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断肠风 ...

  •   忘川第七渡的血色湖面,自亘古幽冥中翻涌着永不平息的沸腾,暗红的血沫裹挟着千年不散的怨魂,在幽冥黑风的卷动下拍打着岸边嶙峋的骨礁,发出如同泣血般的呜咽。
      浓稠如浆的血湖深处,不断有幽绿的鬼火从湖底浮起,又在半空骤然炸裂,化作细碎的魂尘散入漫天黑雾,将这片天地渲染得如同末日炼狱。
      沈昭与谢无烬背靠背伫立在骨礁之上,周身衣衫早已被血湖溅起的血珠与幽冥之气浸透,深色衣料紧贴着脊背,勾勒出两人紧绷如弦的身形。
      沈昭手中的破月弓早已在先前与执念之影的搏杀中崩裂,弓身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唯有玄铁打造的弓脊仍在勉强支撑,断裂的弓梢垂落,却被他以指节死死攥住,指腹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谢无烬则垂手握着三枚泛着漆黑幽光的鬼符,符纸之上以自身精血绘就的咒文在幽冥之气中忽明忽暗,与沈昭残弓上残存的金光交相辉映,一明一暗,一正一邪,在这死寂的忘川第七渡,撑起一方仅存的安稳。
      方才那道裹挟着七煞鬼将本源之力的执念之影,已被两人合力催动的金光击碎,碎成漫天飘散的黑雾残片。
      可那些看似消散的符痕碎片之中,仍有一缕缕黏稠如墨的黑雾在缓缓蠕动,如同附骨之疽,顺着骨礁的缝隙悄然蔓延,每一次蠕动,都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冷气息,仿佛在宣告——七煞鬼将的诅咒,如同扎根于幽冥深处的毒藤,从未真正消散,不过是暂时蛰伏,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时机。
      谢无烬的呼吸微微急促,原本温润如玉的面庞此刻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灰,他缓缓低下头,指尖带着微凉的颤抖,轻轻抚过心口处那道刚刚淡去却依旧灼痛的咒印残痕。
      那咒印是七煞鬼将种下的本命诅咒,每一次鬼将之力异动,都会在他心脉之上掀起撕心裂肺的剧痛,此刻虽已平复,可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依旧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他薄唇轻启,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如同风中细语,却清晰地传入沈昭耳中:“你感觉到了吗?”
      沈昭眸光一凛,原本因激战而微微涣散的眼神瞬间凝聚,锐利如箭,他微微侧首,耳尖微动,捕捉着天地间那一丝极淡、却足以让魂魄战栗的异动。
      残弓上的金光随他心绪微动,轻轻闪烁,映得他侧脸轮廓分明,眉峰紧蹙,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薄唇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周身气息瞬间冷冽如冰。“什么?”他沉声问道,声音里带着激战过后的沙哑,却依旧沉稳如山,没有半分慌乱。
      “有人在唤醒断肠风。”谢无烬的指尖微微蜷缩,心口的咒印残痕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眉头微蹙,俊朗的面容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随即又被更深的凝重取代,“用的是……情殇之血。”
      情殇之血,乃世间至痛至烈之血,唯有心中藏着刻骨铭心的情爱、却又被情所伤、痛彻心扉之人,方能孕育。此血是唤醒七煞鬼将麾下凶物的最佳祭品,而断肠风,更是以情为食、以殇为力的凶煞,一旦苏醒,世间有情之人,皆会成为它的猎物。
      沈昭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的寒光瞬间暴涨,周身的气息冷到了极致,残弓在他手中发出一声轻颤,弓身的裂痕似乎又深了几分。他几乎是瞬间便想到了那个名字,那个与情殇之血、与云弓阁、与他们所有人都息息相关的人,一字一句,从齿间缓缓挤出,带着彻骨的寒意:“陆鸣。”
      这两个字落下,忘川第七渡的血湖仿佛翻涌得更烈,暗红的浪头拍击骨礁,发出轰然巨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浩劫,奏响序曲。
      ——与此同时,人间界,云弓阁。
      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如幕,夜雨如织,密密麻麻的雨丝如同千万根银线,从天际倾泻而下,砸在云弓阁的飞檐翘角之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顺着青黑色的瓦当缓缓滑落,在地面汇聚成蜿蜒的水流,冲刷着阁中每一寸土地。夜雨之中,云弓阁最高的箭塔孤立于风雨之中,塔身由千年古木打造,原本巍峨挺拔,此刻却被一层淡淡的血色雾气笼罩,透着一股诡异而不祥的气息。
      箭塔之巅,陆鸣双膝重重跪在冰冷的木砖之上,膝盖与坚硬的木砖相撞,传来沉闷的钝响,他却仿佛毫无知觉,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中不屈的青竹。
      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云弓阁弟子的清朗俊逸,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七窍之中,正缓缓渗出鲜红的血液,血丝顺着眼角、鼻尖、唇角、耳际滑落,滴落在身前的血阵之中,与阵中早已流淌的鲜血融为一体,让那血色阵纹愈发鲜艳,愈发诡异。
      体内的泣血藤早已疯涨到了极致,根须如同无数条嗜血的毒蛇,顺着他的经脉疯狂蔓延,从丹田一路缠绕至心脉、脑域,每一根纤细的根须都深深扎入他的魂魄之中,不断吸食着他的生机与灵力,侵蚀着他的神智。
      剧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席卷全身,每一寸经脉、每一缕魂魄都在泣血藤的啃噬下剧烈抽搐,可他却死死咬住牙关,牙关紧咬得咯咯作响,下唇被他咬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唇角不断淌下,他却硬是不发一声,唯有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与夜雨交织在一起,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他的双目赤红如血,眼底布满狰狞的血丝,神智在泣血藤的侵蚀与剧痛的折磨下早已模糊不堪,可那深处,却始终燃着一点不屈的星火,那是属于云弓阁弟子的傲骨,属于青崖门晚辈的坚守,无论遭受何等折磨,都不曾熄灭。
      在他身前数步之遥,蚀骨雾负手立于瓢泼大雨之中,灰袍被狂风卷得猎猎作响,衣摆翻飞,如同展翅的幽冥凶鸟。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雨水落在黑雾之上,瞬间便被蒸发成白色的水汽,缭绕在他周身,让他的面容显得愈发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眸,泛着幽绿的冷光,如同蛰伏的毒蛇,死死盯着阵中的陆鸣,眼底满是志在必得的阴鸷与狠厉。
      他手中握着一枚巴掌大小的血色罗盘,罗盘通体由幽冥血玉打造,表面刻满了扭曲的鬼纹,罗盘中央,七道细小的血槽依次排列,此刻已有三道血槽亮起刺目的血光,血光之中,隐约可见怨魂扭曲的身影,发出无声的哀嚎。蚀骨雾低头看着手中的血色罗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残忍的笑意,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夜枭啼鸣,在风雨中回荡:“以情为引,以血为祭,断肠风将醒。”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陆鸣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利用:“而你,陆鸣,将成为唤醒他的最后一块基石。你的情殇之血,是断肠风最好的养料,你的魂魄,是它苏醒的最后一道契机。”
      陆鸣的身躯猛地一震,原本模糊的神智在这句话的刺激下,骤然闪过一丝清明。他拼尽全身力气,猛然抬头,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蚀骨雾,眼底的痛苦被浓烈的恨意与决绝取代,脖颈间的青筋暴起,每一个字都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血沫,带着不屈:“你们……想用我……唤醒鬼将?呵……我宁可……自毁!”
      自毁二字,如同惊雷,在箭塔之上炸响。
      话音未落,陆鸣双手已然快速结印,十指翻飞,动作快如闪电,每一个印诀都精准无比,却又带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
      那印诀,正是云弓阁禁术——焚脉诀!此术以燃烧自身经脉、精血、魂魄为代价,催动体内所有真气逆冲,威力无穷,却也凶险至极,一旦施展,非死即残,是云弓阁弟子绝境之中,宁死不屈的最后手段。
      刹那间,陆鸣体内的真气如同失控的洪流,顺着经脉疯狂逆冲,原本被泣血藤根须缠绕的经脉,在真气的逆冲之下瞬间膨胀、灼烧,如同被烈火焚烧一般,剧痛远超先前百倍。他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面色惨白到了极致,七窍流血愈发汹涌,口中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却依旧死死撑着,不肯倒下。
      体内的泣血藤根须感受到焚脉诀的高温与狂暴真气,顿时发出凄厉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风雨,响彻整个云弓阁,根须在高温灼烧之下快速蜷缩、断裂、化为飞灰,原本缠绕在经脉上的黑色藤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消散。
      陆鸣猛地张口,一大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洒落在身前的血阵之中,他却依旧挺直脊背,如同扎根于箭塔之上的苍松,风雨不折,剧痛不倒。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双手结出的最后一道符印,狠狠拍向地面的血阵中央,声音嘶哑却铿锵有力,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血阵……破!”
      轰然——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响彻天地。
      箭塔在狂暴的力量冲击之下,瞬间崩塌,千年古木断裂的声音刺耳至极,木屑与碎石在风雨中四处飞溅,塔身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烟尘。
      地面上的血色阵纹在符印的冲击下寸寸碎裂,红光散尽,化为一地虚无,那原本在阵中酝酿、即将苏醒的断肠风,发出一声充满不甘与怨毒的怒吼,那声音凄厉如鬼哭,在风雨中回荡片刻,便缓缓沉寂下去,重新归于黑暗。
      蚀骨雾见状,顿时怒极攻心,周身的黑雾瞬间暴涨,阴鸷的面容因愤怒而扭曲,双眼之中杀意滔天。他苦心经营许久的血阵,竟被一个毛头小子以自毁的方式破掉,这让他如何不怒?
      “不知死活的东西!”蚀骨雾厉声怒斥,声音如同寒冰碎裂,他不再有半分保留,右手猛地抬起,掌心凝聚起浓郁到化不开的鬼气,鬼气在他掌心凝聚成一柄锋利无比的气刃,刃身泛着幽绿的寒光,带着蚀骨的阴冷与杀意,毫不留情地直取陆鸣心口!
      这一掌,势大力沉,带着必杀之心,若是击中,陆鸣必定魂飞魄散,连转世之机都不会有。
      陆鸣此刻早已油尽灯枯,焚脉诀的反噬让他浑身经脉尽断,魂魄摇摇欲坠,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鬼气刃扑面而来,感受着死亡的阴影将自己彻底笼罩。他闭上双眼,嘴角却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心中默念:师兄,沈昭大人,我没给你们丢人……
      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耀眼至极的金光骤然划破漫天夜雨,如同破晓的曙光,精准无比地击中那道鬼气刃。
      砰——
      金光与鬼气相撞,发出一声巨响,鬼气刃瞬间被震得粉碎,化为漫天黑雾消散在风雨之中。
      一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立于箭□□塌后的残檐之上,衣袂在风雨中翻飞,周身金光流转,正是沈昭。
      他手中的破月弓依旧残破,弓身被细细的玄铁丝紧紧缠绕,勉强维系着形状,弓弦之上,一道柔和却坚韧的金光缓缓流转——那是谢无烬的鬼符之力,以秘法隔空传递,借沈昭之手,化作护身金光,救下陆鸣一命。
      沈昭垂眸,目光落在下方摇摇欲坠的陆鸣身上,清冷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他薄唇轻启,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在风雨中清晰传开:“你动不了他。”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带着千钧之力,透着一股护短的决绝。
      “沈昭……”陆鸣缓缓睁开双眼,看到那道立于残檐之上的身影,原本惨白的脸上瞬间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嘴角溢血,却笑得无比灿烂,如同雨后初晴的阳光,干净而纯粹,“我就知道……你会来。”
      他一直记得,沈昭答应过他的师兄,要护他周全,他从未怀疑过。
      沈昭不再多言,足尖轻轻一点残檐,身形如同惊鸿般跃下,稳稳落在陆鸣身前。他伸出手,稳稳扶住陆鸣摇摇欲坠的身体,掌心的温度透过湿透的衣料传来,带着安心的力量。
      他的动作轻柔却有力,小心翼翼地避开陆鸣受损的经脉,生怕加重他的伤势,清冷的眸底,褪去了往日的冷冽,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我答应过你师兄。”沈昭低声道,声音温和了许多,“要护你周全。”
      话音刚落,远处的雨幕之中,一道白衣身影缓缓踏雨而来。
      谢无烬白衣染尘,衣摆上沾着泥土与血渍,早已没了往日的飘逸出尘,却依旧身姿挺拔,如芝兰玉树,立于风雨之中。他手中的鬼符轻轻颤动,仿佛在感应着周遭的气息,他快步走到陆鸣身前,温润的眸底满是心疼与赞许。
      “陆鸣,你做得很好。”谢无烬蹲下身,声音温柔得如同春风拂面,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满满的骄傲。
      “师兄……”陆鸣望着眼前的谢无烬,眼眶瞬间泛红,眼底泪光闪动,泪水混合着血水滑落,他哽咽着,声音微弱却带着期盼,“我……没给你丢人吧?”
      他是青崖门的弟子,是谢无烬一手带大的晚辈,他最怕的,就是让自己的师兄失望。
      “没有。”谢无烬单膝跪地,缓缓伸出手,将温热的手掌轻轻按在陆鸣的额间,鬼符之中温和的力量缓缓注入陆鸣体内,安抚着他受损的经脉与魂魄,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陆鸣耳中,“你是我青崖门……最勇敢的弟子。”
      这一句话,是认可,是骄傲,也是最深的疼惜。
      陆鸣笑了,笑得无比满足,无比安心,那笑容干净而纯粹,如同孩童般纯真。可那笑容,却在脸上渐渐凝固,眼皮如同灌了铅一般沉重,意识如同沉入无边的黑暗,最终,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在谢无烬怀中,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谢无烬轻轻将陆鸣抱起,小心翼翼地护在怀中,温润的眸底闪过一丝冷厉,抬头望向雨幕深处,那里,蚀骨雾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黑雾,昭示着他的离去。
      “此事,未完。”谢无烬低声道,声音带着一丝凝重。
      沈昭点头,残弓紧握,眸光冷冽:“追。”
      忘川祭坛,归墟深处。
      这里是幽冥的最核心,是天地间至阴至寒之地,四周漆黑如墨,没有一丝光亮,唯有脚下的幽冥石散发着微弱的幽绿光芒,映照出祭坛的轮廓。
      祭坛由万千怨魂的骸骨堆砌而成,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碑上刻满了扭曲的鬼文,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蚀骨雾立于祭坛之巅,周身黑雾缭绕,方才的愤怒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的平静。
      他望着手中那枚依旧残存着血光的血色罗盘,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意,低声自语,声音带着一丝阴谋得逞的阴冷:“陆鸣虽毁血阵,却已献出情殇之血……情殇之血入盘,断肠风的苏醒,便已成定局,岂是一个毛头小子能阻止的?”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滴晶莹剔透的血液,那血液之中,隐约可见一道白衣身影的虚影,正是谢无烬的命魂残片!
      这滴命魂之血,是他潜伏多年,暗中从谢无烬身上抽取的,一直珍藏至今,便是为了此刻。
      蚀骨雾眼神一厉,将手中那滴谢无烬的命魂残血,轻轻滴入血色罗盘的中央凹槽之中。
      刹那间——
      归墟大地剧烈震动起来,如同天崩地裂,幽冥石纷纷碎裂,骸骨祭坛发出嘎吱嘎吱的巨响,仿佛随时都会崩塌。
      深渊之下,传来一道凄厉到极致的风声,那风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如同万千恋人在诀别,万千魂魄在哀鸣,正是断肠之音。
      风声席卷而来,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怨魂哀嚎,天地变色。
      断肠风,彻底苏醒了!
      它没有实体,没有形体,只是一道无形无质的风,一道缠绕着万千哀怨、万千情殇的凶风。
      它诞生于世间最痛的情爱之中,以情为食,以殇为力,专噬有情之人的魂魄与记忆,所过之处,魂魄撕裂,记忆破碎,生灵涂炭,寸草不生。它没有自主的意识,唯有一道亘古不变的执念——吞噬世间所有情爱,将所有有情之人的情殇,化作自己无穷无尽的力量。
      蚀骨雾立于震动的祭坛之上,望着那道席卷而来的断肠风,眼底满是狂热与阴冷,他抬手,指向忘川第七渡的方向,声音如同诅咒般落下:“去吧。”
      “去吞噬那对痴人,沈昭与谢无烬。他们的爱,刻骨铭心,至死不渝,他们的情殇,便是世间最顶级的养料,让他们的爱,成为断肠风最美味的祭品,让他们的情,壮大七煞的力量!”
      话音落下,断肠风仿佛受到了指引,凄厉的风声再次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风柱,调转方向,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扑忘川第七渡!
      一路之上,幽冥之气被狂风席卷,怨魂被风刃撕裂,天地间只剩下那道凄厉的断肠之音,响彻幽冥。
      忘川第七渡,血湖之畔。
      沈昭与谢无烬并肩而立,谢无烬将昏睡的陆鸣轻轻放在身后安全的骨礁之后,以鬼符布下护身结界,确保他不会被余波波及。随后,两人转身,直面那道从归墟深处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的断肠风。
      狂风呼啸而来,带着刺骨的阴冷与浓烈的哀怨,扑面而来,风中夹杂着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都是世间有情之人的离别之痛、相思之苦、爱而不得之殇,每一片碎片,都足以让人心神失守,魂魄动荡。
      沈昭紧握残弓,弓身的金光与谢无烬鬼符的幽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微弱却坚韧的屏障,挡在两人身前。他微微蹙眉,感受着断肠风之中那股足以吞噬一切的情殇之力,沉声问道:“它怕什么?”
      世间万物,相生相克,再凶煞的邪物,也有其忌惮之物。
      谢无烬抬手,鬼符在掌心缓缓旋转,温润的眸底一片清明,他望着那道席卷而来的狂风,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半分畏惧:“怕‘无惧’。怕‘无悔’。”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它以情为食,以殇为力,靠的便是吞噬有情之人的执念、痛苦、悔恨。若我们心中无惧,心中无悔,对彼此的爱坚定不移,不为幻象所迷,不为情殇所困,它便无从下口,无法从我们身上汲取半分力量。”
      沈昭闻言,清冷的眸底瞬间绽放出耀眼的光芒,那是属于爱人的坚定,属于战士的无畏。他缓缓拉满手中的残弓,玄铁丝缠绕的弓身发出轻微的嗡鸣,金光在弓弦之上凝聚,化作一支无形却有力的光箭。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谢无烬,四目相对,目光交织,无需多言,便已读懂彼此心中的情意与决心。
      “那正好。”沈昭笑了,笑容清绝,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与温柔,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从不后悔爱过你。”
      从遇见谢无烬的那一刻起,从倾心相许的那一瞬间起,他便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后悔。哪怕前路是幽冥地狱,是万劫不复,只要与谢无烬并肩而立,他便无惧无悔。
      话音落下,沈昭松手,光箭离弦!
      金光与谢无烬的鬼符之力完美交织,融合了正道金光与幽冥鬼符的力量,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光幕,轰然挡下断肠风的第一波冲击。
      砰——
      狂风与光幕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断肠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如同万千恋人诀别,如母子永别,如兄弟反目,如爱人生死相隔,那声音直刺魂魄,让人心头剧痛,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
      沈昭的眼前,瞬间浮现出层层叠叠的幻象。
      那是谢无烬浑身浴血,倒在他的怀中,白衣被染成鲜红,温热的血液浸透他的指尖,他拼尽全力,却依旧留不住怀中之人的温度;那是谢无烬跪于归墟门前,背影孤寂,回头望他,眼中一片冰冷陌生,薄唇轻启,说出那句最残忍的话:我不认得你;那是谢无烬彻底化作七煞鬼将,周身鬼气缭绕,手持鬼符,剑指他的心口,眼神冰冷,没有半分往日的温柔;那是他们生离死别,永世不得相见,那是他们反目成仇,刀剑相向,那是所有最残忍、最痛苦的离别与背叛……
      幻象之中,每一幕都痛彻心扉,每一幕都足以摧毁一个人的心智。
      沈昭的身躯微微颤抖,魂魄在幻象的冲击下传来阵阵剧痛,额角渗出冷汗,长睫轻颤,眸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痛苦。可他却死死咬紧牙关,手中残弓紧握,箭锋始终不偏不倚,直指前方的断肠风。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恢复清明,没有半分迷茫,只有坚定不移的信任与爱意。
      “这些都是假的。”沈昭咬牙,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依旧坚定,“你在我身边,便是真。”
      只要谢无烬在他身边,只要他们并肩而立,所有的幻象,所有的痛苦,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不堪一击。
      谢无烬见状,眸底满是心疼与动容,他不再犹豫,双手快速结印,鬼符疾书,指尖精血落在符纸之上,化作一道道坚硬的九幽锁链。
      “九幽锁魂,镇!”
      谢无烬一声低喝,无数黑色的锁链从鬼符之中飞出,带着幽冥的禁锢之力,狠狠缠向那道无形的断肠风,试图将其彻底镇压。
      可断肠风乃是无质之物,锁链刚一缠上,那狂风便忽然分裂,化作万千纤细如丝的风刃,避开锁链,如同细雨般直刺沈昭与谢无烬的魂魄深处!
      风刃所过之处,魂魄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记忆被不断撕扯,情殇之感愈发浓烈,两人的身躯同时一颤,面色瞬间惨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沈昭猛然将手中的残弓狠狠插入脚下的骨礁之中,弓身深深嵌入骨礁,稳住身形。他不再犹豫,猛地抬手,指尖划过自己的心口,以自身本命精血为引,催动体内深藏的情蛊!
      情蛊,是他与谢无烬之间最深的羁绊,是以爱为根,以魂为养的蛊虫,是他们情意的见证,亦是最强的护身之力。
      沈昭眸光赤红,周身金光暴涨,声音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响彻忘川第七渡:“我以我血,祭我所爱!情蛊燃,魂不灭,誓不退!”
      刹那间,情蛊彻底爆发!
      耀眼的金光如同熊熊烈焰,从沈昭体内喷涌而出,席卷天地,将整个忘川第七渡照得如同白昼。金光所过之处,断肠风分裂出的万千风刃尽数被焚尽,化为虚无,那股蚀骨的哀怨与阴冷,在情蛊的烈焰之下,瞬间消散无踪。
      情蛊之火,乃世间最纯粹的爱火,无惧一切阴邪,不畏一切情殇。
      谢无烬见状,眸底闪过一丝狂喜与心疼,他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手中所有鬼符瞬间合而为一,化作一柄漆黑的长剑,剑身上金光与幽光交织,威力无穷。
      他纵身跃起,白衣翻飞,长剑出鞘,如闪电般直刺断肠风的风眼之处!
      “断——肠——封!”
      一声厉啸,响彻幽冥。
      断肠风发出最后一声凄厉的哀嚎,在长剑与情蛊之火的双重镇压之下,被强行禁锢、压缩,最终化作一道细小的风符,轻飘飘落在谢无烬手中,被他稳稳封入鬼符核心之中,永世不得复出。
      风停,雨歇。
      忘川第七渡的血湖渐渐恢复平静,幽冥之气缓缓散去,天地间终于恢复了片刻的安宁。
      沈昭踉跄着后退数步,双腿一软,重重跪地,膝盖砸在骨礁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情蛊爆发的反噬之力汹涌而来,不断冲击着他的魂魄,让他魂魄受损,浑身力气被抽干,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谢无烬瞬间收剑,快步冲到沈昭身边,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他的手臂紧紧环着沈昭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心疼:“你为何总要为我拼命?为何总是不顾自己的安危?”
      每一次,都是沈昭挡在他身前,每一次,都是沈昭为他倾尽所有,他怎能不心疼,怎能不后怕?
      沈昭靠在谢无烬温暖的怀中,感受着他怀中熟悉的温度与气息,惨白的脸上勾起一抹虚弱却温柔的笑意,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抚上谢无烬的脸颊,指尖微凉,却带着无尽的情意。
      “因为你是谢无烬。”沈昭轻声道,声音微弱却无比坚定,“而我是沈昭。我们本就该并肩而战,生死与共的。”
      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这是他们的约定,亦是他们此生不变的宿命。
      谢无烬紧紧抱着他,眼眶微红,将头埋在他的颈间,汲取着他的温度,心中满是庆幸与爱意。
      归墟高处,幽冥云层之上。
      蚀骨雾立于云端,将下方忘川第七渡的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沈昭与谢无烬相拥的身影,看着被镇压的断肠风,非但没有半分沮丧,反而冷笑出声,笑声阴鸷而诡异,带着浓浓的嘲讽与阴谋。
      “好一对痴人。”蚀骨雾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可你们不知道,断肠风从来都不是杀招,不过是我抛出的一枚诱饵,一个幌子罢了。真正的杀局,从来都不是断肠风,而是归墟图的最后一笔。”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那枚血色罗盘瞬间碎裂,化为漫天血尘。罗盘上的七点血光,在此刻尽数燃起,化作七道刺目的血柱,直冲归墟深处!
      归墟大地再次震动,比先前更加剧烈,深渊之下,传来一阵沉闷的鼓点声,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一道巨大的黑色虚影,在归墟深处缓缓浮现,虚影之中,一面古朴而狰狞的巨鼓若隐若现——丧魂鼓,即将苏醒!
      丧魂鼓,七煞鬼将的终极兵器,以万千魂魄为鼓面,以执念为鼓槌,一响丧魂,二响灭魄,三响天地崩塌。
      蚀骨雾望着那道缓缓浮现的虚影,眼底满是狂热与阴冷,他的目光穿透云层,落在谢无烬身上,如同在看一件完美的容器,声音低沉而恶毒,如同最残忍的诅咒,在幽冥深处回荡:“谢无烬,你越挣扎,执念越深,心中的情意越重,便越适合成为丧魂鼓的宿主。你的命魂,本就与七煞相连,丧魂鼓苏醒之日,便是你沦为傀儡之时。”
      “而沈昭……你每为他挡一次劫,每为他燃一次情蛊,他的命魂,便会被你的爱意牵引,越接近崩散。”
      “你们的爱,你们的坚守,你们的无惧无悔,终将化作七煞最完美的养料,成为唤醒七煞鬼将的最后力量。”
      “这世间最刻骨的情爱,终究逃不过成为邪物食粮的宿命……你们,注定万劫不复!”
      诅咒落下,归墟深处的丧魂鼓,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仿佛在回应着他的话语,预示着一场更大的浩劫,正在悄然降临。
      忘川第七渡的沈昭与谢无烬,依旧相拥在一起,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却不知,头顶的阴霾,从未散去,真正的生死考验,才刚刚开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