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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桂树如旧 潮绣,长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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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么像是听见青鸟姐姐和鸿雁的声音了?”原本正在跟着兰馥学习针黹的春枝有些疑惑地抬起了头,不确定地问道。
“兴许又是去厨房偷腥罢,别管她们的。”头也不抬的兰馥继续专心致志地做着女红,直到最后一笔绣完,方才满意地收针,“这些当暗卫的野惯了,一点规矩也没有。若非姑娘看重,早不知在哪里饿死了,竟还这般咋呼,也不怕丢了长公主府的脸面。”
“啊,或许青鸟姐姐她们也是将长公主府当作了家才随性了些。”这话春枝不好接,只得将自己手中的绣品搁下,倾身凑近兰馥准备看看成品顺带转移话题,“兰姨您绣的什么呀?”
话音未落,见及成品的春枝立时呆住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凤凰绣的,绣得太好了……”
原本打好的腹稿在此刻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极致的美感冲击让她忘记了那些辞藻华丽的赞誉,只剩下最原始的震撼与惊叹。
栩栩如生的火凤像是要活过来一般绚烂又灵动,橙红色的尾羽由浅及深渐变,色彩张扬宛如烈焰喷薄,而金银线交织形成的明暗错落光泽则赋予其立体质感,庄重而华美。
“这就好了?”兰馥浅笑,将绣品递给她,“你再摸摸看呢。”
春枝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捧起这精妙绝伦的凤凰,语气难掩惊讶:“这是什么绣法?竟像是浮雕一样……”
“这是潮绣。”兰馥轻声道,“从我家乡那边传来的,可以通过‘垫高绣法’与‘钉金绣’一类的技法让图案活过来,很美对吧?”
“岂止,简直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了。”春枝真心实意地赞叹,“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与众不同的凤凰呢。”
“如此,那你想学么?”
“我?我不行的兰姑姑,这技艺一看就不简单,我已跟您学了好些时日,到现在却连鸳鸯都还绣不好,又哪里学得会这般厉害的?”春枝连连摆手,“我这样的朽木,若一直学不会岂不是浪费了您的时间?”
“何必妄自菲薄,你能静下心陪我这个老婆子待这么长时日,耐性便已胜过很多人了,怎会有学不会的。”兰馥垂眸,“你便是不信自己,难道也不相信我吗?”
“我当然是相信您的,只是,只是……”春枝看了看自己手中绣得和鸭子不相上下的鸳鸯,再看看兰馥手中臻于完美的作品,不由脸红,“我怕自己最终绣不成辜负了您的期望。”
“怎么会呢?”兰馥温柔地摸了摸小姑娘的花苞头,“若你不做我的传人,或许不消百年,我便要带着这份手艺一起入土。那时,我才是真的要抱恨黄泉了。”
“只要你愿意跟着我学,无论最终成与不成,那都是我们努力过了。哪怕日后到了地下,我也能对我的老师有个交代,让她不至太过生气。”
“如此,你就当是帮我个忙,可好?”
“可是姑姑为什么选我呢?”春枝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有些忐忑地问。
——因为,你是姑娘身边的人呀。
这话兰馥没有说,她只垂下眼帘,极温和地道:“你这般伶俐的孩子,总是讨人喜欢的。人与人之间的相处讲究缘分二字,师生之间亦是如此。比起外面那些知人知面不知心的绣娘,姑姑还是更想与你相处些。”
“最重要的是,我相信你若学会了这门手艺,便会用心将它传承下去,而非单单视作牟利的工具。”
“我像你这般大的时候,也不过将才入门罢了。所以不必忧心,你还有许多时间来认识它、了解它、学习它,姑姑也会尽力将我所学悉数教予你。”
“别担心,相信姑姑,也相信你自己,好不好?”
“姑姑抬举我了。”春枝先是端端正正给人行了个大礼,而后才认真地开口,“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孩子。”兰馥笑着将人拉到身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手背,“姑姑也不好那些繁文缛节,之后挑个好日子敬过茶,你便是我正式的徒子了。多谢你愿意成全我这个老婆子的念想,这镯子跟着我有些年头了,今日转赠给你,还望你不要嫌弃。”
“这如何使得!”春枝一惊,看着腕上质地温润的平安镯顿觉烫手,“太贵重了姑姑……”
“长者赐,不可辞。”兰馥不由分说地压下她的推拒,掌心的暖意顺着两人交握的手传递过去,“我也并无什么拿得出手的物什予你,却要平白占了你师母的名分,只是一只镯子罢了,又怎会使不得。”
春枝嗫嚅:“可,可这镯子,我听说是先皇后赐给您的……”
“你也知晓这些旧事?”兰馥先有些惊讶,又释然地说,“也对,这世间哪有什么真正密不透风的事情呢,至于我这般做下人的,自然就更不会有真正的秘密可言了。”
“他们说这些时,大抵是觉得我很可笑吧?死守着旧日的情面不放,时时都要将先皇后的名头挂在身上,似乎这样便有个虚无缥缈的‘免死金牌’了。说得好听些,是感念先主、不忘旧情,而说得难听些,便是我这个人倚老卖老、托大摆谱了。”
“姑姑,他们那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不过是艳羡您罢了,哪值当您在意呢?要我说,就算是十个他们来了都比不上您一人重要。”
“傻姑娘,哪有什么比不上呢。如今这府上,大家虽还都称我一声姑姑,但心里实际又能有几分尊重呢?”兰馥轻轻摇了摇头,眼中浮现细微的哀伤之色,“又好比这绣艺再如何精巧绝伦,可若主子用不上,便也仍是无用之物。”
“中央要事,我这样胸无点墨之人见识浅短,无法为姑娘排忧解难;而地方风情,我一个足不出户的女流同样知之甚少,帮不上忙。便是会些奇技淫巧,也终究难登大雅之堂、入不得眼。”
“兰姨怎会这般想?您是陪伴殿下的老人了,府中上下谁人不尊重您,谁人又能越得过您去?”春枝莫名听得心里发堵,忍不住劝说道,“且殿下曾言,‘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只不过是方向不同罢了。”
“都说‘各以所长,相轻所短’者会滋生傲慢与自负,而‘以己之短,比人之长’者则易招致卑怯,您又何必用自己的短处去比别人的长处呢?”
“在我眼里,您的潮绣技艺和那些事务一样重要,并无高低贵贱之分。”
兰馥微怔,旋即自语似的开口:“姑娘……竟还亲自教你这些道理。”
春枝有些不明所以,但仍道:“殿下宽厚,不吝赐教。”
“真好。”兰馥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面上却先一步微笑起来,“小小年纪便能说得姑姑这般年岁的人都哑口无言,兴许将来会是个当御史的好苗子,要青出于蓝呢。”
“姑姑谬赞了,我还有很多要学的呢。”春枝闻言有些高兴,又不免羞赧,回想起兰馥方才略显落寞的神情,便出言宽慰道,“姑姑,您万不要被旁人的话影响了心情,那些人哪里知晓您的事呢?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没有您陪殿下的时间长呀,您于殿下自然是不同的,怎会轮得到他们置喙呢。”
“不同?我倒宁愿不要这些不同才好……”兰馥低低地叹息一声,如同随风飘落的秋叶般柔和,却有着无言的悲伤,“我以前做过一件错事,是我此生都无法赎过。”
“所以我当真羡慕你们,可以被她一视同仁地托付,乃至是全心全意地信任。”
“姑姑……”春枝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兰馥亦不再多言,只轻轻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谢谢你这些天来陪我说话了,约摸是人上了年纪,都会变得絮叨罢。我的日子几乎已能望到头了,若能把这手艺传下去,便也无憾了。”
“姑姑这是什么话,您必然是要长命百岁的。”春枝见她不愿多说,虽心有疑惑,却知趣地没有追问,而是体贴地顺承道,“待您颐养天年,我还想侍奉左右,成全我们之间的情意,希望姑姑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才好。”
“既得此言,足以相慰。”
两人相视片刻,不觉莞尔,霎时驱散了原本细微的沉闷之感。流动的春光顺着窗棂洋洋洒洒地倾泻而下,宛若粼粼淌过的水波。
“姑姑这件绣品可是要送给殿下的么?”看着精美绝伦的凤凰,春枝回忆起卧雪斋内陈列在书柜上的各式绣品,一瞬间福至心灵。
“是呀,我这人没有什么新意,除了这潮绣尚且还算拿得出手以外,也没有旁的本事了。”兰馥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微微出神,“于是只好每年姑娘生辰都送些自己绣的东西,却也不知她厌烦了没有。”
“不会的姑姑,殿下有好好收着呢。”春枝肯定道。
“我知道的,她从来都收好的。”
只是,不会用上罢了。
“若我未记错的话,今夜轮到你当值吧。”兰馥将绣品递给春枝,柔声嘱咐道,“待晚膳用过以后,便劳烦你将我这份心意一起给殿下送去罢。”
“姑姑不去吗?”春枝问。
“我?”兰馥轻轻地摇了摇头,“晚上是你们年轻人的热闹,我素来不好这些,便不去扫兴了。”
“你不是为姑娘备了贺礼么?如今日头也不早了,不妨再回去核对一二,以免忙中出错。”
“可我的鸳鸯……”春枝看着自己手中形似鸭子的绣品有些犹豫。
“这有什么防碍的?既非一日之功,便不必急于一时。”兰馥摆摆手,“日后有的是时间,你且安心去。”
顿了顿,兰馥又道:“你不是好奇我与先皇后的故事么?其实倒也没什么不能讲的,她从来都是极好的人。只是我已许久不曾和旁人提起过她了,哪怕如今想要开口,也生出些类似于近乡情怯的心绪,需得再仔细思量了。”
“便等你下次来时,我再说与你听吧。”
“好的姑姑!”春枝闻言眼睛一亮,立时将自己的丑鸳鸯忘得一干二净,开开心心地应答。
“走罢。”兰馥浅笑着说。
“姑姑再见!”得到意外之喜的小姑娘高高兴兴地捧着兰馥画的香饼走出了房门,美滋滋地挥手告别,“我下次再来找您。”
兰馥静静目送着人离开,直到小姑娘鹅黄色的裙摆消失在院门外,才缓缓起身朝窗边走去。
远处梨花满地,几许风月,素淡如雪。而青石辗转,玉阶之上又有一绿伞枝叶浓密,树形挺拔。
新叶与老叶交织的桂树春天无花,自是没有每年秋季花开满树时香飘十里的盛景,可兰馥却仍旧专注地眺望,久久无言。
这棵桂树,还是姑娘刚出生那年栽下的呢。只是岁月如流,转眼间竟也有十八个年头了。
那时的府邸还远没有如今这般美伦美央的模样,虽也是重门叠院的玉阶朱户,但在锦绣门庭多如牛毛的京城中并不算太过出挑。
盖因彼时的宣成帝与承晖皇后两人审美迥异,且正值年轻气盛谁也不服谁的阶段,对于自家闺女的长公主府又都是顶顶上心,便间接导致施工进度无比缓慢。
前者习惯了金碧辉煌的奉天殿,便想将长公主府也修葺成富丽堂皇的恢宏模样;而后者出身书香门第,自幼在太傅府所见所闻皆是古朴雅致的素净之美,对于南宫云起与风雅毫不沾边的豪奢品味当然极力反对。
最有发言权的两位话事人尚且在为府邸风格争论不休,只差大打出手,各自下达的号令亦是堪称南辕北辙,底下的人自然不会过早地依从其中一人的心意去大兴土木。
——毕竟在一方没有彻底战胜另一方之前,他们这些人既能磨洋工又能领钱的日子实在是妙不可言呐。
如此僵持了数月,谁也说服不了谁的犟种父母终于达成共识各退一步,最后约法三章只做了最基本的扩建与修缮,其余的则由女儿长大后自行决定。
心思细腻的承晖皇后早早忧虑起女儿将来离开皇宫的日子,下意识担心她独自入住长公主府后会生出陌生孤寂之感,便恨不能仿照凤栖宫的陈设进行原样照搬。
但作为守信之人,苏兼宜并不想违背约法三章中“严禁私自大肆拆改”的条例,于是思来想去多时,她在一风和日丽的晴天决心要往长公主府内种一棵与宫中同品种的桂树。
如此一来,每当她的宝贝女儿看见自己府中的桂树,便能够自然而然地联想到宫中的桂树,再水到渠成地回忆起为她种下树的亲人了。好让她知晓,她从不孤独,哪怕不再与父皇母后常住,他们也依然爱着她。
承晖皇后苏兼宜对自己想出来的聪明主意十分有十二分的满意,遂兴致勃勃地把规划说与宣成帝南宫云起听,期待对方也为自己绝妙的想法着迷。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