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为君》落竹聆和

49、第四十九章 永声镜 “她说永声

　　林君维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项汐和她提过一嘴，说庄谨询问过她，人的魂魄能不能分出去一半，被分出去的魂魄能不能化形？
　　当时她觉得奇怪，阿谨为什么要问这个，但后来变故太多，这个困惑被抛之脑后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和阿谨朝夕相处十余年，她竟没发现阿谨身上对简葭的恨意，还不知天高地厚地说要保护她。当时她真是太没用，要是能敏锐察觉到阿谨身上的不对之处，至于让阿谨受苦那么多年吗？

　　“我探查过了，这位郎中和离草阁没有关系，真的只是碰巧会分离恶念的法术。”郑力钧早就把这件事情调查清楚，“但他治好小谨后，就被灭口了，很难说不是巧合。”

　　林君维不信：谁会这么碰巧，学成的法术和离草阁的抽魂术这么沾边？把恶念化作实体，这怎么听都像是离草阁抽魂术和傀儡术的结合体。“灭口的人，是谁？”

　　郑力钧注意到她的神情变化，说出了这个人的身份：“灭口的人，是受庄谦指使。”

　　林君维心生愤懑，差点把手边的茶杯扔出去，但在父后面前，她还是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庄谦没有这么好心吧？她这样做，是为了什么？”
　　她可不信，庄谦会对她的堂姐这么友善，竟忧心到要帮她堂姐抽魂分忧的地步。

　　“这我可不知了，我只知道，这位老媪后来跟在林君雾的身边，暗中帮林君雾做事。”郑力钧解释。

　　“然后来永寿宫挑拨我和阿谨的关系？”林君维讽刺。

　　自然是挑拨雅帝和孝淑皇后之间的关系啊。庄谦坐在困在她的阵法中，无事可干，却怡然自得。

　　在这个阵法中，她什么都干不成，只能靠回忆以前的事情来打发时光了。

　　谁都不知道，当她得知庄谨有心魔的时候，她有多么得意。
　　她就知道，庄谨也因为是庄家人，吃过不少苦头，怎么会没有阴暗的一面，原来她的恶念已经被压抑到能成心魔的地步了。

　　她这位好妹妹，怎么能不帮忙呢？

　　这位适时出现解决燃眉之急的郎中，就是庄谦安排的。林君雾对庄谨的心病太过上心，百般寻求治疗的法子。庄谦把这位伪装得天衣无缝的郎中放出来，林君雾对他加以试探，也没能探查出这位郎中的不对之处。

　　这位郎中如庄谦所言，分离出了庄谨的心魔，私自炼成老媪的模样，把她献给了庄谦。如果有心之人仔细观察的话，会发现这位老媪，和庄谨老去的容颜有三分相似。

　　不会有谁发现这个细节的，因为庄谨不会活到容颜老去的那一天。
　　她只活到了三十四岁。

　　庄谦瘦脱了相，枯瘦嶙峋的手往脸上一抹，能摸到自己的骨头。
　　若是她的好堂姐还在，她定不会消瘦成这样。

　　可惜啊，没有如果，就算重来多少次，庄谦都会这么做，不会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

　　她刚才想到哪里了？
　　哦，心魔变成了老媪。她把这位老媪，献给了林君雾。

　　林君雾怎么利用老媪，庄谦不得而知。反正被抛弃的心魔肯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有些时候还会私自联系庄谦，问怎么做才能让太子和太子妃彻底离心。

　　老媪对庄谨有极强的怨念，自然会想尽办法毁掉太子妃珍视的一切。再加上，心魔和庄谨，本为一体，所以有些时候，老媪能感应到庄谨强烈的情绪波动。

　　比如说，太子妃历经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儿无法啼哭。
　　庄谨当场就疯了。

　　“阿谨被分离而出的心魔，后来到了雅帝身边，雅帝任由她去皇宫神出鬼没？”林君维觉得不可思议，声音沉下几分，“他想让心魔给他搜集宫中的情报，你就放任他把心魔丢在宫中？怪不得你会以为母皇怀疑你，我也怀疑。”
　　甚至这位老媪闹到平王面前，想要引起平王对皇后的猜忌，你也只是让人把她赶出去？

　　郑力钧自知理亏，说话缓和不少：“你的母皇知道这位老媪是林君雾的人，看这位老媪没有暗中使坏，便也由她去了。我知道这位是小谨的心魔，不敢轻举妄动，老媪和小谨的魂魄是单向连接的，她出事了，小谨一定会承受同样的痛苦，小谨出事了，她未必受伤。小谨……我和你的母皇对她始终有愧，雅帝和小谨也没有因为这个多出来的心魔心生嫌隙。我提醒过雅帝几次，让他小心庄谦，但他不以为然。这事就这样过去了。”

　　“有庄谦的事情，这件事就不能过去。”林君维冷笑，“阿谨知道她的心魔变成老媪这件事吗？”

　　“可能知道吧，其中内情，我不清楚。”郑力钧多次欲言又止，林君维看他神色犹疑，也不催他，静静坐在他的对面，抿了一口冰冷的茶水。
　　父后要是不把话和她说清楚，今日就在存生斋歇下吧。

　　“你曾经和小谨一起，给小谨的徒弟送了一面镜子，做生辰礼，对吧？”郑力钧思来想去，决定先从一件小事开口。

　　“确有此事。”

　　“宣宁元年，你回来给君雨奔丧，你回来之前，小谨也秘密调查过君雨的事情，但是被雅帝发现了。因为她和老媪本为一体，有些时候，老媪知道她想做什么。雅帝得知后，直接禁足小谨。”郑力钧字字斟酌，“你离宫之后几个月，小谨让小汐把永声镜给她，说永声镜有点问题，她想帮忙调整一下。永声镜很快就被归还。不久后，雅帝龙颜大怒。从那时起，他就计划着彻底革去小谨的职务，废了她的皇后之位。”

　　只是短短几句话，林君维眼中的怒火快要溢出来：“他怎么能这样对阿谨？”
　　她当年怎么会傻成那样，认为阿谨没有出事？

　　“小谨把心魔封印在永声镜里面，没有声张。当时雅帝认为，小谨什么都没有了，又被困在宫中，虽然没有心魔监视，但她也逃不了，所以他忽略了项汐，没有问永声镜的事。”郑力钧努力维持平静，“那时小谨身旁没有可信之人，只能把封印起来的心魔交与小汐。但她没有和小汐说永声镜里面封着什么，只是说布包里面的东西不能随意接触，也不要和其他人说这件事。”

　　林君维“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她状似无意地往后看，回头看向郑力钧：“你继续说，后面的事情，是重点了吧？”

　　“项掌柜，叶掌柜是不是看到我们了？”符书仁一来到存生斋，就被项汐拉到了一个隔音阵内。他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躲在屏风后面，听林君维和郑力钧的对话。

　　“继续听。”项汐全神贯注，给了符书仁一记眼刀。

　　“直到庄谨死后多年，永声镜的封印减弱，项汐才得知布包里面有庄谨给她留下的一段影像……”

　　影像里面是什么呢？项汐听得出了神。
　　御邪四年，永声镜内的阿谨说，她早就知道自己会遭遇不测，所以留了一缕魂魄在永声镜内。这样，她死后，只要镜中残魂在永声镜中温养，她的魂魄就可以修复，她就可以回到这人世间。

　　昭景五年，太皇太后不承认永声镜的说法——
　　“永声镜内的心魔早就感知到小谨的离世。她不想消散，对项汐说，只要往镜中注入最纯粹的音南灵力，她的魂魄会被滋养，只要过个五六年，她的灵魂就能完全成形了。”

　　符书仁难以置信，望向项汐挺拔的背影。
　　项汐没有回答，纹丝不动，像冻僵于冰天雪地里的人。

　　林君维也没有说话。

　　只有郑力钧声音沉重，不疾不徐：“你当年炼成魔剑，神智不清，你的灵力自然不是上选。所以项汐找到了更合适的人选，挽月。

　　“挽月答应保守秘密，一直用灵力温养镜中魂魄。直到今年，镜中魂魄主动出现，说她的魂魄已然完整，她想去看故友一眼。

　　“其实是心魔意识到，她无法违背天道，哪怕有灵力滋补她，她终要入轮回，和她原本的魂魄合二为一。”

　　最后一句话，郑力钧说得很轻，像是怕打扰了某位安息的故人。

　　符书仁终于明白那位老媪话语里的真正含义，终于意识到他那一日在茶馆内看到的人究竟是谁。

　　是他来不及再见一面的友人，给他补上了最后的道别。

　　“连薇说，起死回生术怎么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但我不敢想，阿谨怎么可能会骗我呢，她一定会回来的。”项汐开口了，声音平静，好像刚才发生的事情，都和她没有任何干系，“挽胧把永声镜给我时，我真的以为，我能见到她了，我对镜子说话，她不理我。我想，应该只是沉睡了而已吧。”

　　她只是睡着了，会醒的。

　　一个人悄无声息地走进隔音阵内，林君维默不作声，静静地听项汐说话。

　　“但是镜子碎了，我都没有见上她一面。”项汐眼神空洞，泪水从脸上滑过，“她没有和我说话。我等了六年，她没有和我说话，一句都没有。”

　　林君维把她揽进怀里。所有安慰的话，在这些时候都没有任何意义。

　　“她说永声镜会一直回答我的问题。”

　　“永声镜，顾名思义，是一面可以随时回复的镜子。”庄谨在过去遥遥回应，“小汐，你要是有什么话不想对别人说，可以对这面镜子说，它会给出你最想听的话。要是哪天你不开心，对着这面镜子骂我，它也会数落我的不是。不信你试试？”

　　“我不要。”项汐当时不是话多的人，简洁地回了庄谨三个字。

　　庄谨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递出去的手收回来：“不喜欢啊？那我给你换……”

　　项汐急忙从庄谨手中抢过永声镜，罕见地多说了两个字：“我不要骂你！”

　　可什么都是假的，日后她如师傅所愿，成了一位话多的人，师傅却不在了。

　　“没事的，她骗我，我不在意，没关系的。”项汐无力支撑，整个人滑倒在地，被林君维紧紧抱住，“但是为什么她走了，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和我说？”

　　她都没来得及说一句“再见”，还有——
　　“我很想你。”

　　“她怕你跟她走。”林君维哽咽，“她说过，所有人在世上都有难以割舍的牵挂，但你这辈子，最割舍不下的，只有她这个师傅。”

　　项汐自幼失去双亲，被亲戚抛弃时，是庄谨收留了她。
　　庄谨把她引入经史阁，教她识字，引她做人。她带她游历简葭山河，教她辨明掌故真假，陪她分享每一次的孤独与欢喜。
　　项汐根本没有想过，自己的师傅会先她一步而去。
　　阿谨分明说过，让她在旧都等她。

　　她等到了什么？
　　“阿谨说，她宁愿你恨她。这样，你就不会那么急着离开人世间。”林君维感觉怀中之人的力气在流逝，恳求道，“她希望你可以在没有她的以后，好好活下去。”

　　项汐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的头慢慢往下垂。

　　一只手，轻轻拍上林君维的后背。林君维听到一个气若游丝的回答——

　　“好。”

　　“为什么我离开雪阳山不久，我就那么想它！”左梓煜坐在回旧都的马车上，抱怨道，“你说汐姐好了没？这几日一点音讯都没有。”

　　林君雨轻笑：“都让你在雪阳山多玩几天，你这么赶着回旧都干什么？”

　　“穆老爷你别装，难道你不想留在雪阳山？”左梓煜毫不留情地揭穿林君雨，“既然你都不舍得，走这么快干什么？”

　　“我是有事需要调查，所以才急着走。你又不急，多玩几天也无妨。”

　　“呵。”左梓煜摇着团扇，“少跟我装。你有什么事？”

　　“吱呀——”马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老爷，到了。”

　　“到哪了？”左梓煜掀开车上的帘子往外看，惊呼，“四巷？”

　　一转头，林君雨已经下了马车。

　　“诶诶诶，穆老爷你等等我！”左梓煜紧随其后跳下车，把车钱塞在车夫手上，“你不回府，来四巷干什么？生怕要你命的人不够多？”

　　林君雨扶额，忍不住损人：“梓煜啊，不要随便给我加上话本子里的情节，我一个黑皮大汉，憨厚老实，哪能有这么多人要我命？”

　　的确。左梓煜端详林君雨，觉得自己化的妆真是太到位了，能把穆老爷清秀的脸整得判若两人，不愧是他。

　　左梓煜很满意，心情愉悦，掐了个诀，开隔音阵和林君雨聊天：“你来四巷，是要打探消息呢，还是要找人呢？”

　　“找人。”林君雨停下脚步，站在一个摊子前，“来见一个认识的人。”

　　左梓煜的身形停住了，视线跟着林君雨，转到一个小摊子上。

　　这个摊子无人看守，但摊子上放了一张写着大字的纸——

　　吾知汝易老，吾亦能解其忧。汝可愿脱胎换骨，容颜永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