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旧疤 有些爱，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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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钟予安没有找到林嘉树。他回了信息，打了电话，甚至难得开车绕了半个澳城，去了林嘉树常去的几个地方。酒吧、海边的私人会所、甚至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已经废弃的游乐场。都没有。林嘉树消失在澳城璀璨的夜色里。
钟予安回到画廊，已近凌晨三点。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手机屏幕在掌心明明灭灭，林嘉树最后那条“我放弃了”像一根刺，扎在心上。他没再发信息。有些时候，人需要独处的空间来消化绝望，就像他自己，这七年来不也是这样过来的么。那一夜他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混乱的画面。周家宴会上段怀钦披在他肩上的外套，露台上那句“明知道该保持距离却总是忍不住靠近”，林嘉树转身离开时被路灯拉长的、颓唐的背影。再醒来时已是次日上午十点，阳光刺眼。钟予安睁开眼，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林嘉树在哪里？第二个念头是：段怀钦昨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谁也没问。有些问题，问了也不会有答案。有些心事，说了只会更麻烦。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去画廊。小敏看他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问要不要取消今天的安排，他摇头，说照常。
下午两点，钟予安正在展厅里与一位新加坡藏家讨论一幅抽象画的色彩构成时，林嘉树终于来消息了，过来的时附件酒吧的定位，及一条含糊不清的语音“予安……来陪我……”背景嘈杂的音乐声中。藏家还在滔滔不绝地讲着画面中的情绪张力，钟予安却已经听不进去了。只能对藏家歉然一笑，说临时有急事，改日再约，然后匆匆交代小敏几句，抓起外套就出了门。
酒吧就在两条街外，午后的阳光将霓虹灯牌照得苍白无力。推门进去时，林嘉树已经趴在吧台上，面前摆着好几个空酒杯，那件酒红色丝绒西装皱得像块抹布。酒保见他进来，露出为难又歉意的微笑。
“嘉树。”钟予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嘉树缓缓抬起头，眼神涣散，看见是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来啦……我还以为……你也不管我了……”
“说什么傻话。”钟予安扶他起来，对酒保点头示意结账，“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去……”林嘉树整个人几乎挂在钟予安身上，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回去干什么？对着四面墙……听自己心跳……没意思……”
钟予安没接话。半扶半抱地把林嘉树带出酒吧，午后的阳光刺得林嘉树眯起眼，忽然捂住嘴，脸色发白。钟予安连忙扶他到路边树荫下，林嘉树弯腰吐了起来。吐完后，林嘉树似乎清醒了些，但整个人更颓唐了。钟予安叫了车，直接带他回了画廊的休息室。回到画廊时，小敏已经下班了。钟予安扶着林嘉树上到三楼休息室，把他放在沙发上。林嘉树衬衫前襟沾了酒渍和呕吐物，味道难闻。
“把衣服脱了，我去给你找件干净的。”钟予安说。
林嘉树乖乖抬手，却连扣子都解不开。钟予安无奈，只好帮他一颗颗解开衬衫纽扣。当衬衫褪下时，林嘉树忽然抓住他的手腕，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腰侧。
“这道疤……”
钟予安低头，才发现自己刚才扶林嘉树时动作太大，白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了，露出一截腰侧的皮肤，以及那道疤痕。
七年了，疤痕已经淡去，变成了一道浅白色的、略微凹陷的痕迹，约莫十公分长，斜斜地横在腰侧。但仔细看，仍能看出当年刀口的走向。
钟予安迅速拉好衣摆，语气尽量平静：“就是一道疤，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一道疤？”林嘉树松开手，往后靠进沙发，声音里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种奇异的清醒，“七年了，它长在你身上，也长在你心里。每次你见到段怀钦，每次你躲着他，每次你半夜翻那些偷拍的照片……都是这道疤在硌着你，对不对？”
钟予安背脊一僵。没说话，转身去储物柜里找干净衬衫。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林嘉树盯着他的背影，“出了那么大的事，差点死了，醒来后第一句话却是问‘段先生没受伤吧’，还让人别告诉他你问过。然后你就开始装作不在乎，演技精湛，全世界都信了你是个没心没肺的花花公子。”
钟予安的手指在布料间停顿了一下。
“可我知道，你不是。”林嘉树的声音低下来，“你手机加密相册的密码，是你为他挡刀那天的日期。”
钟予安手里的衬衫掉落在地。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道光与暗的界线。
“你看到了？”声音几乎听不见。
“看到了。”林嘉树坦率地承认，“有一次你喝醉了，我拿你手机想帮你叫车，无意中试出来的。七百多张，全是段怀钦。没有一张正脸。”
钟予安靠在储物柜上，觉得呼吸有些困难。“所以呢？你现在是要同情我，还是可怜我？”
“是心疼你。”林嘉树慢慢坐起来，手撑着沙发边缘，“心疼你一个人扛了七年，疼了七年，却连说都不敢说。”
钟予安闭上眼。
“别以为我不知道。”林嘉树的声音里带着苦涩，“你不就是觉得，暗恋是你一个人的事，是你自己心甘情愿的，不该给别人添麻烦。尤其那人还是段怀钦。你怕他觉得愧疚，也怕自己成了他的累赘。”
钟予安睁开眼，阳光透过眼皮，是一片温热的红色。
“你都说出来了，还问什么呢。”他顿了顿，声音很轻，“那一刀之后，我和他之间就不纯粹了。要么是他欠我一条命，要么是我用这道疤绑架他。可哪种，都不是我想要的。”
林嘉树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钟予安苦笑：“无关他在不在乎，因为他有更值得在乎的人。你没看到新闻吗？段梁联姻，两家旗鼓相当，门当户对。圈子里传了多少年，现在终于坐实了。”
林嘉树愣了一下：“你信那些？”
“昨晚宴会上你没听见吗？‘爱美人不要江山’。谁是美人？她才是那个美人。我算什么？”钟予安带着一丝无可奈何地自嘲。“况且，嘉树，你知道咏诗姐值得。”
林嘉树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嗤笑一声：“钟予安，你就继续骗自己吧。”
钟予安抬眼。林嘉树一字一句，“人家梁咏诗说什么了？她不过是开个玩笑，你就自动把自己判出局了。连争取都不去试试，就在这里自怜自艾，觉得全世界都欠你的？”
“我没有觉得，”
“你没有？”林嘉树打断他，“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门当户对’、‘圈子里传了多少年’全都是你自己脑补的！段怀钦亲口跟你说他要娶梁咏诗了？他跟你说了吗？”
钟予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没有吧。”林嘉树冷笑，“所以你就凭几篇八卦报道、几句玩笑话，就断定自己没戏了？就决定缩回壳里，继续当你的鸵鸟？”
钟予安喉咙发紧。
“我不是……”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不想给他添麻烦。他的世界太危险，我不能——”
“不能什么？不能让他知道你喜欢他？”林嘉树打断他，“那你就一辈子藏在影子里，看他娶别人，看他过你想象中的幸福生活，然后你一个人在这里疼？疼一辈子？”
钟予安沉默。
“予安，”林嘉树的语气缓下来，“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么委屈自己。”
“委屈吗？”钟予安扯出一个笑，笑意里全是苦涩，“习惯了就不觉得委屈了。”
林嘉树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叹了口气：“你真是我见过最傻的人。”
“你不也是？”钟予安说，“你对周砚白，跟我不遑多让。”
“但我们不一样。”林嘉树摇头，“我至少敢追，敢闹，敢让他知道我喜欢他。就算他躲我，我也试过了。你呢？你连试都不去试。”
钟予安低头，看着自己映在地板上的影子“也许你说得对。”他轻声说，“我应该试试，可嘉树，你也说了，我们不一样。”
林嘉树一愣，微微叹了口气，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酒醒了。”他说，声音里还带着宿醉的沙哑，“你忙你的吧，我走了。”
“你去哪？”
“回家，洗澡，睡觉。”林嘉树走到门口，回头看他，“然后明天继续。周砚白躲我一天，我追他一天。躲一辈子，我追一辈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钟予安听出了里面的决心。
“你呢？”林嘉树问，“打算继续这样下去？藏在影子里，偷一点温暖，然后告诉自己‘这样就好’？”
钟予安没回答。
“算了。”林嘉树笑了，笑意里带着理解，也带着些许无奈，“当我没问。你就是这种人，宁可自己疼死掉，也不愿意给别人添一点麻烦。”他拉开门，离开了。
休息室里只剩下钟予安一个人。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衬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完全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楼下街道上，林嘉树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着，拦了辆出租车，上车，离开。
钟予安低头，隔着衬衫摸了摸那道疤。七年了。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当年没有扑过去，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他会鼓起勇气，在某个月色很好的夜晚，对段怀钦说一句“我喜欢你”。也许会被拒绝，也许连朋友都做不成。但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困在一道疤里，困在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里，困在自己那句“暗恋是一个人的事”里。可是，林嘉树说得对，连试都不试 ，就自己给自己判了死刑。
“画廊的事处理完了吗？晚上一起吃饭？”是段怀钦。短信一如既往的简洁，也平淡。不想面对，却也不可抗力。段怀钦，就是他的宿命。
林嘉树说他就是宁可自己疼死掉，也不愿意给别人添一点麻烦。是吗。他就是这样的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会继续演，会继续藏。会把那道疤长在心里，会把那份喜欢埋在深处，会在这场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恋里，孤独地走完一生。最终，他还是回了那个字：
“好。”然后把手机紧紧攥在掌心，像攥住一场明知会醒、却舍不得醒的梦。
窗外，澳城依旧繁华。而那道疤，依旧在腰侧，在心上，无声地提醒着：有些爱，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是一个人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