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春和景明 会面，赠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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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巧走至院门的刘大人自觉耳根没再被人念叨得发烫了，这才不紧不慢停下步子理了理袖袍，隔着遥遥水榭花繁，慢悠悠地回望过去。
远处日头正好，亭中广阔明朗，天家姐弟临栏浅笑，正是三月春光。
老神在在的刘大人于是低笑一声，宽大的袖袍随着东风轻轻荡起，而他循着林木葳蕤的曲径信步而行，神色分外闲适。
待他出了庭院，早在此处静立等候的秋笙才缓缓上前躬身行礼，抬眼时眉目舒展，唇边含笑：“老师。”
“好久不见了，”绿袍青年先是微讶，旋即轻笑着对她招了招手，“小秋笙。”
“老师出来的时间较学生猜测的要晚了不少，可是途中遇见什么事了？”落后人半步随行的秋笙关切道。
“白脸难唱呀，小秋笙。”只字不提自己看热闹多快乐的刘大人故作忧郁地叹息一声，试图找自己的学生扮可怜，“昭明惯会使唤老师这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背上一口大锅，却又在用完之后令人自生自灭，实在狠心呐。”
“哦？可我看老师的神色分明是乐在其中的模样，”已不会轻易上当的秋笙闻言又是一乐，不由打趣，“殿下可知晓老师心中的‘怨言’么？”
“怎么会，老师之后在朝上可是要被陛下狠狠敲打一次才是了。”选择性遗忘最初自行请缨的行为，此刻的刘含章大呼冤枉，“至于‘怨言’么倒是没有，毕竟为君分忧是臣子之责，自不应生出怨怼之意。”
“为师虽非君子之流，确也不至小人鼠辈，何来悖逆之心呢？”
“这不正也是老师所愿的吗？”同样选择性回复的秋笙眨眨眼，“雷霆雨露俱是天恩的世情，以及枪打出头鸟的道理，皆是老师教给我的呀。”
“怪不得昭明放你在这接我，原来是在等着拿老师开涮呢。”被自家学生无情拆台的刘老师无奈地摇了摇头，“莫非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了？”
“学生不敢。学生分明是心中思念老师，这才寻殿下求来了这个差事，哪里会舍得拿老师开涮呢？”
“滑头。”刘含章笑骂一句，随后像想起什么似的偏头问道，“我见你如今也磨砺得不差了，之后是作什么安排？昭明可有同你讲过？”
“殿下说，她不日将离京下一趟江南，在此前会安排我入朝，到时候还要多多仰仗老师了。”一身松花色衣裙的小姑娘笑眯眯地福了福身，显然是对伸手不打笑脸人这话了熟于心。
“好啊，原来不仅是要拿我开涮，还有这遭在后面等着为师呢。”青年抚掌叹息，对于自己今日出门时忘带折扇一事深感遗憾，让他敲学生脑袋的美梦就此破灭。
“老师可是想找此物？”秋笙这时变戏法般从袖中拿出一柄做工精美的折扇，双手呈上。
“诶呀，”正愁没有趁手物什的刘含章颇有些惊奇道，“你莫非如今已经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连老师的行动都能预测到了？”
他伸手将之接过，手腕轻轻一转，湘妃竹骨扇便应声展开。但见其扇面雪白，自第四骨上长出几从挺秀青竹，枝叶疏朗，仪态清雅；而左侧留白处未题写任何名家诗句，却有八字泼墨其间
——拨云见日，去伪寻真。
字迹飘逸灵动，恍若纸落云烟；转折处内蕴锋芒，风骨天成，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收到意外之喜的刘大人细细打量了礼物一番，发现没有一处是不合心意的，完全可与自己最喜爱的那把乌木点翠扇相媲美了。
哎哎哎，自己的喜好果真已被昭明摸得透透的了，倒也不知他是何时暴露的……
内心戏丰富的刘大人面上看似不动如山，实则眼角眉梢皆是几近溢出的笑意，显然心情格外美丽。
——毕竟这礼物，实在是送到了心坎上呐。
秋笙对自家老师不说是了如指掌，也是知其大概的，一看青年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便清楚他心里定然是极钟意的，不过未曾直言罢了。
“那倒不曾，学生自是没有未卜先知的本领。”秋笙回忆道，“这把折扇是殿下命学生带在身上的，说是等老师面露憾色时将此物送与老师，便能够解决令老师心生惋惜之事。”
“那这么说，未卜先知的能力是你家殿下的了？”青年把玩着质地温润的白玉莲花扇坠，忽而挑眉一笑，“那她可有同你讲为师拿到此扇会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殿下说我到时候就明白了。”小姑娘老实地摇了摇头，回想起自家殿下那时笑而不语的神情，心头更是跟猫挠似的好奇，“所以老师会做……哎呦！”
被刘含章拿扇子敲了敲头的秋笙先是一愣，而后便听她老师散漫地开口：“现在到时候了，你可明白了？”
“怪不得殿下不同我说……”原来是猜到了老师拿到扇子的第一件事是要敲自己的头！
“傻不傻，自己拿着扇子送上来挨敲。”刘含章哼笑一声，施施然摇着扇子向前走去，“出去可别说是我刘含章教的学生，我才丢不起这个人。”
“那老师不妨好好教我，叫学生日后去了大理寺也不会堕了您的威名，好让我们师徒二人也能成就桴鼓相应的佳话。”秋笙站在原地摸了摸脑袋，而后赶紧快步追上前去，半点也不计较自己方才挨敲的事。
自己这样的朽木，多雕雕总是好的。殿下和老师能有什么坏心呢？肯定都是为了自己好！
“出息。”刘含章轻飘飘地睨她一眼，“这句话也是你们殿下教的？”
“这句不是！学生对老师深厚的孺慕之情天地可鉴，是万分诚心想与老师学习的！”已成功将自己哄好的秋笙歪头答道，对人笑得实有几分谄媚之色，真真是神似狗腿做派。
“这还差不多，若这句也要昭明教你的话，为师真要怀疑方才那一记是不是敲迟了。”刘老师对自己学生笑出八颗牙齿的呆瓜模样没眼看，有些嫌弃地用扇子将她的脑袋抵开，想要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还有，尊敬就尊敬，什么孺慕不孺慕的，为师还不想年纪轻轻就要先养个这么大的闺女。真是和你们这帮不考科举不拿状元的人说不清……”
“好的老师！”秋笙状似严肃地颔首，“老师小心门槛，我扶您……”
“去去去，哪来这么多规矩，边玩去。”远没到老眼昏花年纪的刘大人没好气挥开瞎献殷勤的笨蛋学生，深觉他以后收学生必要收个绝顶聪明的方才能够弥补自己在这位开山徒子身上受到的心灵创伤。
“老师，我这不是敬仰您吗？”身形颀长的秋笙故意夸张地蹲了蹲身子，“实在不敢平视于您呐！”
“好你个小兔崽子，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竟还有胆子调侃起我来了！”直接被气笑的刘老师此时也顾不上维持文雅风度了，翩翩君子的面具稀里哗啦碎了个干净。
“老师您慢些，仔细摔着！”拔腿就跑的秋笙一边狂奔一边不忘关切，看似体贴入微实则火上浇油。
“怕我摔着你还不给我站住？我看你就不是诚心的！”刘含章一边追人一边挑刺，打定主意今日必须给爱徒补上一个完整的童年。
“老师明鉴，学生之心未有半分作假……”
一黄一绿的身影夹杂着几声笑骂渐渐远去，不时惊起满地零落的白梨，令清甜的香气愈发浓郁。
“啊嚏——”
正躲在过了花期的桂树下偷闲的鸿雁猛然打了个喷嚏，默默运起内力将被风卷来的梨花花瓣又吹了回去，这才略略压下了鼻尖的痒意。
重新生龙活虎起来的鸿雁兴奋地肘了肘身旁双目无神的青鸟，语气里满是发现新大陆似的惊奇：“青鸟，我好久没看到秋笙姑姑这样笑过了。”
“嗯。”难得轮休从王家回到长公主府上的青鸟也不知听没听清同伴在讲些什么，反正只要鸿雁一肘她，她就点头。
好在当事人鸿雁对于青鸟神思不属的敷衍也展示出了相当的包容与理解，确定人还有反应之后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而且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秋笙姑姑跑呢，我还以为她最多只会疾步走呢，没想到跑起来还挺快。”
“唉，我记得上次我在后院跑的时候还被她训斥了呢……”
“别想了，”对这件事还有印象的青鸟慢吞吞地说，“你挨骂又不是因为疯跑，是因为你大半夜不睡觉撵了半宿鸡不说，还害厨房那位做鸡特别好吃的姐姐闪到腰了，秋笙姑姑才骂你的。”
“哪个姐姐？”从纷杂回忆中扒拉出些许碎片的鸿雁呆呆地反问，对自己心中升起的念头十分不可置信，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或者耳朵出现了问题。
莫非当初闪了腰的其实是那位刚丧偶没多久的、新来掌厨的小娘子，而不是那位将一把菜刀甩得如斧钺般虎虎生威的大孃？
“就是刘富贵刘姐姐呀，”青鸟奇怪地看了一眼同伴，像是对他年纪轻轻就脑子不好使了感到非常讶异，“咱们府上不就是她做鸡做得最好吃了嘛，烧鸡烤鸡炒鸡白斩鸡口水鸡手撕鸡……”
被认为脑袋不灵光的鸿雁：……
“刘，姐姐？”鸿雁迟疑着开口打断一说起美食就忘情了的青鸟，神情有些一言难尽的微妙，“那王小娘子呢？叫王姐姐？”
“芋儿鸡柴火鸡黄焖鸡辣子鸡……”正在追忆往昔的青鸟百忙之中回想起了那个身形有些羸弱的姑娘，“你说宝珠姐姐啊，我觉得她做的红烧肉特别香嘿嘿，还有烧饼也酥脆酥脆的……”
被迫听了一耳朵美食的鸿雁：……
他真是和这个吃货脑袋说不清啊喂！
“咕——”
硬生生听饿了的鸿雁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令他备感丢人。只是还没来得及跑路，他便被一旁径直运起轻功的青鸟拎起后衣领火急火燎地朝小厨房飞去——
“我就知道你也饿了，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青鸟姑娘等这一刻很久了！
她真的早就想吃东西了，只是碍于鸿雁这个话密的家伙一直和她叭叭个不停，才耽搁到了现在。
两人一同从暗卫营出来，又是长期组队的搭档，她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走开，所以一直纠结什么时候和他说自己不想听他说话，只想去吃饭的事。现在好了，正巧鸿雁也饿了，那就直接打包带走吧！
这样既不会因为直言不讳而破坏他们的友谊，还可以通过一起吃饭增进感情，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完美办法。
咦？她居然还会用成语了，她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果然跟着公主殿下久了，连暗卫都会变得聪明起来……
青鸟在脑海里胡思乱想着，轻功却丝毫不慢，至少被她提溜在手里鸿雁便觉得自己快要颠吐了。
“青鸟你放开我哕……我可以自己飞，别抓我领子哕……”
被勒得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鸿雁声音自然也大不到哪里去，起码满脑子都是美食与长公主的青鸟就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还以为他是饿得狠了，便提高了声量安慰道：“鸿雁别急，我轻功很好的，马上就到了，你到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多吃点就不饿了。”
察觉到风声更快从耳边刮过的鸿雁：……
你确定这样飞过去我还有胃口吃东西吗？
身残志坚的鸿雁咬牙切齿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青鸟哕……我…真是……哕…谢谢你啊！”
谁料青鸟这次竟听清了这句艰难的“道谢”，还很高兴地表示：“不用客气鸿雁，如果你也想飞这么快的话，等我吃完饭之后可以告知你一些经验。”
鸿雁：……
他相当怀疑这个青鸟在故意装傻，可是他没有证据。
饱受身心双重摧残的鸿雁终于生无可恋地闭上了眼，内心凄风苦雨地想：殿下，小人可能有一点死了呀。
不是死于执行危险任务，也不是死于轰轰烈烈的血拼，而是要被青鸟这个宛如敌方派来的卧底给暗杀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春和景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