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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间章 前线 瑞良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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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良泛空间综合体近小罗文星系的开拓区卡诺星克瓜尔盆地 18号血晶采集站。
一个不修篇幅的男人刚修好采集站的核心总智脑就迫不及待的在备忘录中写着第201314次个人记录。
他的工作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满是油污和血晶粉尘混合而成的暗红色污渍,袖口磨损成絮状,胡茬像荒原上的杂草般肆意生长了几个月…
‘卡门...我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好吧...我一向就对时间的概念就非常模糊...’
他抬头看了眼核心智脑上跳动的数据流,很多数字对他而言早已失去意义:采集站的反应炉运转正常,南区哨戒塔的充能进度百分之八十七,仓库用于维修的物资和其他材料储备还能支撑多久?他也不太确定。
‘可惜没有路过的星盗...不然我还想试试最近修好的防空炮...’他翘着二郎腿,他咬着一块由虫肉加工而成的营养膏,这种合成食物的口感像嚼浸过油的纸板,但至少能提供一天所需的热量。
他想抽根烟。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像被钉进脑子的钢钉般顽固。
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触碰到激光点火器冰冷的金属外壳,然后想起那该死的氖管:早在几周前,在维修和激活基地反应炉的最后一步操作中,过载的电流就把氖管烧穿了。
而且他也没有烟。他的最后一批合成尼古丁贴片,大概在三个月前就被他消耗殆尽。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萨恩,也就是这个星系的恒星,卡门...当我想到可以和你坐在基地的信号塔上看那长达数小时的日出或日落,抚摸你的秀发,可能这...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他站起身,走到反应堆冷凝管的排水口,用一只大号金属杯接了半杯水。
水经过三重过滤,仍有淡淡的异味,但他早已习惯。
靠在工作台的边缘,达奇望着远处那些正在忙碌的维修无人机——橙黄色的机身蒙着一层灰,在血晶特有的猩红色反光中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
其中一台正在修复被虫酸腐蚀的光伏板,机械臂的动作有些卡顿,他明天得给它更换一个关节伺服马达。
‘有点念想总是好的...但最近我得知:在纳卡高原,这个星球最后一处运输机发射基地在几天前被南下的虫潮摧毁了...可能我们再也回不到文明的社会...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你身边...’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卡门最后一次发来的影像——她站在19号采集站的宿舍窗前,棕色的卷发被窗缝漏进的风吹得有些凌乱,笑着对他比了个手势,说等轮岗通知下来,一定要一起去克瓜尔湖看一次完整的恒星升落,而不是隔着全息屏幕。
‘我在仓库里发现了个好东西:一台等待维修的灰绿色陆战APS,我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台这个玩意,但总归是个好消息。’
那东西几乎占据了大半个仓库,蒙着厚厚的防尘布。
当他第一次掀开那块布满虫族爪痕的帆布时,足足愣了三分钟:五米高的机体,厚重的多态合金装甲,肩部和臂部是模块化武器接口。
这是陆战装甲部队的主力装备,用于执行一些强行登陆任务,但怎么想它都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矿业采集站的备用仓库里。
可现实就是这么荒诞,它就在这里,像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等待着重见天日。
“它拥有和我见过最大的虫族媲美的大小,我修好了它……当然也会包括它修好武器……再之后……走一步看一步吧……爱你的达奇。”
他关闭了全息投影,将营养糕的包装顺手丢入回收机器。包装袋在粉碎舱里被搅成碎末,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站起身,膝盖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那是长期蹲坐留下的纪念。
达奇走下楼,他张开嘴,想哼一首歌——卡门以前总喜欢在工作时哼的那首,关于群星和远航的老调子。
但他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含混的气流……
太久没有说话,声带好像已经忘了该怎么振动成词句。他闭上嘴,喉结滚动了一下,把这股冲动咽回肚子里。
采集站出口的等待区,三盏应急灯只有一盏还亮着,在混凝土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圈。光圈边缘,他那位沉默的老伙计正在那里等他:一台浑身布满焊缝的挖矿和护卫一体的工业型多用途悬浮运输车。
这台车的外观已经很难用“工业美学”来形容了:驾驶舱左侧的装甲板上有一道半米长的爪痕,几乎撕裂了外层防护,他用焊接和补丁勉强封住;货舱的栏板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凹痕,像是被巨兽的獠牙反复啃咬过;反重力引擎的外罩上有一个拳头大的贯穿孔,他用从报废无人机上拆下来的装甲板打了个补丁,焊缝像蜈蚣一样扭曲。
他绕着悬浮车走了一圈,手掌在那些裂疤和补丁上依次拂过。
这是他的伙伴,他的移动堡垒。
为了节约车载智脑的算力和减少反重力引擎的耗损,他将驾驶模式改为了贴地飞行,悬浮高度永远不超过半米。
这样能量消耗减少了将近四成,智脑也可以将更多资源分配给探测系统和那套他亲手拼凑出来的武器。
他打开货舱的控制面板,按下一串指令。液压顶杆发出嘶嘶的声响,货舱门缓缓向下倾斜,大堆的血晶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地上堆成一座暗红色的小山。
血晶。
在应急灯的照射下,它们泛着诡异的猩红色荧光,像凝固的血块,像恶魔的眼球。
每一块都蕴含着惊人的能量,每一块都曾经在某个虫族的血管里流淌。
达奇蹲下身,随手拾起一块拳头大的原矿,感受着掌心里微微的热量。这就是虫潮的根源,也是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尘,望着远处围墙上的哨戒塔,绿色的瞄准激光在夜色中偶尔扫过。
围墙外,荒原上的风声像受伤野兽的呜咽,不知从多远的地方传来。
他想起几年前,这一切刚开始的时候。
几年前,瑞良泛空间综合体为了建立更多的前哨世界,于是发射了多枚资源探针。
资源探针带回的消息震动了整个人类的矿业界。
能量密度超出现有军用能量块数倍的未知矿物,储量预估可供整个人类的陆军使用百年。
消息一出来,各家矿业公司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蜂拥而至。
十八号采集站,十九号,二十一号……短短半年内,克瓜尔盆地竖起二十多个大小不一的采集站。大型采矿舰日夜不停地向地壳深处钻探,将那种猩红色的矿石成吨地运上轨道。
他们叫它血晶。
这个名字是某个矿业公司的营销专家起的,为了让它听起来更神秘,更有价值。
没人知道这名字一语成谶。
达奇刚到时还对同事开玩笑说,这地方连虫子都不愿意来。
直到有一天,矿道深处传出渗人的咆哮声,随即各处的矿洞中爬出数量惊人的外星生物,人们将其称之为“血虫”。
随后人们发现这种血晶实际上是血虫的高浓度□□凝结而成...
人类那如同山岳一般大的采矿舰打搅了这些沉睡在地下的生物,它们并向星球上的非虫族活物展开猛烈报复,几乎所有开采基地和设备都遭到了摧毁。
达奇记得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他当时开着一台那台悬浮车,在克瓜尔湖西岸拍摄日落的全息影像,卡门说她从未完整地见过真正的日落。
他答应要给她带一份“能让人身临其境”的礼物。
他的镜头对准最后一缕阳光沉入湖面的瞬间,记录下漫天红霞在水波中碎成千万片金箔的绝景。
然后震动来了。
起初他以为是轻微的地震,卡诺星的地壳本就不太稳定。
但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密集,悬浮车的震动检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他收起设备,启动车辆向采集站返回,同时尝试与基地取得联系。
通讯频道里只有刺耳的电流噪音和断断续续的尖叫声。
当他驶过最后一个沙丘,看到十八号采集站的景象时,他整个人像被冰冻住了一样。
围墙上有三个巨大的缺口,像是被某种巨兽用蛮力撞开的。几台挖掘机的残骸还在燃烧,黑烟裹着橙红色的火光冲向夜空。地面上到处都是——到处都是那些他从未见过的生物,大的有小山般高,小的也有半人大小,甲壳在火光中反射出和血晶一模一样的猩红色。
那一夜像一场漫长的噩梦,它在无人机的配合下杀光了所有的虫子。
站内响起了撤离点名单,撤离星舰班次,安全区坐标……
然后是播报员的声音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绝望:“南部重灾区,撤离通道中断,剩余幸存者请自行避难,重复,自行避难。”
通过全域广播他才知道:他所在的南部作为虫潮的重灾区,根本来不及撤离。
身为一个没有来得及撤离的倒霉蛋,他要自己想办法在这地狱中生存下去。
至于撤离...他不认为那些丑恶的矿业公司高管会去费时费力救南部那仅剩的几人。
但他没有放弃活下去的希望,而且他还要去救卡门和她的同事,然后和卡门在这个‘只属于他们的采集站’过完下半辈子也挺浪漫的...
那之后的每一天都像和自然和虫群打的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在附近采集站的废墟中寻找可用之物,武器,工具,食物,最重要的是知识芯片。
18号采集站的核心早在虫群入侵时损坏,他花了一周才在其他采集站找到一个完好的核心管理智脑,又花了三天才把它从废墟里挖出来,再带回去更换。
然后他开始学习智脑里面存储的知识:机械工程,武器维修,自动化控制。
那些复杂的数据流和理论公式像洪水般涌入他的脑子,他在实战中学习,在失败中成长。他修好了围墙上的第一座哨戒塔,看着它用激光将一只探头的虫族烧成灰烬时,他第一次在灾难后露出笑容。
然后是第二座,第三座。他修好了反应炉,让采集站有了稳定的能源。他修好了悬浮运输车,开始向外探索,从其他更小的废墟中收集物资。
但要只身一人穿过那几百公里的‘虫潮’绝对不是个简单的事,所以他迫切地想修好那台陆战APS去三千三百多公里外救卡门...
就在他思考还有哪个附近的采集站没被他搜刮的时候。
“Mayday!Mayday!这里是克瓜尔湖19号采集站,我们遭到超大规模虫潮袭击!希望南部幸存的采集站可以展开救援!请求支援!请求支援!”他随身的个人智脑突然收到他最不想听到的事。
那个声音,他已经在无数个梦里听到过那个声音。卡门,那个喜欢在休息时哼歌的女孩,那个说过要和他一起看日落的女孩,那个让他在这地狱里坚持了这么久的理由。
他张开嘴,想回复,想告诉她他在这里,他马上来,让她坚持住。
但喉咙里挤出的,只有一阵含混的,像虫族嘶鸣般的声音。
“嗯……呜呜啊!啊!”
他一拳砸在工作台上,金属板被他砸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手背的皮肤绽开,血渗出来。他顾不上疼痛,疯了似的发了十几条信息,每条都只有两个字:等我!
但每条都只有同样的结果——发送失败,接收方无响应。
他冲向机库。
陆战APS那庞大的机体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灰绿色的冷光,像一尊沉默的神祇。
他跳上驾驶舱,启动自检系统,然后和无人机一起往武器接口上安装模块:用矿用炸弹改的集束导弹发射巢,电弧发射器,N2炸弹挂架,所有他能找到的东西。
哨戒无人机的充电进度在屏幕上跳动着,八架,全部可以出动。
他花了两个小时完成挂载,这对正常的武器装载程序来说太短了,但对他而言,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机载反应炉发出低沉的轰鸣,整台机体微微震颤起来。随着机库门的打开,他拉动操纵杆,数米高近百吨的机体直接悬浮于地面。
他抹了一把鼻血,他的义体接口只能低数据处理这台兵器的数据反馈,他集中精力很快控制着这台陆战APS奔向茫茫戈壁。
三千三百多公里。
沿途的景象像走马灯般从他两侧掠过:被啃噬成骨架的运输车残骸,被夷为平地的勘探营地,被虫潮淹没后只剩下地基的采集站。
每一处废墟都在诉说着同一个故事:入侵,挣扎,然后死亡。
他绕开虫群密集的区域,在荒原上全速前进。
十九号采集站出现在视野里时,他最后的希望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和十八号采集站的场景一模一样:被撞开的围墙,燃烧的残骸,虫群还在废墟间游荡。
他看见几只在门口撕咬着什么的巨虫,和他几个月前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
“啊呜呜呜!”如同虫一样的声音再次从他的嗓子里发出。
那声音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像受伤野兽的嚎叫。他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声音,还是他喉咙里只能发出这样的声音了。
然后他开火了。
集束导弹在虫群中炸开,每一声爆炸都带着碎裂的甲壳和绿色的汁液。
电弧在虫群间跳跃,将它们烧成焦炭。
N2炸弹的冲击波将地面的残骸和虫尸一起掀飞,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土地。
八架无人机在空中盘旋,用激光和机炮向下扫射。
他清空了所有弹药。
每一发导弹,每一发电弧,每一颗炸弹,每一次开火都像是对这个世界的控诉。
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看到屏幕上的敌我识别标志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再变成个位数,最后变成零。
他踩着虫尸铺成的道路,穿过那道已经不成形的入口,切开禁闭室被撞得变形的铁门。
她就在那里。
被一根从胸口刺穿的尖刺钉在墙上,像某种残酷的标本。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棕色的卷曲的,但沾满了已经干涸的血。她的眼睛闭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她的工牌掉在地上,沾着灰尘和血污,但他认得那张脸。
他跪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几个小时。
他只知道最后他站起身,用颤抖的手将那根尖刺从墙上拔出来,将她放下来,用找到的裹尸袋小心地装好。
他在十九号采集站后面的一块高地上埋葬了她。那里能看见克瓜尔湖的一角,如果日出的话,应该能看到萨恩的第一缕阳光照在湖面上。
他用一块从废墟里找到的金属板做了个简单的墓碑,上面用激光刻字器刻下她的名字:卡门,以及他唯一能想起来的日期——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然后他开始搬东西:十九号采集站的仓库里还有大量没有被损坏的物资,武器,弹药,燃料,备件,食物,药品。
他用悬浮车来回往返,一趟又一趟,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蚁。他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运回十八号采集站,在仓库里分门别类地堆放起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做着同样的事。驾驶悬浮车外出,寻找未被完全摧毁的采集站,带回一切有用的东西,然后在基地的核心智脑前研究一个计划。
那个计划最初只是他在某个失眠夜晚的胡思乱想:如果能引发地质运动,如果能激活那些休眠的火山,如果能用地芯的物质覆盖整个星球表面——那虫群还能躲到哪里去?反正他也跑不出去,何不拉着那些畜生给他陪葬?
核心智脑帮他推演了无数次。失败,失败,再失败,直到某个数据组合终于给出了“可行”的结论。他看着那个结论,笑了。
那是一个疯狂的计划:需要在这个星球的地质薄弱点进行精准的爆破,激活至少七座休眠火山,然后让地芯的铁镍物质从地壳的裂缝中喷涌而出。
他一个人,靠着一台改装过的陆战APS和一台悬浮运输车,要完成这一切。
他没有犹豫。
花了两个月收集所有能找到的炸药和爆破装置,又在智脑的辅助下计算出最佳爆破点:就在克瓜尔盆地的边缘的一处地壳薄弱的区域,那里有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直通地底的熔岩层。
他把所有□□都投了进去。
站在远处的山顶上,达奇看着那场末日般的景象:大地在咆哮着将物质喷出,红色的熔岩河在地面上流淌,将沿途的一切化为灰烬。
虫群在火焰中挣扎,嘶鸣,然后被吞没。它们的数量成千上万,但在星球本身的愤怒面前,它们只是一些微不足道的蚂蚁。
他笑了。
陆战APS的反应炉开始报警,能量不足,散热系统即将下线。
他没有补充燃料,也没有试图逃跑,而是打开了驾驶舱的门。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熔岩河流,想着卡门,想着他们没能一起看的日出,想着那些在废墟里死去的同事。
给虫潮带来终焉的他笑了,毕竟他以人类的姿态光荣的死去,而陪葬品则是整个星球的虫族和地芯的铁镍喷泉...
当后来的人们来到卡诺星时,惊讶地发现卡诺星表层是厚达数千米厚的铁镍层以及被掏空的地核,他们在铁镍中发现大量未知的生物骸骨和被瑞良秘密掩盖存在的矿物...
以及一个由多种物质包裹着运行了数百年的反应炉,那台反应炉被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送往研究中心。它的运行记录显示,它已经持续工作了几百年,直到被发现的那一刻才被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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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百光年外,一颗荒芜的星球上,一个花苞状的岩石从天而降,砸进一片干涸的河床。
岩石裂开,绿色的粘稠汁液夹缓缓流出,渗入地下的裂缝。
第二天,河床周围开始长出一些奇怪的植被:它们的叶子是暗红色的,茎上布满细小的尖刺,汁液里蕴含着微弱的热量。
第三天,几块猩红色的结晶出现在植被附近。
第七天,第一批幼虫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们体长不过半米,甲壳还是软的,但它们已经懂得寻找遮蔽物,懂得钻入更深的地下。
它们等待着,等待下一批勘探者,下一批开采者,下一个像达奇那样的人。
等待下一个开始,或者下一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