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同病相怜 段怀钦侧头 ...
-
醒来时，午后的日光已经漫进房间。腰侧陈年刀疤泛起一阵细密酸胀。说不上疼，只是不舒服。混着生理上的滞涩与心底翻涌的沉闷，双重不适感缠得人喘不过气。三天了，往事像一道闭环的回廊，困住他所有思绪。得益于林嘉树的一通电话，打破一室沉寂。
“晚上有空吗？”林嘉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周砚白组了个局，在‘银河’顶层的酒吧。说是有事要宣布。”
“‘银河’？”钟予安眉峰微蹙。指尖摩挲着腰侧布料下凹凸。那是周家名下顶尖的赌场酒店，周砚白素来极少在那摆私人局。
“嗯。”林嘉树顿了顿，语气添了层不易察觉的柔软，“他说……都是老朋友。”
“好。”钟予安说，“几点？”
“八点。我来接你。”
挂断电话，走到洗手台前，掬起一捧冷水泼在脸上。镜中人眼底覆着一层淡青，是连日沉溺回忆熬出来的倦意。他取了件浅灰色衬衫换上，整理衣衫时，指腹又一次不经意擦过腰侧旧疤。往事再刻骨，终究只是前尘。那些纠葛该到此为止，是时候抽身，落回眼前的现实里。
“银河”顶层的酒吧叫“星云”，凭三百六十度环形玻璃幕墙独揽全城夜景而闻名。入夜后满城灯火次第亮起，脚下铺开半岛绵延的璀璨：赌场楼宇的霓虹碎成遍地碎钻，跨海大桥的灯带横亘海面，如同一条缀满珠光的长链，颇为浪漫。
钟予安推门走入，卡座早已坐满宾客。周砚白独坐主位，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修长，指尖反复摩挲右手无名指的家族纹戒，面前威士忌冰块碰撞出细碎声响。林嘉树坐在对面，酒红色丝绒衬衫在昏暗灯光下像一簇闷烧的火，目光始终黏在周砚白身上，灼热直白，而始作俑者却始终自顾得与旁人交谈。没有丝毫怜悯分出。余下几人皆是澳城商圈熟面孔，地产大亨、私募操盘手，正在聊着澳新赌牌竞标。
钟予安顺势拣了卡座最外侧的空位落座，，视线不受控制地扫过全场，末了定格在吧台尽头一道熟悉身影上。段怀钦一个人坐在吧台尽头，深灰色薄款针织衫褪去了他平日周身凛冽冷硬的气场，平添几分温和妥帖。宜室宜居。手边放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威士忌，正低头看手机。周砚白很少这么隆重的私人聚会。段怀钦非正式出席。独守一方吧台，没有凑上前卡座凑热闹的意思。是挚友，是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却也并非偶然。
侍者上前下单，钟予安只点了一杯苏打水。连日被回忆拉扯心神，他需要清醒。
“今天是什么局？”他轻声发问。打破了一室虚假寒暄。
周砚白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看向众人，声音平静：“周家产业交接，和几位老友通个气。下个月开始，周家由我全盘接手。我父亲……身体不太好，要回葡萄牙休养。”
接手周家。意味着周砚白彻底褪去幕后身份，独揽周家偌大产业。片刻死寂后，众人纷纷举杯道贺，客套恭维的话语此起彼伏。周砚白抬手浅酌回礼，举止得体周全。好一个商业应酬。话题顺势转向商业博弈，赌牌竞标、大湾区规划、东南亚市场布局…… 钟予安漫不经心听着，视线反复在周砚白和林嘉树之间来回游走。周砚白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不失朋友间的得体，却刻意划出一道清晰的界限，半点逾矩的温情都不肯流露。
酒过三巡，曲终人散，卡座里只剩下周砚白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林嘉树借口喝太多了，出去透气。独自在露台吸烟。钟予安心口泛起熟悉的堵闷。明明眼底藏着彼此，却非要刻意拉开距离，互相折磨。一场聚会，两份心思。钟予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露台方向，转头恰好撞上周砚白死死望向露台的视线，男人握着酒杯的指节骤然收紧，泛出青白，半晌又缓缓松开，藏起满腔翻涌的情绪。
“想听个故事吗。“正想开口之际，周砚白先一步出声。视线依旧牢牢锁着露台的方向，语气平缓“一周前，他来办公室找我。” 等钟予安接话，他自顾自往下说。声音轻轻的，有点娓娓道来一个无关自己的故事。钟予安默默听着。几天前，段砚白说觉得他很累。可现在，他想把这句话还给他。
“那天我刚从医院回来，很累。他站在我面前，忽然同我说，喜欢我很多年了。”
“那一刻，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起了。阳光很耀眼。” 周砚白指尖缓慢摩挲冰凉的杯口，继续说“然后我回了他一句‘我知道，但我不能’。”不能。不是不喜欢。是不能。
“他怎么说？”钟予安轻声追问。周砚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夜景从澳门塔转到西湾大桥，灯光在玻璃上拖出流动的光轨。
“我可以等”周砚白转过头来，看着钟予安，声音低沉“我可以等。这就是他给我的答案。”
我可以等。钟予安闭上眼睛。这四个字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心疼。这七年里，他对自己说过无数次，在深夜里，在独处时，在看着段怀钦离他越来越远时。等，是最温柔的酷刑。也是最绝望的希望。
“你的决定呢？”钟予安问。
周砚白没有立刻回答。垂眸凝视杯中晃荡的酒液，缓缓开口：“我父亲和我母亲，”他忽然说，“是商业联姻。”钟予安微微一怔。“他们相敬如宾三十年，从没吵过架，也从没……爱过对方。” 色衬得周砚白的声音格外清晰，“我小时候以为那就是婚姻该有的样子。稳定，体面，各取所需。”他顿了顿：“直到我遇见嘉树。”
钟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是我见过最……鲜活的人。”周砚白继续说，眼底漫开一层钟予安从未见过的柔软，“不管在什么场合，不管面对什么人，他永远是他自己。想笑就笑，想哭就哭，喜欢什么就去追，讨厌什么就说出来。”
“就像一团火。” 钟予安深有同感，低声附和。
“是。”周砚白轻轻点头，“我是在规矩和责任里长大的。我的世界里只有应该和不应该，可以和不可以。他闯进来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
“可这七年你不是应对的很好。” 一道低沉磁性的嗓音忽然自身侧响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段怀钦端着酒坐过来了。径直在钟予安旁边坐下。钟予安循声看着段怀钦。一晚上了，他眼神就没有真正的离开过段怀钦，这会此刻近距离相望，居然有点痴痴地。
周砚白抬眼淡淡瞥了段怀钦一眼，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是，我应对的挺好的，以各种理由躲着他，工作，责任。却有以各种理由任由他靠近，工作，朋友。我以为躲得够久，他就会放弃，会去找一个更适合他的人。却又害怕我躲久了，他去找一个更合适的人。”
七年。又是一个七年。钟予安想，原来他们都在用七年的时间等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答案。“砚白，嘉树既然说了等，那他就会等。”他听见自己问，“现在你还要躲吗？”
周砚白缄默了很久。他回答不出来，他不知道能不能在家族的压力下守住这份感情，不知道能不能在明枪暗箭中保护好那个人，不知道有没有勇气去对抗一整个世界。
沉默持续了几秒，段怀钦忽然伸手牵住钟予安的手腕：“很晚了，予安，我送你回去。”径直拉着钟予安出门。直到坐在车里，钟予安还是满脸郁结。段怀钦看他闷闷不乐的样子，温声开口道：“不明白？“ 钟予安侧过头看他。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情绪却难以平复。他自己的七年，是属于他自己的时间。他自己喜欢段怀钦。愿意守着界线七年，十年，甚至一辈子。可为什么林嘉树与周砚白也要这样，他们明明双方都有意思。明明林嘉树已经这么勇敢了。他为林嘉树感到不值。为周砚白感到可惜。也为自己感到泄气。
“他接手周家的产业，” 段怀钦缓缓剖析，“意味着他不能再有破绽。周家的几个叔叔都在等着他出错。任何一个可以被人拿来做文章的切口，都会被放大。砚白从小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一直在等，等他手里有足够大的筹码，再去接住他想要的东西。”段怀钦停了一下，“这是他那个人会做的事。等他准备好。”
“那他在等的时候，”钟予安说，“那个人怎么办？”段怀钦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静默片刻才开口：“那要看那个人愿不愿意等，以及……他有没有告诉他，他在等。”
钟予安浑身一震，醍醐灌顶。不得已。周砚白有，段怀钦也有。“砚白对嘉树……”钟予安的声音比预想中低沉几分，“不是不喜欢。”
“嗯。”段怀钦承认得很干脆，“他从第一天就喜欢了。但他不能说。”
“因为周家？”
“因为周家。”段怀钦说，“也因为砚白做事的习惯。他在拿到全部的筹码之前，不会下注。他父亲当年就是这样教他的，每一步都要算清楚。可感情不是赌桌上的筹码，算不清的。所以他拖了七年，拖到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没准备好，还是害怕准备好之后发现仍然不行。”
钟予安静静地听着。车辆平稳行驶在城市道路，沿途灯火由稀疏转为密集，又渐渐归于寥落。
“那你呢？” 安静之中，他鬼使神差开口发问。话音落下的瞬间，钟予安自己都愣住了。连日梦魇加上今晚的事情，大概有些精神恍惚,”我….” 他慌忙想要解释，只是随口感慨，，没别的意思，就看见段怀钦正在转过头看着他。距离很近，目光很深。明明还是戴着那副金丝眼镜。可钟予安还是被他看的头晕目眩。良久，段怀钦神色郑重，一字一顿吐出了“我也是“三个字”。钟予安像是被这三个字定住了一样，整个人呆呆的。动不了，也逃不开，脑子一篇空白，心跳一下比一下更重。段怀钦看他呆呆的样子。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顺势将人揽到自己肩头靠着，低声轻叹：“你今晚累了，休息一下。到了我叫你。”
钟予安没有拒绝，或者说不想拒绝。就是一个车程的时间吧，他偷偷地想着。此刻他太需要段怀钦了。
没过多久，肩头的人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已然沉沉睡去。段怀钦小心翼翼放缓动作，拿出手机给周砚白发去消息：“予安伤心了。要么拿下，要么断掉。”
“你把牌翻给他看了？” 周砚白几乎秒回，答非所问。
段怀钦侧头望着身侧熟睡的清瘦脸庞，静默许久，才回复：“翻了一半。剩下的，等他问。”
周砚白没有再回信息。他们都在等。一个等自己准备好的答案，一个等别人问出口的问题。澳门的夜还在继续。灯火通明，永不熄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