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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回忆下 重来一次, ...

  •   画廊储藏室的冷意裹着旧纱布上早已干涸的暗红印记钻进鼻腔,钟予安指尖死死攥着那块布,腰侧旧疤一阵阵酸胀发烫。七年前码头刀锋破开皮肉的痛感清晰复刻在四肢百骸,记忆不受控制地往深处沉,直直坠进那间满是消毒水气味的 ICU。
      钟予安在黑暗中浮沉,耳边飘来零碎声响:监护仪单调的嗡鸣、走廊急促的皮鞋声、旁人压低的交谈,全都隔了一层浸过水的厚玻璃,模糊抓不住。唯有疼痛真实得刻骨铭心。腰侧的伤口像被滚烫铁器反复碾磨,撕裂感顺着皮肉往骨缝里钻。他想抬手护住伤处,四肢却沉得不听使唤;拼尽全力掀动眼皮,厚重的眼皮灌满铅块,分毫挪不开。时间彻底失去刻度,也许只是转瞬,也许已经熬完漫长一生。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边缘缓缓褪开一层灰。深灰褪成浅灰,最后揉开一片刺目的惨白。朦胧光影里浮起杂乱轮廓,悬垂的输液管、天花板角落一块干裂的水渍。他费力收地拢涣散的视线,眼珠缓慢、滞涩地向两侧转动。窗帘没有拉严,缝隙漏进一缕细窄日光。喉咙干得发紧,像被砂纸磨过。嘴唇黏在一起,张开时扯到干裂的皮肤,细碎的刺痛顺着喉咙蔓延。“水……”微弱破碎的音节从齿间溢出来,嘶哑陌生,完全不像自己的声音。
      一道轻快惊喜的女声响起:“醒了!病人醒了!” 轻快的脚步声快步靠近,一张圆脸护士的脸落在视野里,护士帽压着额前碎发,一双眼睛睁得浑圆:“钟先生?您能听见我说话吗?钟予安睫毛微动,算作回应。护士松了一大口气,转身掀开门帘朝外呼喊医生,走廊顿时涌来一串急促脚步声。白大褂衣角擦过床沿,强光手电骤然怼到他眼前,刺眼白光逼得他本能偏头躲闪。“别动,刚做完清创缝合,伤口深度很深,大幅度动作会直接崩开创面。” 医生的声音冷静克制,指尖按在他腰侧被褥外轻轻按压。“你被短刀刺穿侧腰肌肉,刀口距离肾脏只差一厘米,失血一千二百毫升,能撑过来已是万幸。”
      缝合、刀伤、码头仓库…… 混乱记忆碎片猛地拼接在一起。段怀钦!钟予安心脏骤然紧缩,他强撑着微微抬头,牵扯伤口的剧痛顺着脊椎窜上来,疼得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沁出薄汗。他急促的呼吸着,良久,动了动嘴唇。发现胸腔像被灌了吨水泥一样,提不上气,连一个字都发不出声音。他忍着疼痛,反复试了几次,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碎不成音的字:“他……段先生…… 受伤了吗?”
      医生和护士都面面相觑。医生弯下腰,凑近了些:“什么?”
      他咽了咽,把剩下的力气全部堆在喉咙里,眼皮不受控制的耷拉了下来,却坚持把每个字掰碎着往外送:“段…… 先生……受伤了吗?”
      医生愣了一下,直起腰,问向护士。护士摇摇头,放软语调安抚:“段先生没事,一点伤都没有。你放心。“悬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紧绷的肩背瞬间松弛,整个人因疼痛而昏昏欲睡,意识再次迷糊前,努力吐出几个字““别告诉他我问过。”便沉沉睡去了。
      再次醒来,已是傍晚,金黄色的阳光斜斜照进床尾。整个人还是昏沉的,可意识总算比之前的清晰了。今早的小护士还在,在换药。看到他醒了眉眼弯弯的:“钟先生,现在感觉怎么样?钟予安极轻点头,他还是很疲累。小护士很是理解:“你昏迷了三天,伤在腰侧,刺穿了肌肉,离肾脏只差一厘米。失血过多,我们给你输了1200cc血。所以虚弱是正常的。现在你需要在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如果没问题再转普通病房。”
      三天。原来他在黑暗中漂浮了三天。钟予安微微侧头看向门口方向。小护士了然:“段先生刚刚才出去,他这几天一直在。”一直在。有什么撞进心理,温热、酸涩,又裹着一层难以启齿的窘迫。他不想让段怀钦看见自己这个样子。躺在病床上,般脆弱不堪的样子。钟予安闭上眼睛。小护士调慢输液流速,放轻声音提醒:“你现在需要多休息,段先生马上就回来。”就推着医药车离开了。ICU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嗡鸣声,还有远处偶尔飘来护士推车的滚轮声。那一缕晚霞从窗帘缝隙溜进来,在纯白床单上拉出一道细长光带,缓慢、无声地缓缓偏移。钟予安静静躺着,看着那道移动的光,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还没等他想好该怎么面对段怀钦,病房门就被轻轻拉推开了。
      段怀钦站在床边。钟予安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双不满血丝的眼睛,眼下坠着厚重青黑,满脸憔悴,下巴冒出一层短刺青色胡茬,往日干净利落的形象碎得彻底。身上还是事发当晚那件白衬衫,褶皱遍布,胸口、腰侧大片暗褐色干涸污渍。
      “你醒了。” 段怀钦率先开口,嗓音沙哑干涩。钟予安嗡了嗡嘴唇。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回应。段怀钦侧身拿起床头柜温水,捏起吸管递到他唇边,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慢慢喝,别急。” 钟予安小口啜饮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短暂的舒缓。他抬眼望向身前之人,对方一瞬不瞬盯着他,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读不透的情绪 “谢谢。” 喝完水,勉强挤出完整的字眼。
      段怀钦放下水杯,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动作轻缓,生怕惊扰床上虚弱的人。“还疼吗?” 钟予安轻轻摇头,一句谎话脱口而出:“不疼。”
      伤口盘踞在腰侧,明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怎么可能不疼。段怀钦静静凝着他,斜斜落进病房的阳光落在他侧脸,拉长睫毛浓重的阴影,掩盖着藏在眼底的担忧、愧疚、疲惫,以及一丝钟予安不敢深究的柔软。
      很久很久,段怀钦再次开口“当时为什么要冲上去。” 语气平淡,却压着沉甸甸的重量。钟予安心尖猛地一缩。这个问题,直到现在他都没想过。为什么?他不知道,只知道,等到反应过来,已经是这样了。钟予安瞪大眼睛,半晌,老实的嗡嗡低吟道:
      :“没想那么多。等反应过来,已经冲上去了。”段怀钦看着他,眼神很深。漫长沉默过后,他才轻声说:“下次别这样了。”“什么?”“下次,”段怀钦一字一句地说,“再有危险,躲开。别冲上来。” 钟予安微微一怔,心底泛起细微落空。“为什么?”他听见自己脱口而出。
      段怀钦沉默了很久:“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仪器嗡鸣吞没。这句话太重了,直直地重重地砸落在钟予安的心脏上,一瞬间,痛感顺着血管蔓延,堵着胸腔几乎无法呼吸。 “我只是……”不能看着你有危险,钟予安的声音有些发抖。“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段怀钦打断他,转身走到窗边,脊背绷得笔直,往日挺拔如松的身形,此刻竟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你要知道,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钟予安静静地看着那个背影,看着阳光在那个人肩上投下的光斑,看着白衬衫上那些暗褐色的血迹。良久,低声吐出一句:“对不起。”
      段怀钦肩膀猛地一僵,过身,重新走回病床前,眉峰微蹙:“为什么要道歉?”“因为……”
      钟予安低下头,看着自己插着输液管的手背,“因为,我大概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段怀钦沉默了。他看着病床上这个脸色苍白、虚弱不堪的年轻人,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因输液而微微发青的手。最终,伸手,徐徐笼着那只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钟予安猛地一颤。段怀钦的掌心微凉,指节分明,力道极轻,只是轻轻圈着,拇指无意识反复摩挲他手背薄脆的皮肤。“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段怀钦低声道:“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受伤。”“不是你的错。”钟予安立刻说,“是那些人的错。”“但他们是冲我来的。”段怀钦看着他,“你只是被卷进来的。” 段怀钦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愧疚,还有一丝他不敢深想的温柔。钟予安望着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他向说我心甘情愿,想说我不后悔,想说如果重来一次还会这么做。可到嘴边,终究化作一句软弱无力的安抚:“我没事,真的。”
      段怀钦静静看了他许久,轻轻吐出一声绵长叹息。那声叹息极轻,却顺着相握的手腕,传递出细微的颤抖。“好好休养。” 他缓缓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二十四小时观察期我在这里陪着你。”
      钟予安正要开口推辞,段怀钦的手机骤然震动。他扫了一眼屏幕,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接起电话,病房太安静了,即使他刻意压低音量,还是不可避免的让一些扰人的信息跑进钟予安的耳朵里。
      “……查清楚了,不是单纯的寻仇。‘义安’和‘和胜’联手做的局,谈判是幌子,他们提前埋伏了人。”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段怀钦没有回话。他站在窗边,背对着钟予安,钟予安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线在某一刻绷紧了。“……嗯,我知道。段家内部的人。”段怀钦的声音很轻,很冷,“……账一个一个算。先断‘义安’的线。” 挂断通话,他在窗边静立数秒,再转身时,段怀钦还是那副温和表情,眼底翻涌的狠戾已然尽数收敛,可眼底深处残留的寒意,还是被钟予安精准捕捉。
      “没事。”段怀钦在椅子上坐下,“你在医院的事,外面不知道。”钟予安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些什么。方才通话里的阴谋、埋伏、内鬼在脑海盘旋,指尖下意识蜷缩。“那……”“别想了。”段怀钦轻拍他,“你先把自己养好。”钟予安看着他,没再追问。连日来的转轴,紧绷,一旦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疲惫席卷全身,段怀钦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觉地沉沉睡去。阳光落在他憔悴的侧颜,眼下青黑清晰刺目,长睫落下一片扇形阴影,眉头依旧微微蹙起,哪怕睡着,也被心事缠绕不得安宁。
      钟予安静静躺着,目光寸寸描摹他的睡颜。心底漫开铺天盖地的心疼,缠得人喘不过气。心疼他三日不眠不休守在病房,心疼他满心愧疚自我折磨,心疼他连一身沾染自己鲜血的衬衫都来不及更换,只能蜷缩在窄小陪护椅上短暂休憩。
      一天后,钟予安转入普通病房。医生巡房后,钟予安得到批准,终于可以稍微斜靠在病床上,不至于整天躺着头晕眼花。“钟先生,今天觉得怎么样。”小护士紧接着来换药。“对了,门外一直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是钟先生朋友吗?我看他你在ICU病房的时候就在了,今天你转出来的时候,他也跟过了。” 钟予安愣了一下:“谁?”“一个年轻人,一直坐在走廊长椅上,说等你醒。”小护士边摆弄吊瓶边说道。年轻人,肯定是林嘉树!他有点急切抓着小护士的衫脚道:“是我朋友,麻烦你帮我喊一下他好吗?“小护士看他急切的样子,朝门口喊句,随后回来推着药品车出门。林嘉树站在门口。外套褶皱不堪,一看便是久坐未眠。眼底覆着浓重乌青,脸色惨白,站在原地定定望着病床,半晌才抬脚走近,在床边的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钟予安受不了这样的他,先开口:“你怎么坐了两天?”“你说呢?”林嘉树的声音有些沙哑,藏着压抑不住的后怕。钟予安低低地笑了一下。林嘉树望着他苍白虚弱的模样,没说话,眼眶不受控制泛红。慌忙把脸别过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转回来,声音恢复了正常:“你知不知道那天我差点吓死。”“现在知道了。”林嘉树又沉默了一会儿,自责道:“是我带你去的。”钟予安轻轻摇头。“和你无关,是我自己想去的。”林嘉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久久没有抬起来。他是钟予安嫡亲表哥,从小看着他,温和内敛,本该安稳读书学画,却因为自己一时轻率,差点丢了性命。“嘉树。”钟予安看着他,突然道:“谢谢你。”谢谢你那天的邀约,让我有机会保护了此生最重要的人。林嘉树彷佛读懂了一样,轻叹了一句你个傻子。两人无言,一个是累的,一个是心思太重。
      钟予安看着林嘉树在椅子上睡着了,突然觉得好笑,昨天是段怀钦,今天是林嘉树,他的病房里明明有沙发,为什么都喜欢窝在椅上睡呢。刚想摁铃叫护士那张毛毯,门就又被推开了。“嗯,全扣了,押在码头,阿烈在。“周砚白一边进门一边打电话:”到了,你换身衣服再过来。“也不给对方机会,直接挂断电话。站在床边,看了钟予安一会儿。“醒了就好。”说着伸手把一旁椅子上睡着的林嘉树轻轻抱起,转到旁边沙发上。轻轻抬起林嘉树的头,往脖子底下塞了个靠枕,让他睡得舒服些。还将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了,轻轻搭着林嘉树肚子。做完这一切才转身回到病床边,坐在刚刚林嘉树的椅子上。钟予安看完全程,嘴角微微扬起,真好。
      “怀钦今天清晨才离开的。那是你还在睡。“周砚白翘着脚,双手交握搭在腹部,有一话没一话的开口。钟予安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周砚白也没再说别的。三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在病房里。钟予安侧头望向窗外透亮的蓝天。他躺在病床上无力动弹,段怀钦却是要抽身出去。段家太子爷,掌权人被做局,这是震惊整个澳城的大事。钟予安缓缓抬起手,轻轻覆在腰侧厚厚的纱布上。医生说这道伤口愈合后会留下一道绵长丑陋的疤痕,伴随他一辈子。可他半分都不后悔。哪怕换来的只有对方满心愧疚,哪怕这份喜欢只能深埋心底,化作独属于自己的秘密,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本能地选择段怀钦。窗外落日缓缓沉入澳城海岸线,连片赌场霓虹次第亮起,海面碎开晃动斑斓的光,和此刻画廊窗外的夜景重叠在一起。记忆潮水骤然褪去,画面猛地拉回现实。储藏室冰冷地板上,钟予安缓缓回神,掌心依旧攥着那块七年前的染血纱布,腰侧旧疤的酸胀刺痛久久不散。然后他站起来,把纱布叠好,放回丝绒盒子里。他关上抽屉,没有锁。然后他走出画廊,站在门口,看着澳城的夜。这一次,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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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