：“你是说，那位老媪，是阿谨分离出来的恶念化形？”

　　“对。”

　　“为什么她这段恶念会化形？”林君维对这样的说法存疑，“这个江湖郎中是不是离草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