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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请对诚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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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晚霞的消落,此处很快只剩下禅院廉太郎一个人。
他低着头,仔细抚摸着这把自己得来不易的一级咒具。
一把没有刀镡的短刀,刀身漆黑,像凝固的影子——也像极了他内心的幽暗。
他倏地握紧了双手,刀刃虽然不锋利但却足够坚硬,僵硬地与他的骨骼血肉做抵抗,疼痛从手掌蔓延至心脏。
他脑海里不住地闪回林初最后的大笑以及她执拗要看他时的眼神。
记忆里也曾有人这样癫狂的大笑过,也曾有人就这样一直看着他,自欺欺人地要他否认。
他回避了林初的眼神,但过去却没有回避那人的眼神,于是他全然接收了那人的不解和责怪,可最后,那人的眼中却只剩下了温柔。
她说:“廉太郎啊,是怎样都没关系的。如果不能带来麦粒,
那就请对诚实的大地
保持缄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如果不能带来麦粒
那就请对诚实的大地
保持缄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母亲之前跟他讲过这句诗,可他从来不解其意。
那时听到,也真得以为是母亲已经原谅了自己。
他撇了一眼在门口站着,阴郁却高大的禅院家家主,也是自己血缘上的父亲,而后贴近母亲的脸,撒娇:“母亲,父亲都来接我们了,我们和父亲回去吧。回去后,母亲你就再也不用帮人浆洗衣服做家务了,你的病也有钱看了,我,我也再也不用受人欺……”
他话没说完,就被母亲打断。
“好,回去,我回去。”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他的脸颊,表情是那么的和顺。
他惊喜地看向门口一直无动于衷不肯踏进来一步的禅院直毘人,“父亲,母亲同意了……”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咚”地一声闷响。
他回头,窗户打开,面前已经没有了母亲的身影。
他大惊,全身颤抖地扒着窗户往下看。
地上鲜血如画,母亲的身体则像一朵凝聚了所有美丽和生命的绝笔之花。
他腿软地摊在了地上,麻木到不知自己该有什么情绪。
身后突然传来笑声,那笑声越来越大。
他忍不住回头,却看见那个他只见过寥寥几面的父亲始终不形于色的父亲已面若癫狂,但直到这时,他这位父亲却还是不肯踏进这房门一步。
那一刻,廉太郎才发觉他自己错了,大错特错。
他以为是父亲不要他们,母亲才负气带他出走,在外流浪躲避。
他以为母亲就算是对父亲有诸多怨恨,但终是有感情的,不然怎么会有了他,又为何对他那么好……
但不是的,不是的,一切都和他以为的不一样。
他扒着窗框费力地战了起来,疯了一样往下喊母亲,甚至在喊得时候自己的身体也在慢慢脱离地面……但他什么都顾不得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是他害死了母亲!
是他自以为是自作聪明去联系了禅院直毘人,是他以为这样母亲就不用再辛苦了,是他以为他就不用再受欺负了……他以为这样他们可以过上好日子了……
可他没想到母亲却毅然决然地用这种方式结束了生命。
他无法回想之前母亲那责怪的眼神,无法回忆母亲是多想让自己说出否认的话。
是他错了。
他不理解,但是是他错了。
在他几乎马上就要脱离窗户时,有一股力量撑起了他,把他平稳地放到了屋内地面。
禅院直毘人,他亲自领来的父亲,只冷酷地给了他两个选择。
“忘记你的母亲,我会将你带回禅院家。否知,你将只是廉太郎。三十秒后,你若跟我下楼,我便带你走。”说完,禅院直毘人毫不留恋地转身。
他朝着窗户重重磕了几个头,而后起身,跟在了禅院直毘人身后,从此,他就成了禅院廉太郎,禅院家主的私生子,生母不详。
“如果不能带来麦粒,那就请对诚实的大地,保持缄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禅院廉太郎低声默念这句诗,慢慢松开了手。
清冷的月光下,那把短刀几乎要和黑夜融为一体了。
这是最适合他的咒具——影打·无铭。
处于一级和特级之间的吸收型咒具。
他为它筹谋多时,如今总算得手。
禅院直哉恐怕只会觉得它鸡肋,因为这把刀并不能直接攻击,它最大的功效是可以吸收他人释放的咒力攻击,而后储存起来。
这是典型的弱者武器,没有几个人能看得上眼。
但这却是他的梦寐以求。
因为这把刀不要求使用者有强大的咒力,只要求能接住别人的攻击。
也就是说,你越弱,你越能忍,你反而能积累越强的反击。
这把刀让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能让他赢”的可能性,这是改变他人生的钥匙。
所以,他不后悔。
无论是跟着禅院直毘人回禅院家,还是与禅院直哉交易,他都不后悔。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再回忆往昔。
请对诚实的大地,保持缄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他想,他起码诚实。
月光如练,他走回自己的房间,躺在了床上。
黑夜中,他梦见了母亲。
母亲温柔地告诉他。
“那只是一个笔仙。不是人。没有真实的身体。不会疼,不会死。就算被直哉抓了,也没事的。”
“禅院直哉已经发现了异常,已经表现出了对她的兴趣,那么她早晚都会被找到的。你只是做了正常人都会做的选择。换任何人,都会这样选。”
“她帮了你那么多,她知道你的处境,你是没有办法和禅院直哉对抗的,任何人都不行的,她会理解的。她不会怪你的。”
……
“好的,母亲。”
睡梦中,禅院廉太郎呓语,嘴角有笑意。
过后几天,禅院廉太郎专注于探究无铭,有意无意避着禅院直哉……和林初。
可耐不住禅院直哉非要找他。
禅院直哉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笔仙的事情,所以他也只能和他分享。
林初被关在禅院直哉卧室里的一间暗室里,禅院廉太郎进去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一股很奇异的气息。
很干净,很温暖。
让他想起母亲指尖的油墨香,想起阳光刚晒过的被子……他深吸一口气,露出一个很享受的表情,而后忽然惊醒。
他这是怎么了?
不对,这是什么气息?
他抬眼看去,禅院直哉也在闭着眼享受,脸上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和。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滑下地面。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笔仙的真容。
她和他的想象里,一点都不一样。
比他想象里要瘦很多,小很多……竟然是这么弱小……
她被锁链束缚着,动不了,瘫在地上,蜷缩在黑暗里。
突然,她抬头了,那双眼睛如枯木般苍白,看到他后,她眼神微微动了动,但最终,她还是闭上了眼。
那一刻,禅院廉太郎突然腿软到无法站立。
真像啊。
和他记忆里母亲最后的眼神是那么的像。
明明想质问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问。
如森林深处般的眼神最终选择接纳了一切生物,然后湮没。
“廉太郎,你来了啊。”禅院直哉突然出声,锐利的眸子扫过他的脸庞。
廉太郎立刻收敛所有情绪,低头轻声回了一个是。
禅院直哉显然心情很好,什么都没计较,反而让禅院廉太郎坐下,而后兴致勃勃地说:
“廉太郎,你真是给我找了一个好玩意儿!当初你说有个交易食物能产生咒灵的笔仙,我还以为你在胡说八道。现如今看来,不仅如此!”
禅院直哉噙着笑看廉太郎,显然是想让他开口问,他顺从。
“还请直哉少爷指点。”
“罢了罢了。”禅院直哉起身,拿来了一个小瓶子,“直接演示给你看吧。”
那个瓶子里装得是一只特级咒灵,瓶塞一打开,周围就变得阴冷,禅院直哉控制着咒灵出来的速度和体积,而后一点一点地往林初嘴里塞。
整个室内都是林初的干呕声,她整个人都在抖。
廉太郎好像看出了她现在的所思所想。
不是怨恨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厌弃。
她在厌弃自己,厌弃自己那种控制不住的干呕和颤栗。
她的手指抠进地面,指甲断了,血渗出来,可她还在继续。
禅院直哉也在继续。
禅院廉太郎移开了眼睛,他做都做了,怎么能有后悔的情绪呢?
保持缄默和你那幽暗的本性。
他在心里默念。
度日如年,禅院直哉终于将一只完整的咒灵喂了进去,他喊廉太郎去看。
“看到没有?咒灵进去,她就会变成这样。”
地上的林初猛地仰起头,张大嘴,但没有声音。她的身体在抽搐,在痉挛,在扭曲。
“咒灵在她身体里,会变成纯粹的负面情绪。她会感受到那只咒灵生前承载的所有——恐惧、愤怒、绝望……像过电一样,一遍一遍。然后,”
直哉顿了顿,“然后她周围就会冒出一些……奇怪的东西。你闻到了吗?那个味道,像是……花香?”
“真有意思。她在替这个世界承受痛苦,然后她回馈世界……善意?”
说完,禅院直哉笑着看向了禅院廉太郎。
廉太郎愣了一下。
直哉看着他,笑得意味深长。
“怎么,后悔了?”
廉太郎握紧了腰间的无铭,摇头。
禅院直哉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后悔就行。毕竟这确实是个宝贝,她拥有这个世界上可能是独一无二的——把咒灵转化成正面能量的净化之力。”
廉太郎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
只知道直哉又放了两次咒灵。每一次,她都像死过一次。
第三次结束的时候,她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直哉走过去,踢了踢她:“死了?”
她动了一下。
直哉笑了:“命还挺硬。”
他转身,看到廉太郎还站在那里,挑了挑眉:“你怎么还在这儿?”
廉太郎低下头,没说话。
直哉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脸:“别装什么好人。你把她卖给我的时候,可没犹豫。”
他转身走了。
廉太郎站在原地,很久没动。
最后他动了,他走过去,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她。
她趴在地上,脸埋在下面。肩膀偶尔抽一下。
廉太郎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把掉在旁边的一件外套——不知道是谁的——捡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
她从始至终没在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