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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交换 从今以后, ...

  •   港城的夜晚,雨下得绵密而固执。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一辆黑色宾利驶入半山钟家老宅所在的私家路。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刮开不断落下的雨幕。
      段怀钦坐后座,一身深灰色定制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雨景。手里习惯性捻着那串檀木手串,缓慢而规律。
      阿晋转过身:“段总,钟家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但钟先生明确说,只给半小时。”
      “知道了。”段怀钦淡淡道。
      车子在黑色雕花铁门前停下。门卫确认身份后,铁门缓缓打开。庭院里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那些玫瑰在雨中低垂着头,花瓣被雨水打得有些凌乱。
      主楼门廊下,陈伯早已撑伞等在那里。见到段怀钦,老人微微躬身:“段先生,老爷在书房等您。”语气恭敬却难掩忧虑。
      段怀钦微微颔首,跟着陈伯走进主楼。大厅里灯火通明却空旷寂静。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作响,莫名有种压抑。段怀钦微微皱眉。
      陈伯引着段怀钦上到二楼,在书房门前停下:“老爷吩咐,您自己进去。”
      段怀钦点头,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胡桃木书架,摆满了精装书和文件盒。落地窗半掩,窗外是港城雨夜的万家灯火。钟正廷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没有起身,只是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段先生,请坐。”疏离矜持,是港城老牌世家的典型态度。
      段怀钦从容落座。两个男人隔着宽大的书桌对视,空气瞬间绷紧。
      “段先生深夜来访,有事?”钟正廷开门见山,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看向段怀钦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戒备,还有那么点政客特有的那种不动声色的打量。
      “为了钟予安。”段怀钦同样直接。
      钟正廷的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讥讽:“钟家的家事,不劳段先生费心。”
      “如果只是家事,我自然不会过问。”段怀钦靠着椅背,双手交握,直直注视钟正廷 “但钟先生要收回澳城的画廊,要安排他的婚事,这两件事,都与我有关。”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平静,却像石子投入死水,激起无声的涟漪。
      钟正廷的眼神冷了下来:“段先生,予安是我的儿子,是钟家人。我如何管教他,如何处理家族事务,轮不到外人插手。”
      “画廊在澳城。”段怀钦平静地陈述事实,“钟先生派人去接收,需要经过澳城的法律程序。而我是澳娱的股东,在澳城司法和行政部门,还有些说得上话的朋友。”
      钟正廷握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书房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
      “段先生今晚来,是为了威胁我?”钟正廷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不。”段怀钦摇头,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文件夹,推到钟正廷面前,“是来谈合作。”
      钟正廷盯着那个深蓝色文件夹,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在段怀钦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要透过那副金丝眼镜,看透这个年轻男人真正的意图。终于,他伸手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一份详细的地块规划图,港城西区临海的一块核心地皮,图上用红笔圈出了一片区域,面积十五万平方尺,旁边标注着详尽的开发数据和预估价值,市场估值二十七亿。下方还有一份草拟的合作协议,条款清晰,利益分配明确。钟正廷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如鹰:“段先生消息很灵通。这块地的竞标门槛,连钟家都未必吃得下。”
      “在商场上,消息就是筹码。”段怀钦身体微微向前倾,一手抵着书桌,手指轻轻叩着“我知道钟先生一直在找机会进入西区开发,但竞标门槛太高,钟家以现在的资金链吃不下。我也可以帮钟先生。澳娱会退出竞标,并协助钟家组建联合体,确保拿下这块地。”
      钟正廷没有说话,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挲,目光在那些数字和条款上反复游走。书房里陷入了安静,只剩雨声和时钟的滴答。良久,他合上文件,抬眼看向段怀钦“条件?”
      段怀钦看着他,一字一句:“取消赵家的婚事。从今往后,钟予安的所有资产,钟家不得以任何形式收回或冻结。”书房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沉默更久,更重。
      钟正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三十年在政商界沉浮的智慧,此刻也算计着。“段先生,”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商人的冷静,“你提出的条件,不足以交换。”
      段怀钦没有接话,等待下文。
      “钟家现在面临的不是一桩生意的问题。”钟正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段怀钦,“是政治危机。予宁被廉署调查,牵涉的是三年前北区土地置换案。那桩案子背后的人,明年就要退休,他的对家正在趁机清理门户。”随即转过身,目光如炬:“一块西区的地,哪怕利润再高,能解决钟家的政治危机吗?能保住予宁的前途吗?能稳住钟家在港城三十年积累的人脉和地位吗?”
      段怀钦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家的婚事,”钟正廷继续说“不是简单的联姻,是政治结盟。赵部长明年有望再进一步,他需要钟家在港城的根基,钟家需要他在北边的影响力。这是一场对等的交易,关乎钟家未来十年的命运。”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段怀钦:“段先生,你提出的地皮,我可以自己去争取,无非是多花些时间,多付些代价。但赵家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你说,我该怎么选?”
      一场牌桌上的豪赌,把钟家最真实的困境和最冷酷的算计,赤裸裸地ALL IN 了。
      段怀钦没有立刻回答。抬头看着钟正廷,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钟先生,”他缓缓开口,“您说得对,政治危机需要用政治手段解决。但您有没有想过,把予安作为筹码推出去,真的能换来您想要的庇护吗?”
      钟正廷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部长明年确实有望再进一步,”段怀钦继续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政界的事,变数太大。一桩远在港城的婚姻,能换来多少实质性的庇护?退一步说,就算赵部长愿意帮忙,他能插手港城廉署的调查吗?能改变司法程序吗?还是说,您指望的只是‘赵家女婿’这个名头,能让那些落井下石的人多少有所顾忌?”到底是段怀钦,精准地剖开了联姻背后那些不确定的、脆弱的部分。
      钟正廷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镇定:“至少,这是一条路。”
      “但您堵死了予安所有的路。”段怀钦站起身,走到窗前,与钟正廷并肩而立,看着窗外的雨夜,“钟先生,您有三个儿子。予宁走您规划的政治路,予谦走您安排的商业路,他们都沿着您铺设的轨道前行。只有予安,他选择了完全不同的方向。”他顿了顿,充满怜惜道:“七年前他离开港城时,身上只有一张船票和一点零用钱。七年时间,他在澳门把一间小画廊经营起来,靠的不是钟家的名号,是他自己的眼光和坚持。您说他不成器,可他在做自己热爱的事,并且做得很好。”
      钟正廷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良久,“段先生,”他终于开口,低低道“段先生,你大概不会明白。”钟正廷走回书桌前,摸索着墙上那幅泛黄的家族合影,“予安出生那年,我四十五岁。上面两个儿子,一个已经上中学,一个在念小学。予安是……最小的那个。”顿了顿“小时候他很黏他母亲。他母亲走的时候,他才十二岁,整夜整夜不睡觉,坐在她房间门口。我那时候……生意上出了事,焦头烂额,没顾上他。”钟正廷的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克制着的颤动,“后来他长大了,去了澳城,开了画廊。我总觉得他那个行当不长久,总想让他回来,走一条稳当的路。”他转过身,看向段怀钦:“可他从没听我的。一次都没有。”
      段怀钦没有说话。
      “我不懂他。”钟正廷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不懂他喜欢的那些画,不懂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家业不要,非要去澳城那个地方。但我……”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偶尔会在新闻上看到他的消息。画廊办了什么展,推了哪个新画家。都会让陈伯剪下来,放在书房抽屉里。”
      段怀钦的目光微微一动。
      “段先生,”钟正廷重新坐回书桌后,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现在坐在这里,为了他,拿出一块二十七亿的地皮来跟我谈。我不信生意场上有人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他看着段怀钦,目光忽然锐利起来,“你喜欢予安?”
      那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在书房的寂静里荡开无声的涟漪。
      段怀钦看着钟正廷,此刻的钟正廷他看不到属于政客的算计,只有一个父亲在问一个关于他儿子的问题。“是。”斩钉截铁的一个字。
      钟正廷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段怀钦,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没有任何闪躲。他见过无数人在他面前虚与委蛇,但此刻段怀钦的坦荡让他忽然失了声。
      “他知不知道?”钟正廷问。
      段怀钦说,“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钟正廷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拿起桌上那张全家福,看了一眼。照片里,钟予安只有七八岁,穿着小西装,靠在一个温柔的女人怀里,笑得眉眼弯弯。“赵家的婚事,”他说,“我会推掉。”
      段怀钦的手在桌下轻轻握了一下。
      “但这不代表我接受了一切。”钟正廷的声音冷硬,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我只是……不想让予安恨我一辈子。”说完,在合作协议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笔锋苍劲有力。然后他放下笔,将文件推回段怀钦面前。
      “西区的地皮归钟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段怀钦脸上。郑重道“予安,归你。”四个字。没有更多的解释,没有附加的条件。只是一个父亲在漫长沉默之后,终于说出了的话。
      段怀钦看着那份签好的协议,又看了看钟正廷。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多余的任何话。而是直接起身,将协议收进文件夹,然后对着钟正廷微微颔首。
      钟正廷没有再看他,只是背过身去,重新望向窗外的雨夜,说“走吧,趁我还没后悔。”
      段怀钦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停了停。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我会让他过得很好。”然后径直推门离开。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下楼时,陈伯等在楼梯口,递给他一把伞:“段先生,雨还没停。”
      “谢谢。”段怀钦接过伞走进雨夜。庭院里的玫瑰在雨后显得格外娇艳,花瓣上的水珠映着灯光,像碎钻,像眼泪。他看着满院的玫瑰,忽然停下脚步问道“予安小时候调皮吧.”
      陈伯愣了愣,微笑道“调皮的很。” 段怀钦微微勾起唇角,没有回答,只轻轻颔首离开。
      回到车里,阿晋回过头:“段总,谈成了吗?”
      “谈成了。”段怀钦看着窗外钟家老宅在雨夜中沉默的轮廓,“婚约取消了。从今以后,他是自由的。”车子驶出铁门,汇入港城夜晚的车流。雨后的街道映着霓虹,像一条流动的星河。段怀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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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