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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我甘愿 “妈,你怕 ...

  •   一顿晚餐,钟予安心不在焉一口没动。段怀钦的视线落在他盘子里,什么也没问,只是叫来侍者,低声说了句什么。片刻后,侍者端来一份温热的焦糖布丁,放在钟予安面前。
      “先吃这个。”段怀钦说。
      钟予安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发紧。最终只是低头,戳破布丁表面那层琥珀色的脆壳。焦糖的甜香弥漫开来,混着餐厅里若有若无的钢琴声。
      “你今晚话很少。”段怀钦端起酒杯,隔着杯沿看他。
      “下雨。”钟予安说,声音有些哑,“雨天不想说话。”
      段怀钦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只是放下酒杯,说:“那就不说。”
      钟予安低头,布丁甜得发腻,却停不下来。他把所有的疑问都咽在肚子里,安全,体面,不会越界。可他没想到的是,结账后段怀钦没有叫司机。“陪我走走。”
      钟予安怔了一下:“现在?下雨”
      段怀钦已经推开了餐厅的侧门。夜风裹着细密的雨丝涌进来,吹动他衬衫的领口。
      “雨不大。”
      钟予安看着他的背影,本能地跟了上去。
      侧门外是一条沿湖的步道。雨确实不大,细得像雾,在路灯的光柱里斜斜飘落。湖面被雨点击碎,远处澳门塔的霓虹倒映在水中,拉成一道斑斓的长影。整条步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段怀钦走在前面一步半步,没打伞。雨丝落在他发梢,在灯光下凝成细碎的水珠。钟予安跟在他身后,保持着距离。不远不近,恰好够他看见段怀钦后颈的线条,恰好够他闻到檀木香被雨水浸润后的味道。
      “冷吗?”段怀钦没回头。
      “不冷。”
      段怀钦停下来,转身。钟予安差点撞上他胸口。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靠近。钟予安能看见段怀钦镜片上细密的雨珠,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段怀钦抬手,将自己西装外套的领口拢了拢,然后解下那条暗灰色的羊绒围巾,绕在了钟予安脖子上。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围巾还带着段怀钦的体温和檀木香,温热的触感从颈侧蔓延开来。钟予安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蜷进掌心。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自己不冷吗?”
      段怀钦看着他。没有回答。湖面的风轻轻吹过,雨丝斜织。“予安,”段怀钦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你今天不太对劲。”
      钟予安喉结滚了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脖子上那条围巾,暗灰色的羊绒面料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了。”
      段怀钦没再追问。转身,继续沿着步道往前走。钟予安跟上去,这次没有落后半步,而是与他并肩。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步道尽头是一处观景平台,栏杆外是整片澳城的夜景。霓虹在雨中氤氲成一片斑斓的光晕,跨海大桥的灯光像坠入海面的钻石项链,一头连着澳城,一头系着港城。
      段怀钦在栏杆前停下来,看着远处。“这条路,”段怀钦忽然开口,抬手指向远处海面上那道金色的弧线,“我每天都要走一遍。”
      钟予安侧头看他。
      “从公司到家,经过友谊大桥。”段怀钦的语气很平淡,“有时候加班到很晚,桥上没什么车,就开慢一点。看看这片海。”
      “好看吗?”钟予安问。
      段怀钦转过头看他。雨丝落在他镜片上,模糊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
      “有时候好看。”他说,“有时候不好看。”
      “什么时候不好看?”
      段怀钦没有回答。看着钟予安,看了很久。久到钟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今晚,”段怀钦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就不好看。”
      钟予安喉咙发紧。他想问为什么,想问你是在担心我吗,想说你刚刚在码头做了那种事怎么还能站在这里跟我看夜景……但最终他只是攥紧了脖子上的围巾边缘。
      “明天呢?”他问,“明天会好看吗?”
      段怀钦看了他几秒,然后很轻地弯了一下唇角,很真的、很淡的、带着无奈的笑。
      “明天再说。”他转身往餐厅的方向走。钟予安在原地怔了两秒,然后快步跟上去。围巾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檀木香萦绕在鼻尖,他摸了摸脖子上温热的面料,把那些咽回去的话,又往心底藏了藏。
      回到餐厅门口时,雨已经小了。段怀钦叫了车,替钟予安拉开车门。“明天我去画廊看你。”
      钟予安点头:“好。”
      车门关上,车子驶离。从后视镜里能看见段怀钦依然站在路灯下,身影在雨雾中显得格外孤清。围巾还在他脖子上,忘记还了,段怀钦也没提。就像很多事一样,段怀钦不说,他也不问不提。
      回到公寓以快凌晨。钟予安进门,没有开灯。借着霓虹亮色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他需要一点东西让自己冷静下来。什么都行。忽然,角落里的相框转移了注意力。那是段怀钦说“很蓝,很清澈”的那片海。他当时拍了这张照片,洗出来,放在这里,看了七年。走到相框前,指腹摩挲着玻璃表面。目光落在了一旁衣帽间里那个最深的柜子。很多年没打开过了。他走过去,蹲下来,从里面搬出那个深棕色的皮质行李箱。母亲去世那年他十五岁,这箱子就一直放在这里。父亲没问过,两个哥哥也没提过。在那个家里,母亲的痕迹就像被刻意抹去的水渍,时间一长,就真的消失了。
      他坐在地毯上,打开锁扣。箱子里是母亲的东西。旧照片、几本日记、几件首饰,还有一沓用泛黄丝带捆好的信。最上面是一张结婚照,九十年代的风格。母亲穿着白色婚纱,笑得明媚。父亲站在她身边,表情严肃,母亲的眼睛里有光。不顾一切的光。
      他听家里的老人说过,当年母亲是港城船王林家的小姐,执意要嫁当时在钟家并不受宠的父亲。外公气得要断绝关系,母亲却在一个雨夜收拾了行李,只留了一封信,就去了港城。“我选的人,我自己承担。”信里是这么写的。
      后来她确实承担了。父亲为了在家族中站稳脚跟,常年周旋于政商之间,很少回家。母亲在偌大的钟家老宅里,一个人抚养三个孩子,还要应对那些势利的妯娌和佣人。钟予安记得,母亲总是一个人坐在花园里喝茶。茶凉了也不换,就那样看着远处的海,直到太阳落山。只有在他跑过去时,那双眼睛才会重新亮起来。
      他放下照片,重新拿起一叠厚厚的信封。解开丝带。
      信是母亲写给她大哥的,从未寄出。日期是他八岁那年。
      “……今日予安问我,为什么爸爸总是不回家。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难道要告诉他,他父亲正在某个宴会上,与某位高官的女儿谈笑风生吗?这个家对他而言,或许只是个需要时应卯的场所。”
      钟予安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十岁。
      “……老大和老二越来越像他们的父亲,精明,算计,懂得如何讨长辈欢心。只有予安,还保留着一点天真。但我不知道这是好是坏。在这个家里,天真等于软弱。”
      天真等于软弱。他闭上眼,想起母亲说这话时,大概正坐在花园里,茶已经凉透。
      最后一封。写于她去世前一个月。信纸边缘发黄,有些褶皱。
      “……最近总觉得累,医生说是郁结于心。我知道病因是什么,是这二十年来,一点点被消磨掉的爱和尊严。我常常想起当年离家那晚的雨。那么大,那么冷,但我心里是热的。现在雨停了,心也冷了。唯一放心不下的,是予安。他太敏感,太重感情,太像我。我怕他将来,也会像我一样,为爱所困,为情所伤。”后面还有几行字,被泪水晕开,模糊不清。
      钟予安握着信纸,手指发抖。没有哭声,但肩膀在抖。母亲最后那段的样子。瘦,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看海。有一次他跑过去,发现母亲在哭。可母亲看到他后,立刻擦掉眼泪,笑着说:“予安,你要记住,爱一个人可以,但不要爱到失去自己。”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母亲爱父亲,爱到与家族决裂,爱到忍受孤独,爱到最后郁郁而终。曾经张扬又明媚热烈的爱,到最后,是父亲在她葬礼上得体而疏离的悲痛,是钟家人私下议论“林家小姐福薄”的叹息,爱到失去自己,连存在的痕迹都会被抹去。放下信,从箱子里拿出那条珍珠项链。颗粒不大,但光泽温润。是外婆留给母亲的,母亲很少戴,说要留到重要场合。可她一生,都没有等到那个“重要场合”。钟予安把项链握在掌心。珍珠触手温润,像母亲的温度。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他爱上的那个人,温柔,体贴,会替他换甜品,会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但同一双手,几个小时前握过枪扣过扳机,让血花在水泥地上绽开。
      可他在停车场里还是选择了“走向”他。不是因为他想改变什么,不是因为他期待段怀钦会回头看他,而是因为爱了就是爱了。爱不论样子。无论那个人是什么样子,他都爱。这是他的本能。不可抗力。
      就像母亲当年选择父亲,明知可能没有好结果。但他和母亲不一样。母亲选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而他选的那个人…….段怀钦值得吗?他不知道,但他记得段怀钦在观景台上说“明天再说”时唇角的弧度,记得码头仓库里那句“他不知道最好”时声音里的笃定,他甘愿。
      “睡了吗?我睡不着。”林嘉树的短信恰好打断了思绪,也把他拉回现实。深深的吸吐几口气,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冷静清醒一点。盯着信息看了良久,最后回:“我也睡不着。”
      林嘉树:“出来喝酒?”
      钟予安看了看手里的珍珠项链和摊了一地的信件与照片:“不了。改天吧。”
      林嘉树:“行。别想太多。晚安。”
      钟予安:“晚安。”
      他放下手机,低头看着掌心的项链。然后翻开日记本的最后一页。母亲的字迹娟秀而坚定:“予安,要找一个把你放在心尖上的人。”
      钟予安合上日记,苦笑着低囔“妈,可能要让你失望了。恰恰相反,我找的那个人,是我自己把他放在心尖上。”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下半句,但我甘愿。
      他把项链戴在脖子上,冰凉的珠子贴着锁骨。翻出段怀钦的聊天界面,最新的是段怀钦问他到家了没。钟予安盯着屏幕,指尖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最后,轻轻摁下两个“戴了。”
      段怀钦很快回复:“什么?”
      钟予安没有再回复。他把手机扣在窗台上,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珍珠已经染上体温,不再冰凉。看着窗外霓虹夜色呢喃道“妈,你怕的事,已经发生了。但我选了不一样的路。我甘愿。”
      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他站在黑暗中,脖子上戴着母亲的项链,手机里留着一条语焉不详的信息。他不知道明天见到段怀钦时,会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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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小绿江这审核力度,我真是没辙了。每章都高审.......... 拒签就拒签吧,别卡文就行...........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