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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魂归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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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深处,方才被断肠风与丧魂鼓余波搅碎的幽冥黑雾缓缓沉淀,天地间再无半分风雨之声,只剩下极致的死寂,静得能听见魂魄游离的轻响。可这份死寂,却被一阵极缓、极沉、极重的鼓点生生撕裂——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从九幽最暗、最冷、最荒的地底深处传来,不是入耳的声响,而是直接砸在神魂之上的震颤。每一次鼓槌落下,都像是在敲击天地本源的心脏,震得归墟岩壁簌簌落石,震得血湖湖面泛起细密的血纹,震得周遭游离的怨魂瞬间崩散成尘。
丧魂鼓,终究还是醒了。
不是被蚀骨雾强行催醒的残躯,而是汲取了归墟地气、七煞残力与谢无烬命魂碎片后,彻底苏醒的本命凶物。
鼓身隐于虚空黑雾之中,不见其形,只闻其声,每一道鼓音,都带着噬魂灭魄的威压,顺着天地脉络蔓延,连远在忘川第七渡的结界,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谢无烬孤身立于翻涌的血雾中央,白衣早已在先前的激战中被幽冥血污染成刺目的暗红,衣摆破碎,沾着骨礁碎屑与魂尘,昔日温润出尘的模样荡然无存。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白,原本墨色如潭的眸子里,正被一层灰蒙蒙的虚无一点点吞噬,清明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只剩下空洞与茫然。
鬼符之力在他经脉内疯狂奔涌,如失控的洪流冲撞着心脉,他试图运转灵力压制那股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的剥离感,可每一次运力,心口那道早已淡去的咒印残痕,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灼痛——那是归墟之力在啃噬他的命魂,是丧魂鼓在掠夺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如同被倾覆的上古沙漏,细沙簌簌滑落,一点一滴,正在飞速消散。
初遇沈昭时,云弓阁箭塔上那道持弓而立的清瘦身影;青崖门桃花树下,两人对饮时酒香漫过衣袂的温柔;忘川河畔,背靠背迎战执念之影的决绝;断肠风前,那句“我从不后悔爱过你”的滚烫……所有清晰的画面,所有刻骨的情意,所有并肩的记忆,都在丧魂鼓的鼓音中,变得模糊、破碎、虚无。
谢无烬的眉头紧紧蹙起,长睫垂落,遮住眸底翻涌的混沌与痛苦,他微微晃了晃头,想要抓住那些即将飘走的碎片,却只捞到一手空茫。
鼻翼轻轻翕动,似乎还能闻到沈昭身上淡淡的竹香与金光暖意,可脑海中,却再也对应不上那张脸。
他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眸子望向不远处的沈昭,薄唇轻启,声音干涩沙哑,带着陌生的疏离,如同在问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沈昭……”
他念出这个名字,唇齿间有熟悉的暖意,可心底,却是一片空寂。
“你是……谁?”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飘飞的魂尘,却重重砸在沈昭的心口,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剧烈抽搐,疼得他几乎窒息。
沈昭就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手中紧握着那柄被玄铁丝缠绕的破月残弓,弓身的金光因他心神巨震而剧烈闪烁,忽明忽暗。他原本因镇压丧魂鼓而紧绷的脊背,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猛地一僵,如同被无形的冰锥狠狠刺穿。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唇瓣微微颤抖,原本清亮锐利的眸子,骤然蒙上一层水雾,瞳仁剧烈收缩,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只剩下撕心裂肺的痛楚。长睫急促地颤动着,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却被他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他一步步上前,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心口的疼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握住谢无烬冰凉的手。
谢无烬的手很冷,没有一丝温度,指尖僵硬,掌心的鬼符余温早已消散,只剩下归墟之力带来的阴冷。
沈昭将那只手紧紧攥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去温暖他,拇指轻轻摩挲着他指节上的薄茧,声音哽咽,却带着不顾一切的坚定:“我是沈昭。”
“我是沈昭啊,谢无烬。”
“你答应过我,等一切结束,要一起去断魂崖看雪,看漫天飞雪落满崖顶,看人间银装素裹,你说过,要陪我看遍世间所有风景,永远不分开。”
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用力,每一个字都裹着滚烫的情意与泣血的期盼,试图唤醒谢无烬消散的记忆,试图抓住那根即将断裂的魂魄丝线。
谢无烬的眸底,果然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微光,如同黑暗中划过的流星,转瞬即逝。他薄唇轻动,低声重复着那个地名:“断魂崖……”
脑海中似乎闪过一抹雪白的光影,有寒风,有落雪,有一道清瘦的身影立在崖边,回头对他笑。可那画面太模糊,太脆弱,丧魂鼓的鼓音再次响起,咚的一声,瞬间将那点微光碾得粉碎。
空洞与虚无,再次占据了他的眼眸。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缓慢而无力,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深深的疲惫,仿佛背负了万年的枷锁,累到连魂魄都想沉睡。“我不记得了。”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只记得……我要镇守归墟,不能让九幽之力外泄……这是我的使命,是我刻在命魂里的责任……可我……好累……”
累到想闭上眼睛,永远不再醒来。
累到想任由魂魄飘散,化作归墟的一粒尘。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谢无烬心口那道咒印残痕,毫无征兆地猛然爆裂!
嗤——
一声轻响,暗红的血珠从他心口渗出,瞬间浸透白衣,紧接着,浓稠如墨的黑雾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如同挣脱枷锁的毒蛇,顺着他的脖颈、脸颊、手臂疯狂缠绕,将他整个人包裹在黑雾之中。黑雾之中,隐隐有怨魂嘶吼,有七煞鬼将的低笑,有归墟之力的吞噬之声。
谢无烬的身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从指尖开始,一点点变得虚幻,如同阳光下的雪,一点点融化,一点点飘散。他的魂魄,正在被归墟之力无情撕扯,被丧魂鼓强行抽取,被七煞诅咒彻底吞噬,即将彻底消散在这九幽之地,连一丝残魂都不会留下。
“不——!”
沈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嘶哑破碎,响彻整个归墟。
他再也顾不上任何灵力反噬,猛地扑上前,张开双臂,将那具正在透明的身体紧紧抱在怀里,用尽全身力气,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不让他飘散一分一毫。破月残弓被他横在胸前,弓身的金光紧紧贴在两人心口,试图用正道金光锁住谢无烬的魂魄。
“我不会让你走!”
“谢无烬,你不准走!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做,你不能就这么消失!不可以!”
沈昭将脸埋在谢无烬的颈间,温热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谢无烬冰冷的脖颈上,烫出一圈浅浅的湿痕。他的肩膀剧烈颤抖,浑身因恐惧与痛苦而瑟瑟发抖,一向清冷孤傲、从不在人前示弱的沈昭,此刻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所有的坚强与冷冽,在爱人即将魂散的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你留不住的。”
就在沈昭崩溃之际,一道清冷悠远、不带半分烟火气的声音,幽幽从归墟边缘传来。
声音落处,漫天幽冥黑雾自动分开一条道路,白露隐神踏雪而来。他身着素白神袍,衣袂飘飘,周身落满细碎的雪花,所过之处,连归墟的阴冷都被压下三分。
他步履轻缓,足尖不沾尘屑,眸光清冷如寒潭,没有半分波澜,静静望着相拥的两人,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已非人,非鬼,非神。”白露隐神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字字清晰,“他是归墟的锁,是九幽的门,是镇压七煞鬼将的最后一道封印。丧魂鼓醒,归墟门开,他的命魂本就该归位,化作封印之力,永镇九幽。你若强行留住,归墟封印崩裂,九幽之力外泄,天地六道,皆会覆灭。”
“天地覆灭,与我何干?!”
沈昭猛地抬头,泪眼朦胧,眸底却燃起焚天灭地的怒意与疯狂。
他紧紧抱着谢无烬,残弓横在胸前,弓尖直指苍穹,周身金光因情绪失控而暴涨,几乎要撑破归墟的天幕。他怒吼出声,声音震得岩壁轰鸣,震得血浪翻涌:“我不管他是锁是门,我只知道他是谢无烬!是我此生唯一爱的人!我不要什么天地安稳,我不要什么六道太平,我只要他活着!只要他留在我身边!”
“若天地要他魂散,那我就撕了这天地!”
“若天命要他消亡,那我就逆了这天命!”
他状若疯魔,长发凌乱,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滑落,模样狼狈,却带着一股撼天动地的决绝。
他拉满残弓,弓身的玄铁丝深深勒进掌心,渗出血丝,箭尖凝聚起全身金光与情蛊之力,直指裂开一道细缝的天穹,声嘶力竭地问天:“我问天——为何情深者必亡?为何守义者必死?为何一心向善、并肩作战的谢无烬,非得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这一问,贯串九幽,直抵天庭。
箭出!
金光万丈,破云而出,如同一条苏醒的金龙,直冲天际,狠狠撞在那道天穹裂缝之上!
刹那间,天地变色,归墟震动。
天穹被金光撞开一道更大的缝隙,无尽神光从缝隙中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漆黑的九幽之地,神光纯净而威严,带着天道的威压,落在沈昭身上,让他瞬间双膝跪地,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仰头望着天穹,不肯有半分屈服。
一道威严、厚重、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从神光之中传来,响彻九幽,震彻神魂:“凡人,敢问天命?”
天道之声,不容置喙,凡人俯首,不敢直视。
可沈昭,却依旧仰头,眸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往无前的倔强。他跪在神光之下,衣衫破碎,满身血污,却如同立于天地间的孤峰,宁折不屈。他咬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敢。”
“天道不公,我便敢问;天命无情,我便敢逆。”
“我以血为墨,以命为誓,以情为契,若天不容情,若天命要拆散我们,我便逆天而行,碎天命,改命数,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让他重回我身边!”
话音落,他猛地抬头,咬破自己的心口
“噗——”
一口滚烫的心头精血喷涌而出,溅在手中的破月残弓之上,精血顺着弓身的裂痕流淌,与残弓上的金光交融,竟在空中凝聚成一道血色的光纹,光纹扭曲、延展、成形,化作一行血淋淋的血书,悬浮于神光之下,熠熠生辉。
血书成,天地再次变色。
天穹裂缝之中,神光涌动,一道须发皆白、手持红线的老者虚影缓缓浮现,周身环绕着姻缘红线,正是掌管世间情缘的月老星君。
他望着下方跪地却不屈的沈昭,望着那道滚烫的血书,苍老的眸底闪过一丝动容,轻轻一叹,抬手拂过虚空。
空中的血书,悄然显现出第三行字,字迹古朴,带着天道的旨意:“魂断九幽,情劫未尽,逆命者,终将重逢。”
白露隐神立于一旁,看着这道血书,看着沈昭决绝的模样,清冷的眸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缓缓摇头,叹息出声:“痴儿。你以情逆命,以魂撼天,已触天忌。这道血书,会为你种下永世难解的‘逆命劫’,三世轮回,皆不得善终,每一世,都要经历生离死别,爱而不得,痛彻心扉。”
逆命者,必受天罚。
三世不得善终,是天道最残忍的惩罚,是生生世世的煎熬。
可沈昭听了,却忽然笑了。
他笑得泪流满面,笑得狼狈不堪,却笑得无比坚定,无比释然。他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掌心紧紧攥着那道血书,将血书贴身放入心口,紧贴着自己的心脏,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那又如何?”
“三世不得善终,我便受三世之苦。”
“只要这血书成真,只要有一世,能与他重逢,能再看他一眼,能再牵一次他的手,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飞魄散,我亦不悔。”
“我沈昭,此生不悔爱上谢无烬,来生,生生世世,都不悔。”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角落,传入天道耳中,传入即将魂散的谢无烬耳中。
原本已经彻底空洞、即将完全透明的谢无烬,在听见这句话的瞬间,眸底忽然爆发出一道极致明亮的光芒!
那是被情蛊唤醒的命魂记忆,是被爱意冲破的归墟禁锢,是刻在灵魂深处、永不磨灭的执念。
所有消散的记忆,在这一刻轰然回笼——
云弓阁的箭,青崖门的花,忘川的血,断肠的风,相拥的暖,誓言的真……
沈昭的脸,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清晰得触手可及。
谢无烬的唇瓣微微扬起,露出一抹虚弱却温柔至极的笑容,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因透明而显得虚幻,却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过沈昭沾满泪水与血迹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温柔得如同昔日桃花树下的触碰。
“……沈昭。”
他轻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清晰,带着失而复得的暖意,“我好像……记得你了。”
“我全都记得了。”
“还有……我爱你。”
可这句话,终究成了最后的遗言。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魂魄如同漫天纷飞的雪片,一点点从沈昭的怀抱中飘散开来,化作点点金色与黑色交织的光尘,顺着归墟之门的缝隙,缓缓融入那道漆黑的门扉之中。
他没有魂飞魄散,而是化作了归墟最纯粹的封印之力,永永远远,镇守着九幽之门,成为那道看不见、摸不着,却坚不可摧的锁。
光尘散尽,归墟之门缓缓闭合,丧魂鼓的鼓音,彻底消失。
天地重归死寂。
沈昭跪坐在冰冷的幽冥石上,双臂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可怀中,却早已空无一人。
他的手中,只余一片薄薄的白衣残角,残角之上,用金线绣着两个小字——无烬。
那是谢无烬的衣袂,是他留在这世间,唯一的遗物。
沈昭低头,将那片白衣残角紧紧贴在脸颊上,布料上还残留着他最后一丝温度,一丝气息。他没有再哭,没有再吼,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眸底一片空茫,却又藏着生生世世的执念。
他缓缓将空中的血书取下,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放在心口,与那片白衣残角放在一起。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弯腰拾起地上那柄破月残弓,残弓上的金光,依旧为他而亮。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已经闭合的天穹裂缝,望向茫茫天道,声音平静,却带着贯穿生生世世的坚定:“三世不得善终?”
“那我就走四世,五世,十世,百世……直到轮回尽头,直到与他重逢为止。”
“谢无烬,等我。”
“无论多久,我都会找到你。”
话音落,他转身,一步一步,缓缓走出归墟,走出忘川,走出幽冥,踏入人间轮回之道。
残弓在身,血书在心,执念入骨,一往无前。
……
光阴流转,岁月如梭。
三年时光,弹指一挥间。
人间早已没了归墟的动荡,没了七煞的阴影,山河无恙,人间皆安,一切都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江南,烟雨朦胧的小镇。
正是暮春时节,细雨如丝,淅淅沥沥,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落在青瓦白墙之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泛着温润的微光,如同铺了一地的青玉,蜿蜒悠长,伸向巷子深处。巷边的垂柳抽出新绿,枝条在细雨中轻扬,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涟漪。
一间古朴的药铺坐落在巷口,木质招牌被雨水打湿,写着“回春堂”三个墨字,字迹温润,透着人间烟火气。药铺前,摆放着几盆草药,雨水滴落在叶片上,晶莹剔透,清香四溢。
少年沈昭,就站在药铺前的雨幕里。
他身着一身素色布衣,布料朴素,却衬得他身姿清瘦挺拔,眉眼温润如画。少年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依稀可见当年沈昭的清冷轮廓,只是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人间温柔。
他手中握着一把竹骨油纸伞,伞面是素白的,绘着淡淡青竹,在细雨中显得格外清雅。
此刻,他正微微蹲下身,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伞面微微倾斜,完全罩在身前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头顶,自己的半边身子,却暴露在细雨之中,肩头很快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透出淡淡的湿痕。
老翁年近耄耋,须发皆白,脊背佝偻,拄着一根木质拐杖,行动迟缓,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险些摔倒。沈昭恰好路过,见状立刻上前,为他撑伞,扶着他的手臂,动作轻柔而耐心。
“老伯,您慢些走,脚下路滑,小心摔倒。”沈昭开口,声音清朗温润,如同雨后清泉,悦耳动听,带着发自内心的关切。
他的眉眼弯起,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眼神纯净而善良,没有半分刻意,只有本能的善意。长睫被雨水沾湿,微微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指尖轻轻扶着老翁的手臂,力道适中,既稳妥又不会让老人感到不适。
老翁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眼前的少年,目光之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与恍惚。
他看着少年温润的眉眼,看着他倾伞护着自己的模样,看着他眼底纯粹的善意,心头莫名一暖,又莫名一酸,仿佛在哪里见过这张脸,见过这个眼神,跨越了漫长的时光,熟悉到心口发疼。
“孩子……”老翁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疑惑,“你……为何对我这般好?我与你,素不相识啊。”
沈昭闻言,笑得更温柔了。他轻轻摇了摇头,雨滴从伞缘滑落,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看见这位老翁,心头就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如同看见阔别已久的故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护着。
“我也不知为何。”沈昭如实说道,眉眼弯弯,笑意纯粹,“只是看见老伯,便觉得亲切,如见故人一般,自然而然,就想护着您。”
这是刻在灵魂深处的执念,是跨越轮回的牵引,他不懂,却本能地遵循着心底的声音。
老翁望着他的笑容,浑浊的眼中泛起一层泪光,他紧紧抓住沈昭的衣袖,指尖微微颤抖,不肯松开:“孩子……你等等,你可有名字?告诉老伯,你叫什么名字?”
他想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少年。
沈昭微微一愣,随即乖巧地点头,轻声答道:“有。”
他缓缓转过身,微微回眸,细雨丝落在他的眼睫上,如同坠落的星子,亮晶晶的。素白的伞面在他头顶撑开,遮住漫天雨丝,勾勒出他清俊温润的侧脸。
他薄唇轻启,声音清澈,在细雨中轻轻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叫沈昭。”
沈昭。
跨越三世逆命劫,跨越轮回千万里,他终究,还是来到了这里。
话音落下,远处,回春堂药铺内。
一位白衣少年正临窗而坐,执笔画符。
他身着一袭素白长衫,衣袂干净整洁,如同昔日青崖门的谢无烬,温润出尘,眉眼清俊,肌肤白皙,指尖握着一支狼毫笔,笔尖蘸着朱砂,正在黄符纸上缓缓书写。
他的眉眼间,带着一丝淡淡的茫然,仿佛丢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头总是空落落的,却又在某个瞬间,被一股莫名的暖意填满。
就在沈昭说出名字的那一刻,白衣少年心口处,一道暗红的咒印,毫无征兆地隐隐浮现,轻轻发烫。
那是归墟封印的印记,是命魂的牵引,是跨越轮回的情意。
他手中的笔猛地一顿,朱砂落在符纸上,晕开一点红点。
他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恍惚,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的雨巷,望向那道撑着白伞的清瘦身影。
鼻尖,似乎闻到了一缕淡淡的竹香,熟悉到让他心口发颤。
“……好熟悉的气息。”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眸底一片迷茫,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符纸,看着笔尖的朱砂,鬼使神差地,落笔写下两个字。
笔尖流转,朱砂落纸,清晰而坚定。
无烬。
谢无烬。
跨越魂断九幽的离别,跨越三世逆命的煎熬,跨越轮回万千的阻隔,他们终究,在江南雨巷,在细雨朦胧中,迎来了第一世的重逢。
雨还在下,青石板路蜿蜒,油纸伞轻转,药铺内的朱砂符纸,与巷口的白衣少年,遥遥相望。
情劫未尽,逆命重逢。
这一世,他们不再是镇守归墟的孤魂,不再是逆天改命的痴人,只是江南小镇里,两个平凡的少年。
魂归处,是人间,是你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