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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书残章 ...

  •   归墟封印在天地间沉寂下去的那一刻,幽冥渡口的风却没有半分停歇的意思。
      那风像是自九幽最深处卷上来的呜咽,穿骨入髓,冷得能冻僵魂魄,卷着渡口旁终年不散的灰雾,在断魂崖残破的旧址上盘旋不去。
      崖边的碎石早已被千年的阴气浸成墨色,断裂的石柱斜斜插在冻土之中,上面还残留着归墟爆发时留下的漆黑咒痕,风一吹,便发出细碎而凄厉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声泣诉。
      沈昭就那样独坐于此,一坐,便是整整七日。
      他身形挺拔如松,却又透着一股近乎枯寂的死寂,白衣染尘,墨发被幽冥的寒风吹得凌乱地贴在颈侧与脸颊,几缕发丝垂落,遮住了他大半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身前立着一方新凿的石碑,碑石是从青崖山后山取来的灵玉碑料,质地温润,却被他亲手刻上了两道痕迹——一柄拦腰断裂的长弓,弓身纹路崩碎,正是他那柄陪伴多年的破月弓;弓旁一道浅而凌厉的符痕,是谢无烬最擅长的封魂符印记,一笔一划,都刻得极深,像是要将那人的模样,生生凿进玉石里,刻进骨血中。
      无字碑。
      无姓名,无生平,无悼词。
      只因立碑之人不肯承认碑下所葬之人真的离去,不肯接受那纵身跃入归墟深渊的身影,从此消散于天地之间。
      沈昭双目紧闭,长睫如蝶翼般垂落,覆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唇色淡得近乎失血,下颌线条绷得极紧,每一寸轮廓都透着压抑到极致的悲恸与执拗。
      七日里,他未说一字,未进一粒米,未合一次眼,唯有指尖,会在偶尔间缓缓抬起,极轻、极柔地抚过碑上那道断裂的弓痕,动作虔诚得像是在触碰一件世间最珍贵的至宝,又像是在触摸某人早已冰冷的指尖,隔着生死,隔着阴阳,隔着万丈归墟,试图抓住那缕早已远去的魂魄。
      他的指尖冰凉,泛着青白,每一次触碰碑石,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心上反复切割,痛得他浑身发颤,却偏偏不肯移开半分。
      幽冥的寒气早已侵入他的四肢百骸,顺着经脉游走,冻得他血脉凝滞,可他浑然不觉。世间万物,风声、雾影、亡魂低泣、崖石崩裂,于他而言都成了虚无。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方无字碑,只剩下七日之前,那道白衣决绝、义无反顾跃入深渊的背影。
      谢无烬。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淬了毒的咒,横亘在他心口,每一次想起,都痛得他几乎窒息。
      是那个人,在青崖山雪夜替他挡下宗门重罚,替他扛下所有罪责,一身白衣染满鲜血,却还笑着对他说“沈昭,别怕,有我在”;是那个人,明明身负蚀骨的咒印,被七煞鬼将暗中操控,却拼尽最后一丝神智,强行逆转封魂大阵,将苏妄死死封印在归墟之下;是那个人,在归墟洞口回头看他的最后一眼,眼底藏着不舍、眷恋、决绝,还有一句未曾说出口的“保重”,便纵身一跃,坠入那万劫不复的黑暗之中,只为护他周全,只为不让他因自己而死。
      而他沈昭,却只能站在封印之外,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连伸手拉住他的机会都没有。
      悔恨、痛苦、自责、不甘,种种情绪如同汹涌的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几乎要将他的魂魄冲垮。他折了三十年阳寿,强行催动破月弓,换来的却只是一场永别,只是一道渐渐沉寂的封印,只是一个再也触不到的人。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碎雪,落在沈昭的肩头、发顶,他却依旧纹丝不动,如同化作了断魂崖上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唯有眼底深处,那一点未曾熄灭的火光,在死寂中倔强地燃着,支撑着他不曾倒下。
      便在此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渡口方向缓缓传来。
      脚步声踏在碎雪之上,发出细碎的轻响,不疾不徐,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了这七日来的死寂。来人一身青崖门素色道袍,身姿清绝,眉眼温婉,正是青崖门如今的掌事弟子柳无尘。
      她踏雪而来,素白的靴底沾了些许幽冥冻土的灰屑,手中捧着一个约莫半尺见方的漆黑木匣,匣身由千年阴沉木打造,纹理致密,表面刻着繁复而古老的青崖门秘纹,纹路深处隐有淡金色灵光流转,一看便知是极重要的信物。
      那是谢无烬的遗物。
      柳无尘走到沈昭身后三步之处,便停下了脚步,望着眼前那道孤寂得让人心疼的背影,喉间微微发哽,原本准备好的话语,到了嘴边,却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与沈昭、谢无烬一同长大,三人自小在青崖山相依为命,她最清楚两人之间那份超越同门、超越生死的情谊,如今谢无烬殒身归墟,沈昭这般模样,她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劝慰。
      有些痛,从来都不是言语可以抚平的。
      沉默良久,柳无尘才终于轻轻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像是怕打碎眼前的空气:“沈昭。”
      沈昭没有动,仿佛没有听见。
      “他在宗门密室留了这个。”柳无尘将手中的黑木匣往前递了递,目光落在那方无字碑上,声音微微发颤,“密室禁制只有你能解,长老们说,这匣子,也只有你能打开。”
      这一句话,像是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了沈昭周身死寂的屏障。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猛地一颤,那细微的动作,几乎难以察觉,却让他整个人僵住的身躯,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缓缓地,极慢极慢地,沈昭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眸原本是极清亮的墨色,如同山涧清泉,可此刻却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眼底一片干涸的疲惫与悲怆,眼窝微微凹陷,七日不眠不休的煎熬,让他那双素来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霾。只是在听见“谢无烬”三个字的瞬间,那片阴霾之下,骤然掠过一丝极亮的光,微弱,却灼人。
      他缓缓抬起头,转动脖颈,动作僵硬得像是许久未曾活动过,目光落在柳无尘手中的黑木匣上,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得这个匣子,那是谢无烬自年少时便从不离身的魂匣,据说是谢无烬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匣中藏着他最珍视的东西,平日里连旁人碰一下都不肯,总是贴身收着,视作性命一般重要。
      沈昭的指尖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整条手臂都泛起细微的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激动与忐忑。他不知道匣子里会有什么,是谢无烬的佩剑?是他修炼的秘籍?是他珍藏的旧物?还是……一句最后的遗言?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心口狂跳,几乎要撞碎胸膛。
      柳无尘见他这般模样,心中一酸,轻轻将木匣放在沈昭身前的冻土之上,恰好位于无字碑旁,轻声道:“你打开吧。”
      沈昭垂眸,望着眼前这个漆黑的魂匣,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干涩的唇瓣微微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深吸一口气,幽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得他胸口一阵发疼,却让他混沌的神智清醒了几分。
      他知道,谢无烬既然将这匣子留给自己,便一定藏着极重要的讯息。
      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沈昭将指尖凑到唇边,微微用力,一口咬在了指尖之上。
      尖锐的痛感传来,一滴鲜红的血珠,自指尖缓缓渗出,落在魂匣的锁扣之上。那锁扣是一枚玉质的锁形符文,刻着谢无烬的本命魂印,唯有以沈昭的精血为引,才能开启——当年两人在青崖山结下同心契,精血相融,魂息相通,这世间,也唯有沈昭,能打开这只魂匣。
      鲜血滴落在锁纹之上的瞬间,原本沉寂的秘纹骤然亮起淡金色的光芒,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哒”脆响。
      那是锁扣开启的声音。
      在这寂静的断魂崖上,这一声轻响,却如同惊雷一般,炸在沈昭的耳畔。
      他屏住呼吸,指尖微颤,轻轻掀开了匣盖。
      没有预想中的遗剑,没有修炼的秘籍,没有珍贵的法器,没有任何能让人慰藉的旧物。
      漆黑的匣底,只静静躺着一封折叠整齐的信。
      信笺是用幽冥特有的血魂纸制成,颜色暗红,上面的字迹,是以指尖鲜血一笔一划写就,字迹算不上工整,甚至带着几分仓促的潦草,却笔力千钧,坚定如铁,墨色(血色)仿佛未曾干透,带着一丝温热的余温,仿佛写信之人,刚刚搁下笔,还站在眼前。
      那是一封血书。
      一封谢无烬留给他的,绝笔血书。
      沈昭的目光落在那行血迹之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信笺上的血迹,那微凉的触感,让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
      他强忍着心口翻涌的剧痛,缓缓展开了那封血书。
      一行行染血的字迹,映入眼帘,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若你读到此信,我已不在。”
      开篇第一句,便让沈昭的手指狠狠蜷缩起来,指节泛白,几乎要将信笺捏碎。他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终于克制不住,自眼角滑落,滴落在血书之上,晕开一小片淡红的痕迹。
      不在了……
      他怎么敢,就这么不在了。
      “但莫悲,我于九幽等你——非为重逢,为同葬。”
      同葬。
      这两个字,撞得沈昭胸口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从谢无烬的笔下,看见这样决绝的字眼。不是重逢,不是相守,而是同葬。是黄泉相伴,是九幽同眠,是生死都不愿再与他分离。
      “苏妄说得对,我早该死在那年雪夜,是你替我挡了宗门刑罚,是我欠你一生。”
      那年青崖山的雪夜,骤然在脑海中浮现。漫天飞雪,宗门大殿之上,长老震怒,刑罚架前,他挺身而出,挡在谢无烬身前,替他受下那三十道戒鞭,鞭鞭入肉,血染白雪。而那时的谢无烬,被人陷害,百口莫辩,跪在雪中,浑身是伤,却死死拉住他的衣袖,哭着说“沈昭,你别管我。”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原来,他记了这么多年,记成了心头一笔还不清的债。
      “我封印他,不是为正道,是怕他伤你。”
      “我入归墟,不是为救世,是怕你为我而死。”
      不是为正道大义,不是为天下苍生。只是为他。只是怕他受伤,怕他赴死,怕他离开自己。
      沈昭的泪,再也克制不住,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滴在血书之上,与谢无烬的血迹融在一起。他浑身都在颤抖,肩膀剧烈起伏,压抑了七日的哭声,终于在喉间溢出,低沉而破碎,痛彻心扉。
      他一直以为,谢无烬是为了正道,为了青崖门,为了天下苍生,才选择封印苏妄,才选择跃入归墟。他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能替他分担,却从没想过,所有的决绝,所有的牺牲,全都只是为了一个沈昭。
      为了不让他受伤害,为了不让他赴死,谢无烬宁愿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九幽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若你执意寻我,便来‘忘川第七渡’,那里有我最后一道命魂。”
      “但切记——莫信幻象,莫听低语,莫让‘蚀骨雾’听见你的心跳。”
      忘川第七渡。
      命魂未散。
      这几个字,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曙光,瞬间照亮了沈昭死寂的心底。
      他猛地止住泪水,通红的眼眸死死盯着血书上的字迹,原本黯淡无光的眼底,骤然燃起一团炽烈的火光,那是希望,是执念,是不顾一切也要找到他的决心。
      他还活着。
      谢无烬还活着!
      他的命魂未灭,还在忘川第七渡等他!
      落款处,是谢无烬的名字,一笔一划,染着血迹,写得极重——谢无烬绝笔。
      沈昭的指尖,一遍又一遍,反复摩挲着“同葬”与“谢无烬”这几个字,血迹早已被他的指尖抚得微温,仿佛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他的眼底,泪水未干,却已没有了半分绝望,只剩下坚定如铁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还活着。”
      沈昭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石磨过,干涩、破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顿,清晰地回荡在断魂崖的寒风之中。
      “他的命魂未散。”
      站在一旁的柳无尘,早已泪流满面。她也看见了血书上的字迹,看懂了谢无烬的决绝与深情,可越是看懂,心中便越是不安。她上前一步,眉头紧紧蹙起,声音带着急切与担忧,厉声劝道:“沈昭,你清醒一点!白露隐神亲口说过,跃入归墟者,魂魄会与九幽之力彻底融合,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忘川第七渡是幽冥最凶险的禁地,连鬼神都不敢踏入,你去了,只有死路一条!”
      沈昭缓缓站起身。
      他起身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七日枯坐带来的疲惫与虚弱,仿佛在这一刻尽数散去。他伸手,将那封血书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放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要将这封染血的绝笔,与自己的心跳合在一起。
      “那他就不是超生。”沈昭抬眸,望向柳无尘,眼底的火光炽烈而决绝,“他的命魂还在,我便入幽冥,下九幽,踏遍忘川,横渡黄泉,将他的魂魄一寸一寸,拼回来。”
      “你疯了!”柳无尘脸色骤变,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气急败坏,“你为了催动破月弓,早已折损三十年阳寿!经脉受损,魂息不稳,如今连凡人都不如,再入幽冥,面对蚀骨雾、七煞鬼将,还有那些凶险万分的禁地,你必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那又如何?”
      沈昭轻声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股撼动人心的力量。
      他转过身,目光望向幽冥深处那片翻涌的黑雾,望向归墟封印的方向,声音轻,却重如千钧:“他为我赴死,我为他赴死,本就该如此。”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没有半分畏惧。生死于他而言,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谢无烬,带他回家。
      柳无尘望着他这副决绝的模样,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劝不住了。
      她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玄黑色的铁丝,递到沈昭面前:“这是玄铁丝,天外陨铁所铸,能稳固法器,抵御阴气。你那柄破月弓……已经断了。”
      沈昭接过玄铁丝,指尖微顿。
      他转身,走到无字碑旁,弯腰拾起那柄被遗弃在地的破月弓。
      弓身早已断裂,拦腰而折,弓弦崩碎,灵脉尽断,再也无法射出当年那道贯穿天地的金箭。可这柄弓,陪他走过无数岁月,曾与谢无烬并肩作战,曾射穿过谢无烬被控制的执念,曾是他与他之间,最深刻的羁绊。
      沈昭拿起玄铁丝,一圈一圈,小心翼翼地缠绕在断裂的弓身之上。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像是在修复一件世间最珍贵的瑰宝。铁丝缠绕之下,破月弓虽不能复原如初,却勉强可以持握,可以拉弦,依旧能作为他的武器,依旧能陪他踏入幽冥。
      “这弓,曾射穿他的执念。”沈昭握着修复好的残弓,指尖抚过弓身的裂痕,眼底温柔而坚定,“如今,我要用它,射穿命运。”
      射开生死阻隔,射破阴阳隔阂,射断那注定分离的命运,将他的人,带回他身边。
      风卷残雪,无字碑立,残弓在手,血书贴心。这一刻的沈昭,不再是那个枯坐断魂崖的孤寂之人,而是化作了一把即将出鞘的剑,一往无前,所向披靡。
      与此同时,在沈昭与柳无尘未曾察觉的九幽深处,归墟深渊最底层,那片终年被灰雾笼罩的蚀骨雾密室之中,一场阴毒的谋划,正在悄然展开。
      密室之内,灰雾弥漫,浓得化不开,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而阴冷的气息,像是无数亡魂腐烂之后的味道。地面由漆黑的魂骨铺就,每一块骨石上都刻着邪恶的血咒,咒痕闪烁着暗红的光,源源不断地吸收着幽冥的阴气,滋养着密室中央的那面巨大血镜。
      蚀骨雾便立于血镜之前。
      他身形隐在灰雾之中,看不清真实面容,只露出一双阴冷而诡谲的眼眸,瞳仁是纯粹的黑色,没有半分眼白,目光落在血镜之上,带着一丝残忍而得意的笑意。
      他周身缠绕着浓稠的黑雾,黑雾之中,无数细小的魂灵在挣扎、哀嚎,却被他一点点吞噬,化作自身的力量。
      血镜并非凡物,乃是七煞鬼将以万千生魂祭炼而成的窥天镜,能映出世间任何一处的画面,能窥探人心最深处的秘密,能锁定指定之人的行踪。
      此刻,血镜之上,清晰地映出断魂崖上的一幕——映出沈昭打开魂匣,映出他阅读血书,映出他眼底燃起的火光,映出他握紧破月弓残弓的决绝。
      “他要来忘川第七渡。”
      蚀骨雾缓缓开口,声音阴冷沙哑,像是两块腐朽的骨头在相互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谢无烬那小子,果然命硬,跃入归墟,竟然还能留下一道命魂,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灰雾之中,一阵细碎的簌簌声缓缓响起。
      一道纤细而诡异的身影,自灰雾中缓缓浮现。那是泣血藤的残魂,藤身呈暗红之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血斑,藤蔓蜿蜒,缠绕在魂骨柱上,顶端的花萼张开,露出一口细密的尖牙,散发着剧毒与凶煞之气。
      此前陆鸣体内的泣血藤根须被沈昭与谢无烬联手清除,它的本体受损,只剩下一缕残魂依附于蚀骨雾身边,苟延残喘,却依旧阴毒不减。
      “主人。”泣血藤的声音尖细而怨毒。
      “陆鸣体内的根须虽已清除,但我早已按照你的吩咐,在人间的金算盘商盟种下了‘血种’,那些商人贪利忘义,心术不正,正是血种最好的养料,只需时日,便能长成大阵。如今沈昭执意要再入幽冥,我们便可借他与谢无烬之间的‘同葬’之誓,以情为引,以血为媒,将他的心神彻底腐蚀,让他沦为我们的傀儡。”
      “好。”蚀骨雾冷笑一声,黑眸之中闪过一丝狠戾,“沈昭重情,这便是他最大的弱点。他若敢来忘川第七渡,我便让他亲眼看见——谢无烬如何在他面前,彻底遗忘他,如何将他视作仇敌,如何亲手,将他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起一团漆黑的雾气,轻轻点在血镜之上。
      血镜光芒暴涨,镜中画面骤然变换,不再是断魂崖的景象,而是一幅缓缓展开的古旧图卷——《归墟图》。
      图卷之上,绘着归墟深渊的全貌,七处禁地标注其上,对应着七煞鬼将的力量本源,每一处禁地,都有一点血光闪烁。
      此刻,图上七点血光之中,已有两点亮得刺眼——焚心火、噬魂沙,这两处禁地早已被七煞鬼将掌控,力量汹涌。而剩下的五点:断肠风、忘川血湖、丧魂鼓、封魂台、九幽王座,正微微闪烁,处于半苏醒的状态,只待最后一点契机,便能彻底觉醒。
      “断肠风将在三日后苏醒。”蚀骨雾望着归墟图,声音冰冷,“此风专噬情殇之心,需以‘情殇之血’为引,方能彻底唤醒。而这世间,最浓烈、最纯粹、最适合的情殇之血,莫过于沈昭之血——他为谢无烬痛彻心扉,为生死离别肝肠寸断,他的血,是唤醒断肠风的最佳祭品。”
      泣血藤微微一动,尖细的声音带着疑惑:“那谢无烬呢?主人留着他的命魂,又有何用意?”
      蚀骨雾闻言,忽然低笑起来。
      那笑声阴冷、诡谲、得意,在空旷的密室之中回荡,让人不寒而栗。
      “谢无烬?”他轻轻重复这三个字,黑眸之中满是玩弄与算计,“他以为自己在守护沈昭,以为自己的牺牲能换得沈昭平安,殊不知,他才是我们唤醒‘丧魂鼓’的唯一关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阴毒至极:“因爱生执,因执成煞。谢无烬对沈昭的执念,早已深入骨髓,刻入魂魄。
      他若看见沈昭为他深入幽冥,看见沈昭为他魂飞魄散,他的执念便会达到巅峰,怨气、恨意、不甘、痛苦,会尽数化作最纯粹的煞力,而他,便是丧魂鼓最佳的宿主,是我们掌控归墟、颠覆三界的最大利器!”
      丧魂鼓,归墟七煞之首,一旦唤醒,便能震碎魂魄,操控亡魂,横扫三界,无人可挡。
      而谢无烬,便是唤醒丧魂鼓的唯一钥匙。
      他对沈昭的爱越深,执念越重,便越容易被他们操控,越容易化作最恐怖的煞神。
      谢无烬的守护,在蚀骨雾眼中,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棋子之举。
      话音落下,蚀骨雾抬手一挥,那面巨大的血镜瞬间碎裂,化作无数鲜红的碎片,坠入浓灰的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密室之内,灰雾疯狂翻涌,七煞鬼将低沉而阴狠的笑声,在归墟深渊最深处,久久回荡,带着毁天灭地的恶意,朝着忘川方向,缓缓蔓延。
      ……
      三日后,幽冥渡口。
      天色依旧暗沉,灰雾终年不散,渡口旁的骨船在水面轻轻摇晃,发出吱呀的声响,亡魂的低语在雾中时隐时现,阴森可怖。
      沈昭一身白衣,立于渡口之前。
      他依旧是那日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坚定与沉静,怀中紧揣着那封血书,手中握着那柄用玄铁丝修复好的破月弓残弓,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望着眼前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雾。
      这一次,他未持引魂符,未再折损阳寿,未借任何外力。只因谢无烬在血书中叮嘱,莫信幻象,莫听低语,莫让蚀骨雾听见心跳。
      他的胸口,贴着一枚小小的、通体赤红的玉蛊——情蛊。
      那是柳无尘托人从药王谷求来的至宝,以沈昭与谢无烬两人的精血混合炼造而成,能护心脉,稳魂息,抵御幽冥阴气的侵蚀,能屏蔽自身的心跳与情绪,不让蚀骨雾察觉。
      这是他唯一的依仗。
      守墓鬼妪自雾中缓缓走出。
      她身形佝偻,白发如雪,脸上布满皱纹,一双浑浊的眼睛,却能看透生死阴阳。
      她守在幽冥渡口数千年,见过无数踏入幽冥的亡魂与修士,却从未见过像沈昭这般,明知必死,却依旧义无反顾之人。
      鬼妪望着沈昭,浑浊的眼底,竟露出了一丝罕见的动容与叹息。
      “你真要再入?”她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
      沈昭微微颔首,目光坚定,没有半分犹豫:“我已无路可退。”
      退一步,便是永别,便是终生遗憾,便是再也见不到谢无烬。
      他不能退,也绝不会退。
      鬼妪深深看了他一眼,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警示:“那便告诉你一个秘密——忘川第七渡,非地名,非地界,不是山川河流,不是渡口楼台,而是心劫。是你心中最痛、最执念、最不敢面对的劫。你若过不去自己的心劫,便永远见不到他,只会永远困在幻象之中,魂飞魄散。”
      心劫。
      沈昭心中微顿,随即了然。
      他最痛的,是谢无烬的离开;他最执念的,是找到谢无烬;他最不敢面对的,是谢无烬真的遗忘了他,真的离他而去。
      这劫,他必须过。
      沈昭对着鬼妪微微躬身,以示谢意,随后不再多言,转身踏上了渡口那座横跨幽冥的骨桥。
      骨桥由万千亡魂的骸骨堆砌而成,踩在上面,发出细碎的咔嚓声,桥下是翻滚的黑色弱水,能融化魂魄,腐蚀肉身。
      沈昭脚步沉稳,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周身情蛊散发着淡淡的红光,将幽冥的阴气尽数挡在体外。
      这一路,远比上一次踏入幽冥要平静。
      没有恐怖的幻象,没有勾魂的低语,没有恶鬼的纠缠,没有心魔的侵扰。
      耳边,只剩下自己平稳而坚定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与怀中血书上“同葬”二字,在魂魄深处,产生强烈的共鸣。
      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静。
      因为他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有他等的人。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灰雾渐渐散去,一片辽阔而诡异的血湖,出现在眼前。
      湖水通体赤红,如同凝固的鲜血,平静无波,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湖面之上,雾气蒸腾,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与魂息。湖心之处,浮着一座极小的孤岛,岛上寸草不生,只有一块白色的巨石,石上,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道身影,沈昭永生难忘。
      白衣胜雪,身姿清绝,墨发如瀑,背对着他,立于血湖孤岛之上,风一吹,衣袂飘飘,如同当年在青崖山山顶,那个笑着对他挥手的少年。
      是谢无烬。
      “无烬!”
      沈昭的心脏猛地一跳,所有的平静在这一刻尽数破碎,激动、狂喜、心疼、思念,种种情绪汹涌而出,他再也克制不住,足尖一点,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跃上了湖心孤岛。
      他落在那道身影身后,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带着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无烬!”
      那道白衣身影,缓缓转过身。
      沈昭的目光,死死落在他的脸上,下一刻,却骤然僵住。
      那张脸,一片空白。
      没有眉眼,没有鼻梁,没有唇瓣,没有任何轮廓,只有一片光滑的、苍白的虚无。
      唯有那一身白衣,那一道身形,那一道气息,确确实实是谢无烬。
      “你来了。”
      空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声音,却千真万确是谢无烬的声音。
      只是那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丝毫情绪,没有欢喜,没有眷恋,没有心疼,如同在对一个陌生人说话,冷漠得让沈昭心口一痛。
      “可你为何来?为救我?为杀我?为爱我?”
      三连问,轻飘飘地落在沈昭的耳畔,却重如千斤。
      沈昭僵在原地,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你……不认得我了?”
      他不敢相信,那个记了他一生、护了他一生、为他坠入归墟的谢无烬,会不认得他。
      “我认得。”
      无面身影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碎的悲凉与无奈。
      “可我若认得,便不该让你来。沈昭,你可知,你每靠近我一步,我便多一分可能,彻底将你遗忘?我的魂息被归墟之力侵蚀,被七煞鬼将操控,记忆正在一点点消散,关于你的一切,正在一点点从我的魂魄中剥离。我怕,怕有朝一日,我连你的名字,都记不起。”
      最后一句,声音微颤,带着一丝深藏的痛苦。
      沈昭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上前一步,不顾对方无面的模样,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片冰凉。
      那是魂魄即将消散的温度。
      “那我就用这双手,将你刻进我的骨里!”沈昭紧紧握着他的手腕,目光通红,声音嘶哑而坚定,“我会一遍遍告诉你,我是谁,你是谁,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我会把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谊,所有的爱,都刻进你的魂魄里,让你永远,永远都不会忘记我!”
      话音落下的刹那。
      脚下的血湖,骤然翻涌!
      平静的湖面如同被投入了一颗巨石,掀起滔天巨浪,赤红的湖水疯狂翻滚,无数破碎的记忆残片,自湖底缓缓升起,漂浮在半空之中。
      那是谢无烬的记忆。
      是他被苏妄控制时,痛苦挣扎的模样;是他在封印阵前,强行逆转咒印,口吐鲜血的模样;是他在归墟洞口,回头望他,眼底满是不舍的模样;是他跃入深渊之前,心中默念他名字,泪流满面的模样;是他在忘川第七渡,守着最后一道命魂,日夜思念,唯恐遗忘的模样。
      无数记忆碎片,在沈昭眼前闪过,每一片,都与他有关。
      沈昭望着那些碎片,泪水汹涌而出,他仰头,对着翻涌的血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你听见了吗?谢无烬!你的心,还在为我跳!你的魂魄,还在记着我!你没有忘,你从来都没有忘!”
      这一声嘶吼,响彻忘川第七渡,震得血湖巨浪更高。
      那道无面身影,身躯猛然一震!
      如同被一道惊雷击中,他僵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空白的脸上,开始有纹路缓缓浮现。
      先是一双眉眼,清俊而温柔,带着泪光;再是鼻梁,挺直而熟悉;最后是唇瓣,微微颤抖,泛着苍白。
      不过瞬息之间。
      那张空白的脸,彻底化作了谢无烬的容颜。
      依旧是当年那个清绝少年,白衣胜雪,眉眼温柔,只是此刻,眼底泪光闪动,望着沈昭,充满了痛苦、思念、不舍与后怕。
      他张了张嘴,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轻轻唤出那个刻入骨髓的名字:“……沈昭,我好怕,怕忘了你。”
      一句“我好怕”,瞬间击溃了沈昭所有的坚强。
      沈昭上前一步,伸出双臂,将他紧紧拥入怀中,用力到几乎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泪水落在他的墨发之上,声音哽咽而温柔:“不会的,无烬,不会的。我用我的余生,用我的魂魄,用我的一切,换你记我,换你永远记得我。”
      怀抱中的身躯微凉,却真实存在。
      是他的谢无烬。
      回来了。
      便在这温情的瞬间。
      忘川血湖的湖底,骤然传来一阵低沉而诡异的鼓声。
      咚——
      咚——
      咚——
      鼓声缓慢,沉重,每一下,都像是敲在魂魄之上,震得人魂体发颤。
      丧魂鼓。
      正在苏醒。
      沈昭怀中的谢无烬,瞳孔骤然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心口处,一道早已淡去的黑色咒印残痕,猛然再次浮现,如同一条毒蛇,顺着他的心口,缓缓蔓延,漆黑的雾气自他体内疯狂涌出,侵蚀着他的神智。
      “不……”谢无烬痛苦地低语,身躯在沈昭怀中剧烈颤抖,牙关紧咬,脸色扭曲,“我又要……失控了……”
      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邪恶的、属于七煞鬼将的力量,再次在体内苏醒,想要吞噬他的神智,想要让他再次变成那个六亲不认、只懂杀戮的傀儡。
      他怕,怕自己会伤害沈昭。
      沈昭紧紧抱着他,感受着怀中之人的痛苦,眼底瞬间被戾气与坚定填满。
      他缓缓松开谢无烬,一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手抬起,握紧了手中那柄断裂的破月弓,弓身对准翻涌的天际,声音冰冷而决绝,响彻整个忘川第七渡:
      “谁也别想再夺走他。”
      无论是七煞鬼将,是蚀骨雾,是丧魂鼓;还是命运本身。
      谁都别想,再将谢无烬从他身边夺走。
      “哪怕是你自己?”
      便在此时,一个幽幽的、冰冷的声音,自血湖湖面传来。
      沈昭猛地低头,望向脚下的血湖倒影。
      湖面上,映着他与谢无烬的身影,可在倒影之中,却缓缓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同样是谢无烬。
      却一身黑袍,墨发飞扬,冷眼如冰,周身缠绕着漆黑的煞气,手中握着一枚诡异的鬼符,正是被七煞鬼将唤醒、被执念与怨气包裹的——执念之影。
      黑袍谢无烬站在倒影之中,冷冷望着岸上的两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嘲讽的笑意:“你以为你救回来的,是那个温柔善良的谢无烬?错了。这才是真正的我。被仇恨、执念、鬼符之力塑造的我,被七煞鬼将操控的我,双手染满鲜血、满心都是杀戮的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昭身上,字字诛心:“你爱的,从来不是真正的我。你爱的,只是你幻想中的那个温柔影子,是你自欺欺人的模样。”
      真正的谢无烬,早已被诅咒缠身,早已是半个煞神,早已配不上他。
      沈昭望着湖中的黑袍身影,又看了看怀中痛苦挣扎、满眼自责的白衣谢无烬,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动摇。
      他缓缓举起手中的破月弓,指尖搭上不存在的弓弦,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拉开。
      断裂的残弓,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轻响,玄铁丝紧紧绷住,弓身金光暴涨,那是他与谢无烬同心契的力量,是情蛊的力量,是他不顾一切的执念之力。
      “那又如何?”
      沈昭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响彻天地。
      “我爱的,是那个在青崖山雪夜为我流泪的人;是那个为我挡下宗门刑罚的人;是那个为我封印苏妄的人;是那个为我跃入归墟深渊的人。”他望着怀中的谢无烬,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哪怕他是影子,是执念,是煞神,是被万物唾弃的恶鬼,我也要带他回家。”
      带他回青崖山,回属于他们的家。
      话音落下。
      沈昭松手,放箭。
      没有实体的箭,却凝聚了他全部的魂魄与爱意,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金光,自断裂的破月弓上爆射而出,直冲云霄!
      刹那间。
      忘川血湖,为之沸腾!
      九幽阴气,为之溃散!
      丧魂鼓的苏醒之声,为之顿止!
      金光之下,所有的邪恶、诅咒、煞气、幻象,尽数消融。湖中的黑袍执念之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渐渐淡化。怀中谢无烬体内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心口的咒印,缓缓淡去。
      谢无烬望着眼前这个为他逆天改命的少年,泪水滑落,嘴角却扬起了温柔的笑意。
      沈昭握着他的手,与他并肩而立,断裂的破月弓在手中,依旧光芒万丈。
      忘川第七渡的心劫,他过了。
      他的人,他守住了。
      而远方的归墟深渊,蚀骨雾的怒啸与不甘,隔着万里幽冥,隐隐传来。
      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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