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游客 钟予安靠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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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遮光帘合拢大半，只留一道极窄缝隙，漏进一缕寡淡灰白天光，像揉碎的薄霜刚好洒在钟予安发沉的睫羽上，他意识还浮在半梦半醒间，指尖茫然摸索许久，才触到冰凉机身。想看看现在几点，跳入眼帘的却是一条凌晨五点四十七分的信息：“嘉树在银河。”短短五个字。落款孤零零一个 “周”。
他缓缓坐起身，看向窗外微微透亮的天色。他有点不太记得昨晚是怎么回来，记忆是断片的，只记得他靠在段怀钦肩上睡着了，是这段日子以来，睡在最舒服的一次。很安心，也很温暖。
他简单换了一身素色棉质衬衫，打车直奔银河。大堂里的人还不多，清洁工在拖地，前台员工正低头整理文件。晨光透过落地玻璃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长长的光影。钟予抬步朝电梯走去，刚走出两步，一道温和却暗藏锋芒的声音从休息区传来。“钟先生。”
钟予安脚步顿住，转头望去。段怀瑾倚着沙发扶手，指尖捏着一杯温热美式，浅灰高定西装衬得身形挺拔，脸上挂着标准客套的笑意，可那笑意浮在表面，眼底没有半分温度。“段先生，早。” 钟予安站稳身形，平静回望对方。
段怀瑾缓步走近，目光自上而下将他细细打量一遍：“这么早，是来接人？”
钟予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段怀瑾笑了笑：“年轻人洒脱，昨晚在银河玩得晚，留宿也正常。”段怀瑾喝了口咖啡，见钟予安没接话，漫不经心的继续：“怀钦这个人，做事一向有分寸。能让他破例的人不多。”他顿了顿，“钟先生很特别。”
钟予安不愿与他绕圈子，对方一早在此等候，绝非偶遇。“段先生有话可以直接说。”
段怀瑾看着他，笑意不减，只是眼底凉意不愿再藏：“钟先生是聪明人。我们开门见山。怀钦这些年，身边不是没有过朋友。但从没有哪个朋友，会被他放在那个位置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钟予安没有接话。
“因为段家掌权人的身份，不允许。”段怀瑾的语气很平，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怀钦的位置，盯着的人太多了。任何一个被他放在心上的人，都会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
“段先生是想提醒我离他远一点？”
“提醒算不上。只是觉得钟先生年轻，又有自己的事业，不至于……”段怀瑾顿了顿，目光在他脸上流连了一瞬，“不至于把自己卷进不该卷的局里。”
钟予安指尖悄悄攥紧身侧布料，掌心微微发汗，语气依旧平稳无波澜：“段先生，我从没想过要卷进段家的局里。”
“那最好。”
“我清楚自己的分量，一间小画廊的经营者，在澳城根本不值一提。段怀钦身边，有更合适的人。” 澳城商界政界，能与他匹配的，莫过于梁咏诗。他早就认清楚了。海关世家出身，家世匹配、人脉互通，黑白两道不分家。才是与段怀钦天造地设的人选，自己终究只是格格不入的局外人。他说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反驳的事实，
段怀瑾闻言端咖啡的手指骤然一紧，杯壁印出几道浅白指痕，客套笑容彻底褪了大半。
钟予安继续说：“可有些事，我不卷进去，不代表别人就不会通过我进来。” 钟予安目光直直锁在段怀瑾眼底，不闪不避“：段先生能查到我画廊的业主是谁，那应该也能查到，有些人做的事情，不是做完了就能收场的。”
大堂咖啡机持续蒸腾白雾，模糊周遭声响，空气瞬间凝滞。段怀瑾脸上仅剩一层勉强撑住的浅笑，薄得一触即碎。
“我确实不会站到段怀钦身边，但我也不会让任何人因为我站到他对面去。” 钟予安字句清晰，没有半分退让，“我不会做他的拖累。却不代表我会让任何人拿我当刀去捅他。”
段怀瑾端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钟先生，”他慢慢说，“你知道你在和谁说话吗？”
“知道。”钟予安说，“段家二爷。段怀钦的二叔。”他微微停顿，挺直腰板直视他，“所以我知道，你比他更清楚我这句话的意思。”
段怀瑾凝视他足足五秒，眼底藏着几分意外的愠怒，随即扯出一抹敷衍的笑，举杯隔空示意：“怀钦身边的人，倒是一个比一个有意思。钟先生，后会有期。”
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利落远去，直到转角彻底消失，钟予安才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尖泛白，一层薄汗浸湿掌心。他在原地平复片刻紧绷的心绪，才转身，冲冲走向电梯。
清晨的酒吧褪去昨夜喧嚣，环形幕墙透进柔和晨光，稀释残留的酒气。偌大卡座只剩林嘉树蜷缩在沙发角落，肩头盖着一件深灰定制西装，是周砚白常穿的那套。少年眼下铺满浓重青黑，唇瓣干裂泛白，熟睡时仍无意识攥紧西装衣领，像是攥住一点遥不可及的暖意。周砚白独自坐在临近露台的单人卡座，手肘轻抵桌沿，目光一瞬不落凝在林嘉树身上。与昨晚两人咫尺僵持的模样截然相反。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走来的钟予安，只淡淡颔首，没有半句多余交谈，便径直起身，悄然离去。
钟予安走近时，林嘉树还在睡。脸色有些白，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微微干裂。那件深灰色外套从他肩头滑落了一点，他无意识地伸手拉了回来，攥着衣领边缘，又沉沉睡去。钟予安放轻脚步在对面落座，没有叫醒他。桌角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冰块已经化尽了，酒液表面浮着一层细小的气泡。他缓缓看向刚刚周砚白离开的卡座。那边是一只空了的水杯。昨晚周砚白就坐在那里，静静陪着醉酒的林嘉树熬完整宿。“钟予安想起昨晚周砚白无意间说的“船王的独子，不该和我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可要是他甘愿呢。
林嘉树又睡了一会儿才醒。缓缓睁眼，看见钟予安迷茫失神片刻，低头看见腿上滑落的西装，指尖轻轻摩挲细腻面料，眼底漫开一层苦涩。他安静将外套工整叠好放在沙发扶手，沙哑道“走吧，回去。”
二人并肩走进电梯，镜面映出两张熬尽疲惫的脸，全程无人言语。直至大堂门口，林嘉树才率先打破沉寂。
“他都跟你说了？”林嘉树忽然问。
钟予安点点头。林嘉树扯出一抹苦笑：“那你觉得，我是不是很傻？”
“不。”钟予安说，“你只是……比我们都勇敢。”勇敢到敢说喜欢，敢说等待，敢把一颗心毫无保留地交出去，哪怕知道可能会碎。
晨阳光刺目，赌场门口车流稀疏。林嘉树望着往来路人，低声喃喃：“周家的担子，周家的情况，还有，他的答案。其实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说了。因为我怕……如果现在不说，以后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钟予安看着他的侧脸。这个人平时总是笑，此刻却是如此脆弱。“那你后悔吗？”他问。
林嘉树转过头看着他，糅杂万般复杂情绪：“不后悔。至少我说了。至少他知道了。”
至少他知道了。钟予安心头震颤。他站在路边看着林嘉树，忽然觉得他们很像，可又不像。一个等了七年，答案是知道了。一个等了七年，答案是不知道是否知道。
出租车抵达，林嘉树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回头望向顶层酒吧亮着的玻璃窗，伫立许久，直到司机不耐烦按响喇叭，才低头坐进副驾。一滴无声泪水顺着下颌滑落，隐入衣领。车辆穿行澳城街巷，最终停在林嘉树公寓楼下。“要不要上去坐坐？”林嘉树问，声音有些哑。
钟予安轻轻摇头：“你好好休息。”
林嘉树点点头，推开车门。下车前，他忽然说：“予安，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段怀钦对你说了什么，不管是什么，你都别像我一样等。”
钟予安愣住了“为什么？”
“等待太磨人。”林嘉树看着他，眼神清醒得可怕，“耗到最后你会弄丢自我，把等候当成生活全部，人生不该只困在一场没有期限的期盼里。”
钟予安独自坐在车内，看着他消失的背影。等待太苦了。他早就知道。可没人告诉他，等待本身会成为生活本身。林嘉树说了。然后他走进楼里，把钟予安留在车里，留在这句话里。“去议事亭前地。”他对司机说。车子重新汇入主路。钟予安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澳城。这座城市他生活了七年，突然想什么都不做，好好的当回游客，游个车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