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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先生——先生,我早就叫得想吐    蓝磐 ...

  •   蓝磐言之凿凿,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诱哄与威胁,苍仓咽了咽口水,“行……你有办法的话就去吧,记得给我带录像的东西,天亮之前哦。”

      “嗯,走了,”蓝磐慢慢收敛笑意,那些赤裸裸的威胁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毫不掩饰的专注的神情,“离我近一点。”

      苍仓依言走近几步,看着蓝磐变得透明,随后他转身离开,一丝声响都没有发出,径直穿透了门板,留下苍仓在原地,过了几秒才迟钝地发问——

      “忘了越近越碰不到,还以为要抱。”

      人走了,病房重新回归一片单调枯黄的安静,苍仓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这座医院不在市中心,夜晚安静,连空气都舒展地扑入肺腑。

      苍仓站了一会才回到床上关了灯,身上因为出了汗还黏糊糊的,换洗的衣服也没送来,只好先睡觉休养生息,他纵容自己裹在被窝里松懈神经,让困意漫漫漂浮在紧绷的意识上,渐渐睡得沉了。

      墙上电子表尽职尽责地显时,屏幕四周闪烁微光凌晨时间已过去了近一小时,不同的是,这次时间的速率,好像快起来了,从惊醒,或者从惩罚开始的瞬间,时间重新变回了正常流速,已然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半夜,苍仓翻了个身,半梦半醒间凝视闪动的电子表,几秒后才重新放松下来埋进枕窝。

      梦里,被一层薄薄眼皮覆盖着的眼球,不断转动,两束睫毛高频颤抖,被肌肉带着抽搐。

      苍仓看见了一个人,一个他很久没见到,面孔模糊不清的女人,却能清清楚楚知道她是养了自己八年的母亲,清清楚楚看见她摔在车轱辘底下,脸上渗出血,身上渗出血,蔓延到他脚尖,她死死瞪着,脸上一片空白,脸上只剩下一双浓烈到通红的眼睛,仿佛浑身只剩下这双眼睛是唯一的器官!

      身后亲生母亲对他说话,那个八岁的孩子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被撞死在了轮胎下的,那一双妈妈的眼睛,掩盖了身后,所谓亲生母亲的所有声音。

      被亲生母亲接走前妈妈哭着抱着他,“如果她对你好……她不能不对你好!”

      那时候用嘴说,后来被压在车轱辘下,用眼睛说——

      恨——恨——恨——!!

      亲生母亲带着他远离那片老城区,她漂亮的卷发,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蹲下来告诉他——

      “我才是你唯一的妈妈,她是假的!抢孩子的人死不足惜!她把你抢走了,她是要害你!”

      “我妈妈没有害我,妈妈——”

      “站住!”他要回去,母亲一把拽住他,蛮力让他痛得哭出声,直到她冷静下来,慌忙扯下袖子遮住被自己划伤的手臂,“跟妈妈回去,妈妈抱你回去啊。”

      八岁的小孩被她抱起来,母亲的香水在阳光下绵延香浓的味道。

      “妈妈,你好香……”

      “是吧,喜欢闻吗——”

      “你不是我妈妈,你不是我妈妈。”

      小小的孩子抬起头,看见母亲身后烈艳的天逐渐灰暗。

      系统六小时的倒计时咔哒闪了一下,减少为四时十五分。

      “真可惜,你失败了,惩罚必须叠加进真实世界才能造成伤害,既要又要,行不通。”

      江津槐哂笑,撑起被压得脱力的双腿,“没那么快结束,心病难熬。”他闭了闭眼,粗粝的手背蹭去血污,“不过这次倒是阴差阳错,看到了他害怕的东西。”

      江津槐身后的东西攀爬在黑暗的一角,轻慢无比,“我以为,他害怕的会是你杀死他那时候……”

      “这样不是更好,同时抓到……两个个人的软肋了。”

      苍仓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但身体越陷越深,意识越碾越沉,直到早上有一丝丝亮度渲染天空,混合另一道影子落在身上时,苍仓才意识到,白天一倍时间变两倍,晚上又恢复回来了,不就相当于自己干了两天只睡了一个晚上吗——何况昨晚好像又陷入某种梦魇了。

      “……这么早,”苍仓趴在床上,声音带着苏醒的沙哑,后背湿淋淋一片,象征性地拉着下摆扑腾两下——听这无声无息的动静就知道是蓝磐来了,一只手费劲撑了一下,整个人翻了三分之一面,这次发作没有让他直接惊醒,倒像是鬼压床,后半段根本醒不过来,意识浮浮沉沉。

      “……好困,蓝磐——我是不是要死了。”

      苍仓这么说着,感觉身旁床垫微微下陷,像是有人已经在身边躺了下来,蓝磐低着头,额头几乎要碰到对方的发顶时就被逗笑了,那声笑是连着鼻息一起呼出的温热气流,苍仓几乎都能猜到那人肯定在偷偷笑自己。

      “我也好困,怎么办呢……还要干活,”蓝磐渐渐更近了,床架轻轻响了一声——那双睫毛几乎要把苍仓的脸颊扫养,还有那股从外面带回来的复杂的陌生气息,蓝磐身上所属的一切,都在不急不缓地同他分享。

      是哦,他跑了一晚上了。

      苍仓强撑着睁开眼,苏醒意识,“你要不然睡一会,反正没人发现得了。”

      “你哄我。”

      “什……什么?”

      “哄哄我,给个甜枣,就会乖乖干活。”

      苍仓僵在了床上,有些手足无措,只能任由蓝磐的目光一寸寸凝为实质,带着几分促狭,却像温热的蜂蜜融化在身上——而苍仓从前遇到这种情况,摸摸头就好了,现在不一样,摸不到了。

      “我不会哄人……”

      “是吗,可是当初你在福利院打工,哄那些孩子都是一套又一套……是我难哄,还是苍老师有心事,哄不出?”

      苍仓反射性紧了下手,在床单上留下几道褶皱,“没睡好。”

      他要怎么阐述自己的童年?用哪种表情?用哪种语气,哪种姿态……如果最合适的那个时间从来没有出现过,又为什么要说。

      说出来就太造作,太卖惨,一说出来,就会让蓝磐也想起当初那一场认清苍仓本性的车祸——原来他妈妈也是这样出事,这是场童年阴影,应激反应,如果自己一提再提,难道不是道德绑架他理解自己,他还没有那个胆量——他连一提的胆量都没有。

      “我走之后,发病没有。”

      苍仓吸吸鼻子,嗯了一声,“这样挺好,早一点结束惩罚。”

      “和昨晚一样吗?”

      苍仓沉默了,偏过头若无其事地又拎起衣服散了散凉,“醒了之后记不太清了。”

      蓝磐不再说话,呼吸声浅却带着某种急促,苍仓只听到他走路的响动远了些。

      “衣服都汗湿了,过来换件衣服,别感冒。”

      苍仓磨蹭地从床上爬起来,走到门口,果然有一包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送来的,他拎起袋子就往床边走,可蓝磐看着他的背影,终于问出一句话——

      “是我,还是你母亲。”

      苍仓的背影猛然僵住,呼吸戛然而止,瞳孔就在那一秒骤然一缩。

      “撒谎。”

      低沉的两个字像钝刀子一样砸在后背,逼得苍仓骤然喘出一口憋闷的气,喉咙肌肉还在轻轻颤抖。

      “你说什么……”苍仓抱着袋子转身,神情是一片被猝然捅开窗户纸的惶茫,眼尾也被扫了一笔红色,“我没,我没告诉过你。”

      “你没告诉过我,我会自己查。”

      “查到了……?”

      “查到了。”

      “什,什么时候查到的。”

      “你们家出事之后。”

      是他们决裂之后……

      苍仓只觉得眼肌发酸,拎着那鼓鼓的袋子,脚步僵硬地把它规规矩矩推到地下,有些胆怯地站起身。

      “我不是故意的。”话一出口,苍仓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说自己不是故意隐瞒,还是说自己当初不是故意跑的?是因为小时候……可那又怎样,跑就是跑了,而且拿这种不能被证实的病当借口,也很难让人相信吧。

      苍仓抬手捂住额头,头低得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哪怕他现在抬头也不会看见蓝磐——他还是不敢抬头。

      他根本不敢承认,他也奢望一丁点的可能,蓝磐能因为他的病原谅一丝一毫。

      痛苦和酸涩涌上鼻腔,捂着额头的那只手仿佛作为最后的保护伞,可保护伞也开始脆弱地发抖。

      “是我的错。”

      有泪滴把胸前的衣服浸湿了颜色。

      是我的错。

      蓝磐看着苍仓蜷缩保护性的姿态,脸颊绷紧了,眼底闪过一丝痛心,声音闷哑,“我查你,不是为了拿捏你。苍仓——”

      “我知道,”他说,“我只想问你知道之后……你原谅我了吗?”苍仓声音微弱,像一根悬在半空的丝线。

      他没有听到回答。

      蓝磐一双墨黑色的眼睛逐渐沉寂,只感受到流动的空气在鼻腔涌动,还能感知的那一双眼睛已经因为太久没有眨眼而花白。

      ——他没有原谅苍仓。

      当初没有,现在也不知道。

      苍仓的死把心里的那颗结冲得松了,蓝磐意识到眼前这个这个人比起长久的误会,或是什么仇怨都重要,所以他在这里摈弃了以前所有的东西,仅仅因为爱这个人大于一切,哪怕剩下的事情没有任何说得清。

      可是苍仓在乎,他比谁都要在乎,他不能忍受蓝磐稀里糊涂跳过了好多,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就向前走,他心里的死结很大,比心脏还大,它紧绷的时候,连心脏跳动都听不到,因为错误带来的脏血泵向心脏,让他一沉再沉。

      苍仓咬紧了牙关——其实答案他早该明了,在那之后,也许蓝磐心软了,甚至是可怜了,觉得他没那么无罪可恕,所以才把他从在外面流浪的日子里捞起来,捞回蓝家,因为没有完全原谅,所以往后的日子就算他们住在同一栋房子,睡在对方的隔壁房间,也依然越走越远。

      先生——先生——先生——这个称呼他早就已经叫得想吐。

      “有……有给我带录像的东西吗?”不自觉地,说话之间有些哽咽,苍仓深深吸气,颤抖的声音才好不容易平复。

      蓝磐没立即回答这个问题,欲言又止,眼睛里是压抑极了的不甘心,不甘心这段话就在此完结,因为他知道苍仓没过去,哪怕自己可以选择对过往视而不见,苍仓不行,他心里总把所有事情都一件件归类清楚,做了一件小小的错事都要责问自己一个下午,再给出自己下次的承诺,原以为他们已经过去了。

      可是这次的惩罚让蓝磐发现,两个人从前的平和就像水中花一样一戳就破——苍仓恨自己比他恨得还多,可是现在偏偏没有时间循序渐进,没有机会促膝长谈,只有出去之后,出去之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先生——先生,我早就叫得想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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