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我不怕她 蓝 ...
-
蓝磐闭上了眼,心腔如有一块巨石砸下,震出浪潮席卷的巨响。
苍仓站在一边,也似乎懂了什么,那面一向温良不迫的脸上,那片唇角,猛地被牙尖紧紧咬下,压出一条轮廓清晰的缺血白痕。
温度偏凉的手包裹住蓝磐用力到掌骨凹陷的手背,一寸寸,把那部手机从掌心抽出来,盯着那根秒针——
“1001,1002,1003,100……”
苍仓用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再次试验,却没心力再念下去,因为四个数足以显示其徒劳无功,明明秒针应该跳第四次,可事实上不过才到第二个数。
时间确实慢了,慢了一半。
“苍仓,你知道泵房第二天,我们做了多少件事情吗?”蓝磐的声音明明平静,可苍仓分明从其中听见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和某种不甘的颤抖。
“发现纸条,试探警察,撞见白蕴,发现孟怀谣……”
苍仓无缝衔接说了下去:“我们还去了后山,之后回了一趟家找到相片,发现拼床的事情,之后就是晚自习和烧烤……”
“普通人一天,能做这么多事吗?”蓝磐沉声说着,“我们都不是高强度训练的人,也没有刻意加快进度做更多事情。”
蓝磐的意思很清楚了——哪怕体力跟上,时间也根本不够用。
但在泵房之前,时间似乎还算正常,难道就是从泵房开始,他们又在某个瞬间进入到了这个世界更深的地方?撞上了时间变速的古怪?!
那么不说假话,照这样算,他们两个从泵房开始,现在是中午一点多分,过了中午十二点算是第四天,两天不睡觉,又一次。
“蓝磐……你猜猜看,光屏是按照什么时间计算的?”
蓝磐敏锐地体察那话中绷紧到发狠的颤抖,像在怨怼自身的松懈,瞳孔轻轻颤动,“别为难自己。”
“是正常时间……正常时间!我们什么时候落到这种圈套里来的!就这么不当心,还以为自己真的有办法了,真的运筹帷幄,我真蠢。”
苍仓自伤的话在耳边,蓝磐只觉得苦涩在口中蔓延,四肢发麻
“……不用怪罪的。”
这话流出口来,连蓝磐自己都被震了一下,感觉舌尖麻了,但他还是念,这次带着绝境里释然的笑意,“不用怪罪自己了,你不怪罪我,我也不怪罪你……我们没什么做错的,我们都尽全力了。”
苍仓张口哑了,莹润破碎的泪光哗啦掉下来,阳光照下来,如碎瓷的一粒白珠子反光,阳光如月光。
蓝磐上前一步,暖融融的怀抱拥上来,化得嗓子哑口无言。
“休息太少,所以容易燥怒焦虑,这就是理由。”
苍仓哽了几下,哭泣声宣泄而出,眼前被一片不均匀的白雾糊满了,他闷在颈窝里哭,油然而生的无力感浸透了他,一团眼泪鼻涕糊上衣襟。
不知道时间是堆了一分钟或是三分钟,胸膛的剧烈起伏才逐渐温和缓慢下来。
而这些事情的始作俑者正处在另一种虚无缥缈的维度,像剧场里规矩的观众,静静观赏这一切。
但江津槐渐渐不那么规矩了,他的笑声从喉咙里撕出来,几乎是用肺在笑,反反复复只发出一种喜气的单音节,像某种幼弱濒死动物的嘶鸣。
那片白色地狱依旧只剩这样的颜色,江津槐却已从别处感受到异样的快乐,他的眼睛像狐狸一样眯起来,然后整个人向后一躺倒,重重摔在地上。
“你说,你说,罚什么才好……”江津槐朝未知的某一角问,然后又嗤笑起来,“算了,不该问你的,你这种怪物,只要能吃到东西,怎么会管什么手段?”
空间里回荡几声虚弱的粗喘和吞咽声,那被江津槐所轻视的玩意没有现身,连江津槐也看不懂他的模样,他在忙碌着不断进食。
这次,江津槐反而像这处空间的掌控者,施舍对方要的一切,他翻过身瞪睁双眼,瞳孔些微收缩,“撑不住了?你饿了很久吧,现在这些情绪好吃吗?别忘了这是我的办法,是我耗的命创造的空间!以后的走向必须听我的……不许……”
江津槐的瞳孔仿佛战栗起来,一字一句都带着狠厉,“不许再用一个莫名其妙出现的记者,带着一个该死的摄像机破我的局!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这里我就是要他们去死!”
吞咽声停了。
在江津槐怒喝的语句停歇之后,吞咽声也兀然停下,却不是被激怒,令江津槐也没想到的,那墙壁里渗出来了,像回南天白的粉刷的墙皮里渗出的冷凝水。
汇成了一个生物的形状——不是人形更不是奇形怪状的怪物,而是一只猫。
一只当初叫做晏晏的猫。
江津槐整条身子骤然震颤起来!拖行右脚踝千斤重,压断了踝骨的那圈铁锢用力向猫爬去!
江津槐的背脊僵直,跪趴在地,伸出一只破皮的手要捞它,可触碰的那一瞬间那猫却噗一下散了!和从膜中破裂泄出的干冰一般无二,散得一干二净了。
那怪物在耍他,江津槐悬在空中的手僵了一下,一点点握紧,紧到指甲陷进掌心。
“可笑,”那东西发声说:“心软的是你。”
“放屁……”江津槐右手狠狠砸在地面,发出咚地一声闷响,他撑着上半身爬起来,始终死死盯着虚空。
“哦?”低低的,电路化的笑声充斥,“你不心软?你会耗费命数再造个地方?是为了什么呢,孟怀谣?”
“闭嘴!”
“闭嘴?你真的有本身堵上我的嘴吗?你没有别的招数了江津槐,想多见一面她活生生的脸?你故意隔绝开这两个人和她,是怕自己心软不舍得毁掉她存在的这个世界?所以只要他们死在里世界就只会毁灭里世界留下外层幻境?那么接下来呢,你要我把你送进去吗,送到有爱人的那个时间去……”
那怪物的陈述戛然而止,转而爆发狂笑不止,“你大错特错!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是你的记忆幻境,你进入里面的瞬间身体就会死!意识的确不会立刻消失,但是你的记忆会因为身体的死亡一点点被剥离,声音可能会异化面孔可能会缺斤少两,可能你某天醒来她就剩下一张空白的脸纸了!你连她的触感都不会记得!那种怪物可比我恐怖多了!你不怕!?”
“我不怕!!”
江津槐一直低垂的头,剧烈颤抖仿佛要支离破碎的身体停下了,他猛地仰起头如一只倔强发狠的濒死野兽,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我不怕她!我不会怕她我永远都不会怕她!”江津槐握紧的拳头,凸出的骨节执拗地摩擦地面直到掉下一层皮,好像这样能擦干净被眼泪弄湿的手背,那双眼睛被一层一层泪水清洗,也许是洗刷得只剩干净,也许眼睛只是陷入青春时的梦魇,变得澄澈,像少年的眼睛。
“我想她。”
怪物安静了,它并不在乎江津槐的怒吼怒骂或是其他,它只在乎它的食物。
于是新一轮的吞咽声开始了,还夹杂着细碎的咀嚼声。
“眼睛,味道不错。”
江津槐死死支撑着的手病态地发抖,松不开,脸色发白眼眶却红的吓人,脖子一转就咔咔响,他转向能够看清苍仓蓝磐两人的水屏。
“蓝磐,24小时,我们找不到全部纸条,连林即眠的家里人我们也还没找到,这个惩罚我们逃不掉。”苍仓退了两步定下心神,和蓝磐捋起这些关系。
“为了知道林即眠的纸条可能出现在哪,我们找他的家人,可目前看来找不到了。”苍仓突然停下脚步不再走了,“那张光屏我们本能相信它,它真的可信吗?”
“还记得我们谈论过的,和江津槐合作或者寄生的东西吗,你告诉我,当初闯入的记者说好吃,我想了,这个怪物也许喜欢那些极端负面的情绪,看生物挣扎的样子,如果只有笼子没有出口,也就没有其他结局,因为因果被套住了……那它一定无比强大,”蓝磐的耳尖擦过一只飞虫,他于是抬起手,指腹擦过耳廓。
“可是苍仓,它真的无比强大没有漏洞,就不需要寄生。”
“那你不怕吗?”
“怕吗?”蓝磐眼底闪过迟疑,随即笑了,“我没什么要怕的了,目前为止,除了……除此以外我没什么觉得可惜,现在重要的不是谈论后事,是怎么把你送出去。”
苍仓往前走了几步,心里隐隐不安,强撑着道:“事情还没到绝境,就算真的到绝境,出去的人也只能是2或者0,别说得要献祭自己一样。”
“还没到绝境,”蓝磐腮帮的肌肉鼓了一下,“可是看一看你哭得有多伤心。”
“我……我哭得伤心是被气的!别的不说,江津槐这鬼地方造得的确好,那些怪物很久没有出现过,我也松散了,加上林即眠的纸条找到了又消失,也不知道规律,我实在是……”
“吖眠,吖……眠……眠。”
“什么声音?”苍仓拉着蓝磐往旁边后撤一步。
蓝磐弯腰往前探了一下,鼻头耸动,“香火味,可能是祠堂。”
“祠堂……林氏祠堂不是很久都没开过门了?”苍仓松开手,往前几步就瞧见一片红墙,但上面黑黑的一片一片,像是发霉。
铜锁,石狮,长宽房檐,陶瓦大红墙,檐角落两盏大红灯笼,香火味隐约飘出,沁入肺腑,但混合一丝霉朽味,苍仓一拉,铜锁严严实实,大门纹丝不动——门没开,铜锁上的灰积了一层,除了苍仓刚印上的手印,不像被人开过的样子。
“不是灰尘,是黄土。”
蓝磐大拇指腹捻下一撮“灰”,细看一番,“灰尘一般没这么厚。”
门槛上的灰都没铜环上多,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就是里面有人,偷溜进林氏祠堂,肯定是林家人吧!我看看!”
苍仓从拐角抄起一根水龙头铁杆子,蓝磐没来得及拦,瞳孔微缩,“苍……”
“诶等一下。”
迅雷之势杆子立刻要敲在锁上,却突然悬在半空,苍仓停下来,抛了一下杆子抓住一头往地下一杵,“里面刚刚是不是叫什么……眠?”
“是。”蓝磐松了一口气,答道:“而且你上一句在说,林即眠。”
“林即眠?”苍仓歪过身子凑上耳朵。
“砰砰砰——!”
大门上的给震下来一层!
里面的人在敲!
苍仓被吓了一大跳,瞪圆了眼睛,“疯了?偷溜进去的还这么嚣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