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一个故事 只是这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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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局在九点多散。其他客人陆续离开，包厢里只剩下周砚白、林嘉树和钟予安三人。侍者进来收拾餐具，周砚白示意他们出去，门轻轻关上。窗外，澳塔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纤细的剪影。旋转餐厅缓缓转动，窗外的夜景如一幅流动的画卷，从南湾湖到西湾大桥，这座城市的繁华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走吧，我送你回去。"林嘉树站起身。
"我想再坐会儿。"钟予安说，"你们先走吧。"
林嘉树看了周砚白一眼，周砚白微微点头。"那好，别太晚。"林嘉树拍了拍钟予安的肩，转身离开了。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周砚白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也给钟予安倒了一些。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雨停了，夜景不错。"
钟予安没有接话。窗外一篇灯火璀璨，闪烁的欲望与梦想，许久，他才轻声开口：“砚白，你也不用陪我，我认得路。”
周砚白转动着酒杯，看着杯中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予安，你画廊楼上那间空置的铺面，业主联系上了吗？”
钟予安楞了一下，他画廊二楼确实有间空置的储藏室，之前想过租下来扩大展厅，但业主一直在国外，联系不上。这事他只跟林嘉树提过一嘴。他有些狐疑，周砚白不像会关心这些微末小事的人，更加不是一个会听别人八卦的人。“
“还没有。”他说，“中介说业主下个月才回澳。”
“不用等了。”周砚白端起酒杯，嘴角暗暗上扬，抿了一口红酒，“那间铺面段家三年前就买下了，一直在怀钦名下。”
钟予安握着酒杯的手抖了抖，愣愣的问：“什么？”
“那栋楼，怀钦三年前整体收购的。”周砚白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当时是为了整合这片区的物业。你画廊租的那间，合约也是跟段家的公司签的，只是用了中间公司的名义。”
钟予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还记得当时画廊搬迁，想找一处安静又有艺术氛围的地方。中介带他看了好几个地方都不满意，最后才找到这里，议事亭前地旁的一栋老建筑，二楼带露台，采光极好，租金却意外地合理。他当时还觉得幸运，能在这么核心的位置租到这么好的铺面。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幸运。“为什么……”他张了张嘴，发现什么都问不出。
“这片老城区的物业，一直是段家投资的一部分。”周砚白看着他，眼神很深，“你画廊的位置好，租给你不亏。”
不亏。钟予安记得当时段怀钦曾经问过他一句选址好了吗，他当时还在看，说还没定，段怀钦只是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月后，他就找到了这里。
“所以，”钟予安的声音轻轻的，低低的，“这三年的租金，其实都进了段家的账？”
周砚白只是说：“段家在澳的产业很多，一栋楼的租金，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钟予安忽然想笑。是啊，对段怀钦来说，一栋楼的租金确实不算什么。八千万的支票他收得下，一枚子弹的威胁他处理得掉，一家画廊的归属，自然也不值一提。可笑他还以画廊为筹码，他唯一拿的出手的东西，原来一直是段怀钦的。他成了个笑话。
"砚白，你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周砚白转动着酒杯"因为我觉得，"他顿了顿，"你最近好像很累。"
钟予安怔了怔。他累了吗。"我只是……"他紧了紧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予安，你只是不相信。"周砚白替他说完，"或者说你只是不愿意相信。"
钟予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周砚白继续说，声音很轻，"七年前，我也在。"钟予安的心脏猛地一跳。七年前。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你怎么会在？"
"那天晚上，'义安'和'和胜'的人约在码头谈判，怀钦作为中间人去露个面。"周砚白说，"我本来也要去，但临时有事耽搁了。到的时候，你已经倒在地上了。"
钟予安怔怔地听着。记忆像潮水般涌来，混乱的场面，刺耳的尖叫，冰冷的刀锋，还有腰侧那阵撕裂般的剧痛。
"我到的时候，段怀钦正抱着你往车上走。"周砚白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浑身是血，他已经完全慌了，手在发抖。怀钦十六岁就能面不改色处理叛徒，十八岁立在董事会面前从容不迫，在澳城黑白两道间游走的游刃有余。可是那晚他抱着你动作尽管很稳，脸上的慌乱却藏不起来，像个孩子一样。我十六岁之后，再没有见过他那个样子。“
钟予安闭了闭眼。他当时意识模糊，不记得段怀钦怎么接住他、怎么抱他上车。不知道那双手有没有抖。他一直以为那段经历只属于他自己。是自己冲上去，自己倒下，自己醒来。可是现在，却有人告诉他，另一个人在承受着他从未知道的部分。段怀钦在承受他看不见的东西。这两段记忆是同一个夜晚的两半，而他刚刚才拿到另一半。
他双拳紧握，指甲加进手心，刺痛让他保持些许清晰，哑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开车，他抱着你坐在后座，一路闯红灯去医院。"周砚白娓娓说道，"路上他一直用手用手按着你的伤口，手指都白了，但按得很用力。怕你失血过快。我跟他说你会没事的，他没理我，只是一直跟你说。“
钟予安看着周砚白，嘴唇抿紧。周砚白看着他，继续轻描淡写：“他说，'撑住'，'快到了'，'你不能死'。你要死是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钟予安的心脏在那一刻，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死死咽下心脏的疼痛，才得以踹口气。
"到医院后，医生说要立刻手术。怀钦签了字，等在手术室外。后来，你转入加护病房，他跟着你守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我让他去休息，他不肯。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再后来，你醒了。"周砚白看向钟予安：“你知道你醒的那天，他跟我说什么吗？”钟予安摇摇头。"“怀钦说：'他都要死了，还在关心我有没有事。'"
空气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夜景缓缓转动，从赌场区转到居民区，灯火从璀璨变得稀疏，又从稀疏变得璀璨。这座城市永远在变化，永远在流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盛宴。
"砚白，"钟予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周砚白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那个调调，“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你应该知道。"
"我不明白"钟予安囔囔。
"你以为扑上去挡刀，是一时冲动，是本能反应。"周砚白看着他，"你以为怀钦对你的好，是愧疚，是责任，是还你一条命。"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但你知道吗？在那之前，怀钦就已经在注意你了。"
钟予安怔住了。
"什么……时候？"
"更早。"周砚白说，"在你还没来澳门之前，在你还只是港城钟家那个不起眼的三少爷的时候。怀钦就知道你，看过你的画，知道你开画廊的打算，也知道你想来澳城。"
钟予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以……"
"所以画廊的事，不是偶然。"周砚白点点头，"怀钦买下那栋楼，把那间最好的铺面留给你，不是一时兴起，不是心血来潮。是早有预谋。"
早有预谋。四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钟予安心上。砸他一句话也说不出。
周砚白转头，看着窗外那片璀璨的灯火。看着这座烙了段姓的城市。段怀钦年少成名，段氏烙了半壁的江山他手握重权。许久，他才轻声说："予安，你认识怀钦七年了。这七年里，你见过他对谁这样过吗？"
钟予安没办法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段怀钦对所有人都温和有礼，对所有人都周到细致，那是他的教养，是他的风度。但那种温和是疏离的，那种周到是保持距离的。就像阳光普照万物，温暖，却不专属。可对他呢？那些深夜的纸条，那些"恰巧"的帮忙，那些不动声色的庇护，那些为他挡下全世界的狠戾，他不敢雀帝那个是他一个人的专属。
"我……"钟予安张了张嘴，喉咙发紧，眼眶发烫，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在冲撞，却撞不出半句话。
"你不用现在就想明白。"周砚白站起身，拿起外套，"有些事，需要时间。就像有些感情，需要沉淀，才能看清它的重量。"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回过头："车在楼下等你。回去好好休息。"说完，他推门离开了。包厢里只剩下钟予安一个人。窗外缓缓转动的夜景，玻璃上的倒影有些模糊。钟予安缓缓把腿蜷起来，双手交叠搭着膝盖，把脸整个埋了进去。周砚白的信息堪称洪流，一股脑的涌进了脑子里，冲得他无法思考。碎碎的，抓不住。他不知道该怎么判断那些信息。每一件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又每一件都隔着一层他碰不到的边界。他在包厢里坐了很久，很久，霓虹熄灭，然后站起来，拿起外套离开。他需要知道一个答案，一个关于段话怀钦，梁咏诗，和他自己的答案。
与此同时，段家别墅里。
段怀钦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看着周砚白的信息 "跟他说了。反应如你所料。"
段怀钦没有回复。只是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今晚他怕梁咏诗欺负他，冲冲赶到，可当他问到"手怎么样了"时，他的小少爷眼睛里那种熟悉的、混合着期待和退缩的光，和七年前一模一样。他的小少爷明明那天说不怕时是那么勇敢。摇摇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七年了。如果他的小少爷还没长大，还学不会坦然承认那份藏了七年的感情，还不敢伸手去接，他不介意继续等，就像七年前在医院里，等那个人醒来时一样。只是这次，他会亲自把这份感情捧到他面前，不需要他伸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