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家族 段总说，处 ...
-
暴雨在黎明前停歇。却没有放晴，阴沉沉的，像是在酝酿一场更大的暴雨。
钟予安在画廊三楼的长沙发上醒来时，浑身酸痛，喉咙干得发疼，昨晚那瓶麦卡伦25年已经空了一半，酒瓶歪倒在茶几上，旁边是烟灰缸里堆成小山的烟蒂。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慢慢坐起身。记忆像被雨水浸湿的纸片，模糊而零碎，暴雨，电话，威士忌，还有窗外那辆始终没离开的黑色轿车。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不停，钟予安伸手抓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五六个未接来电，三个来自林嘉树，两个是陌生号码。最新一条是新闻推送，标题刺眼：
“港城立法会议员钟予宁涉利益输送案廉署立案调查”
他静默地盯着那行字，然后平静地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湿润的海风涌进来，带着咸涩的气息。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窗紧闭，但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轮廓。段怀钦安排的保护，从昨晚持续到现在，沉默得像某种固守的誓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果然，还不是放晴的时候。
钟予安按下手机接听，没说话。
“醒了？”林嘉树的声音传来，语气难得不带着惯常的调侃，“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钟予安靠在窗框上，看着楼下渐渐苏醒的街道。
“钟家那边......”林嘉树斟酌着措辞，“我爸早上接到几个电话。消息传得很快。”
钟予安轻轻“嗯”了一声，等着他说下去。
林家与钟家的关系很微妙。当年钟父追求母亲时，林家长辈看不上这个野心勃勃却家底单薄的年轻人，极力反对。是母亲执意要嫁，几乎与家族决裂。后来母亲早逝，林家对钟家的态度更加复杂。既有因女儿早逝而生的怨，又有血脉相连的牵扯。这些年，两家维持着表面的礼节往来，实则疏远。林嘉树作为钟予安的表哥，是这层微妙关系中为数不多的真诚。
“听说钟家今早开了紧急会议。”林嘉树说得很谨慎，“具体内容不清楚，但......有风声说可能会考虑联姻来转移视线。”
联姻。钟予安闭了闭眼。“对方是谁？”他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像是早已猜透的命运。
“还不确定，只是风声。”林嘉树无奈道“予安，钟家的事，林家不方便多问”。接着坚定道“但你是我表弟。”
钟予安懂。他一直都懂。“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澳城的街道，友谊大桥上的车流开始密集。大哥叫他新闻不必理会。勿回港。他分不清是保护他，还是撇清关系？是担心他卷入风波，还是不愿他出现在这场家族危机中？他从来就没分清过钟家人话语里的真实意图。
大哥比他大八岁，从小就是钟家精心培养的接班人。法学博士，三十岁进入港城立法会，每一步都走在父亲规划好的路上。他们之间隔着八年的年龄差，隔着“嫡长子”与“小儿子”的身份鸿沟，隔着钟家那种克制冷淡的教养方式。记忆里，大哥从来没有抱过他，没有陪他玩过，甚至没有对他笑过。他们之间最亲近的时刻，大概是七年前他要来澳门开画廊时，大哥在书房对他说：“离开也好。钟家不适合你。”那时他以为是大哥的关怀。收敛却暖心。现在想来，那或许只是一句客观陈述。至于他父亲，更是只有短短的几个字“中午十二点前到老宅”。连落款都没有。因为不需要，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说话。钟予安看了许久，许久。刺骨的寒意让他清醒。他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嘴角却保持着平静的弧度。他必须回港城。他要亲自看看，这场风暴到底刮到了什么程度。需要亲自确认，钟家到底打算把他放在棋盘的哪个位置。不接受家族安排，拒绝进入公司，不做钟家三少爷。却无法不关心家里。血脉是割不断的线，无论他飞得多远，线的那头永远系在钟家老宅那扇沉重的黑色大门上。
当钟予安走出画廊时，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打开了。还是那个保镖，快步走过来：“钟先生，段总吩咐我送您去码头。”
钟予安停下脚步：“他知道我要回港城？”
“段总只吩咐，如果您出门，我负责接送。”保镖回答得很谨慎。
钟予安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点头：“走吧。”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车窗外彩色的小楼，狭窄的街道，随处可见的当铺招牌和茶餐厅。这座城市的性格如此鲜明，混杂着殖民历史的优雅和市井生活的喧闹，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钟先生，”保镖忽然递过一个深蓝色丝绒盒子，“段总让给您的。”
钟予安接过盒子，里面是一对袖扣。铂金材质，镶着深蓝色蓝宝石，在车内的光线下折射出幽深的光泽。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段怀钦的字迹，只有四个字，早去早回。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过界的关切，这很段怀钦，永远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却总能在关键处给出最精准的支持。
钟予安拿出袖口，戴在衬衫袖口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心却是暖的。
“替我谢谢他。”钟予安微微低头，看着袖口。
“钟先生，”保镖在他下车时说，“段总说，处理完事情就回来。澳城......有人在等您。”
钟予安动作顿了顿，轻轻点头，随即走进码头大厅，买了最近一班船的票。
钟予安登船时，忽然想起七年前离开港城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候船室人不多，电视上也是这样播着新闻。那时他十八岁，刚考上澳城艺术学院，背着画板和简单的行李，以为从此可以逃离钟家那座金色的牢笼。他一个人买了船票，一个人上了船。七年过去了。他确实在澳门开起了画廊，确实过上了相对自由的生活，也确实......遇见了那个让他暗恋七年的人。但钟家从未真正放过他。那座金色的牢笼，那扇黑色的大门，那些血脉相连的牵绊，像无形的线，始终系在他脚踝上。如今，线的那头用力一拽，他就得回去。
船缓缓驶离码头，澳城半岛的轮廓在视野中逐渐清晰。那些彩色的小楼，那个莲花状的新葡京，还有远处望厦山半山别墅区隐约的屋顶......钟予安靠在船舷边，海风吹起他的头发。袖扣上的蓝宝石在海光中幽幽闪烁。
早去早回。段怀钦说。他会回来的。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