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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流言蜚语 真伪,离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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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听谁说的?”南宫扶月手中把玩着白玉做的棋子,面色如常,眸底却上涌着难言的戾气与厌烦。
且不说父皇离世以前属意她继位一事连她这位当事人都不知晓,旁人是如何得知的,这些风声都绝不该、也不能在如今天子亲政、公主监国的情况下流出半分。
若此事作假,则是伪造先帝遗旨、惑乱朝纲以及欺君罔上的株连重罪,嚼舌根者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如此事为真,更应在幼帝登基之后便烂在肚子里,绝不吐露半分皇家秘辛,以免祸事牵连全族性命。
这样无论真伪都应无声无息的消息偏偏在暗流涌动中被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先帝密旨”都谣传了出来,最后再被推波助澜的送入她家瑾哥儿耳中。
此外,还有所谓她把持朝政、提拔女官是为培植党羽,好将亲弟取而代之、最后登基称帝这样的言论在宫中流传,甚至比前者更为诛心。
毕竟不管“先帝遗旨”究竟是否存在,那都已然是过去的事了。只要天家姐弟不起龃龉,其中一方不生出要分个“你死我活”的心思,这份密旨便能够永远暗不见天日,而无法改变安稳的现状。
但若是后者,表面爱护亲弟实则觊觎皇位的摄政长公主则无异于酣睡于帝王卧榻之侧的豺狼虎豹,其威胁性与危险性皆与前者不是一个层级。
诸如此类的流言蜚语若放任其潜滋暗长而不加以制止,哪怕天家姐弟过往再如何亲近,时间一久也注定产生难以磨灭的隔阂。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崭新的罪名无需网罗即可成立,届时信任被猜忌取代,两人之间也注定会有无法消弭的裂痕出现。
若天家情浅,或许她与瑾哥儿此时便离决裂不远了。
前正名,后诛心,两者相合便是一出顺理成章、师出有名的“逼宫”前兆。且以先帝遗旨为基,辅以幼帝监国不易为由,联合班底进行宫变,想要改朝换代并非难事。
此番悖逆行径自然不会缺乏反对之声,可若“密旨为真”,那么既占据情理大义又拥有滔天权势的新主只要手腕足够铁血,想要一力镇压下去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何况朝野此时已有女子为官、公主监国的先例在前,后来若想再开女帝先河便绝不是孤立无援。
越国上下,至少会有一半的人支持她。
而如此一来,名分、道义、权力与民心,则尽数归于新君之手,所谓“反对之声”也成了秋后的蚱蜢,几乎不足为虑。
倘若南宫扶月当真想谋朝篡位,这的确是为她规划了一条损失最小的通天路。待事成之后遇见了这位隐于幕后的“军师”,说不定还得为之赏官,以赞其智计无双。
然,她并没有这般想法,也很满意如今。那么暗中散布流言蜚语,以致讹言惑众、人心惶惶的罪魁祸首便格外面目可憎起来。
尤其是这位幕后黑手竟让她弟弟担惊受怕这些时日,提心吊胆也不知能否安寝,平日还需忧心废帝不会有好下场之类的事……念及此,南宫扶月心底蒙上一层浅淡却真切的杀意。
对着自己用什么阴谋阳谋不好,偏偏要把这些挑拨离间的鬼蜮伎俩用在她家年幼的瑾哥儿身上,真是好得很。
只是千算万算,却高估了她对权势的欲望,也低估了她们姐弟的感情。
只要当今天子信了流言几分,生了猜忌之心,那无论长公主最初有没有谋逆之心,两人最终也必定走向决裂结局。
——只是赌对了“信”字,却输在了人心。
对方百般盘算,却不料少年帝王信了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忌惮与怀疑,而是担忧自己退位让贤之后还能不能继续陪在姐姐身边,对皇位的在乎远不如对自己姐姐的在乎。
为君者,本应重江山于性命,视社稷为根本,故而自古以来这般关乎皇位的“离间计”才都格外奏效。
史书所载同室操戈、煮豆燃萁之事不胜枚举,旁人当然难以想象当今天子竟会是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例外——一个更在意血亲而非皇位的重情之辈。
就连本应三缄其口的“皇位归属问题”,少年帝王同样没有避而不谈,而是直接开诚布公地说与长公主听。
此般信任,世所罕见。
所以他们不会走向常人所预设的结局,任由关系因挑拨而破裂,最后再陷入近乎“不死不休”的争斗之中。
——但这并不代表,幕后策划这一切的人就其罪可恕了。
离间计会用在她和瑾哥儿身上,南宫扶月虽早有预料,却仍觉无比痛恨。
或许世间之事惯是如此,纵然理智上有所准备,可一旦真切发生,情感上依然无法平静接受,何况是轻描淡写地放过。
人人深陷红尘,爱恨痴嗔皆难免俗,故无法超然。
见南宫扶瑾低着头表示自己不知道这些话是从哪里传开的,南宫扶月也不苛责,只揉了揉他的头,温言开口:“瑾哥儿,这些想法你能悉数说与阿姊听,阿姊很高兴。”
“你没有做错事,不必觉得羞惭,也不必因此自责。”
“抬起头,看着阿姊。”她双手捧起幼弟尚显稚嫩的小脸,眉眼柔和,“我们瑾哥儿已经做的很好了,再苦再累都不曾荒废课业,寒冬炎夏亦不曾懈怠朝政,已是阿姊心中顶顶厉害的贤君了。”
“何况我们瑾哥儿年岁尚轻,比起那些青史留名的帝王们还有更多成长的时间,便是想当千古一帝也未尝不可。”
“……我哪有阿姊说的那么厉害。”南宫扶瑾被姐姐说得忍不住嘴角上扬,眼中却扑扑簌簌地落下泪来,“瑾哥儿不够聪慧,许多事总要人把话说透了才能明白;瑾哥儿也不够勤勉,太傅布置的课业总要拖到最后才会不情不愿地做完;瑾哥儿也不够厉害,不像阿姊一样能对各类博弈都信手拈来……”
所以瑾哥儿才一听闻父皇驾崩之前属意阿姊继位就毫不犹豫地相信,甚至连反复查证都省去。
因为瑾哥儿一直觉得,阿姊的才能与心性,本就远甚于自己。
他可以做一个学艺不精的君王,可以当一个需要人兜底的弟弟,也可以是父皇口中难成大器的朽木污泥。
只是唯独对于阿姊,他不想自己成为一个惹人厌烦的小偷。
“笨蛋,”原本还耐心听着幼弟自我反省的南宫扶月见他越说越没了边际,几乎要把一个拥有诸多优点的小少年贬低到尘埃里去,只好出言打断,“再说下去是不是你昨日上策论时悄悄带糕点去还偷吃的事也是不可饶恕的大罪了?”
“阿姊怎么知道?”忽然被唤醒记忆的南宫扶瑾懵了懵,自怨自艾的情绪霎时一滞,而后愤愤道,“太傅骗我!他明明说了不会找阿姊告状的!”
“好啦好啦,”南宫扶月拉住恨不得立时冲到前厅找人算账的弟弟,轻声细语地哄着,“我们瑾哥儿还这么年少呢,便是偶尔想要轻快些也是无妨的,哪里就有这样多的罪过了。”
“听阿姊的,别想那么多了,嗯?”
“那我明日可以休沐吗?”对上课一事深恶痛绝的小皇帝试图顺杆往上爬,为自己争取宝贵的休息时间。
“可以。”长公主殿下慷慨允应。
“那后天呢?后天也可以不上么?”喜出望外的南宫扶瑾顿时忘记了方才的难过,决定要牢牢抓住时机得寸进尺。
“可以。”南宫扶月依然许可。
“那……”小少年眼睛一亮。
“打住。”南宫扶月抬手把糕点塞弟弟嘴里,堵住了他的未竟之言,“不许。”
“真的…布阔以吗……”一边努力嚼着糕点一边垂死挣扎的南宫扶瑾说话时有些口齿不清的含糊,于是眨巴眨巴大大的猫儿眼看着姐姐,想要让人收回成命。
“不可以。”长公主殿下颇为惬意地捏了捏弟弟软乎乎的小脸,说出的话却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再说后两天的也取消。”
“好叭……”撒娇失败的猫儿委屈地瘪瘪嘴,眼巴巴的模样看上去可怜兮兮的,“那这两天阿姊可以和我一起出去玩么?听说晚上有大集呢,到时候可热闹了。”
“嗯…这个么……”狡黠的狐狸故作沉吟,偏不一口答应下来。
“阿姊还有什么其他事要做?”果然上钩的小少年立刻开口,“不如告诉瑾哥儿,等我们一起做完了,阿姊便陪我去逛庙会吧。”
原本只是想逗人玩一玩儿的长公主殿下转念一想,顿时有了新的主意,于是笑着开口:“倒也不是旁的事,只是瑾哥儿今日与阿姊相谈过后,阿姊心中不免忧心。”
“皇宫内规矩森严,各类风言风语无论再如何甚嚣尘上,按理说也不应以这般方式传入帝王耳中才是。你说对吗,瑾哥儿?”
“嗯嗯,阿姊说得对。”最佳捧哏猛猛点头。
“故而阿姊便起了寻根究底的念头,想来无论幕后主使是谁,但只要抽丝剥茧地溯源,最后总能拎到阳光下抖落看看。”长公主笑容清浅,语调也有种不紧不慢的和煦,“不过宫闱诸事,我如今已分府而出,便不好大肆干预。既容易落人口实,也有碍帝王威信。”
“所以阿姊想将这件事交给你来办,瑾哥儿意下如何?”
“嗯嗯,阿姊说得对……”正继续点头的南宫扶瑾突然回神,迟疑地指了指自己,“啊?我吗?”
“对,是你。”南宫扶月颔首,“宫中有父皇留给你的暗卫,也有你自己培养出来的心腹,这些人手足够了。想把探子揪出来不难,难的是查清躲在他们后面的人。”
“不管查到多少,都是你的本事,阿姊相信你。”
“可是如果瑾哥儿查不到怎么办?”小少年面上不禁露出些许惶然之色。
“没有可是,瑾哥儿。”女子温暖的手掌轻轻落在幼弟毛茸茸的头上轻抚,语气平和却有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你要相信自己。”
“空穴来风,必有源头。顺着线索查下去,便绝不会一无所获。”
“阿姊如今不在宫内,也不想往宫中安插眼线。而你现已掌国,便更应学会掌权。”
“既为天下之主,又岂能不先扫一屋?皇宫是你的,瑾哥儿。你必须加以约束与控制,而不是放任它漏成筛子。谁妄图渗透你的领地、威胁你的生命,你就必须将他的爪牙连根拔起。切记君主之威,不容进犯,如有违逆之辈,绝不容情。”
“瑾哥儿,阿姊不愿越俎代庖,也不能让你一直屈居在阿姊羽翼之下。那不是在爱护你,而是在养废一个本能独当一面的君王。”
“用人、御下、制衡,都是你学过的。你现在需要做的仅仅学以致用,尽力查清此事罢了,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你想查出什么,要在哪处停下,都由你说了算,阿姊不会插手。”
“你最后交给阿姊的答案,便也是阿姊最终的答案,阿姊不会再派人复核。”
“所以没什么可担心的,过程是你的,阿姊只需要听瑾哥儿告诉我一个结果就好。”
“瑾哥儿可以做到的,对吗?”
“那如果瑾哥儿没有找到真正的幕后之人怎么办?”南宫扶瑾还是忍不住忧心忡忡,害怕自己的疏漏误了事,“若只抓到替罪羊便了结此事,那岂不是放过了真凶?”
又会不会影响阿姊?
像是知晓弟弟心中所思所想,长公主殿下忽而很轻地笑了声,揉揉他的小脑袋:“别瞎想了,你担心的那些事都不会发生。”
南宫扶月声色从容,恍若劈山断海般的意气自她眉间倾泻而出,“你查到谁,谁便是我刀锋所指之人,至于他到底是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又有什么要紧呢?”
——总归,阿姊会护你周全。
“我明白了阿姊,”原本若有所思的南宫扶瑾闻言瞬间豁然开朗,只觉领悟了其中的真谛,遂乐颠颠地领取了自家阿姊颁布给他的任务,“我可以!”
“好,阿姊相信你。”虽不知道自家弟弟为何忽然斗志昂扬了起来,但总归不是坏事,南宫扶月便放心地随他去了。
“我一定会给阿姊一个大结果的!”自觉念头通达的南宫扶瑾此时信心满满,颇为豪情万丈地许诺。
“好,”南宫扶月温声回应,“阿姊等着我们家瑾哥儿拿大结果。”
“嘿嘿,”小少年被捧得想翘尾巴,于是黏黏糊糊地靠倒在姐姐肩上,美滋滋地撒娇,“阿姊最好了~瑾哥儿要和阿姊天下第一好!”
“好啦,”女子无声地弯了弯眼睛,带了些调侃地问道,“那这位要和阿姊天下第一好的瑾哥儿,应该不会嫌阿姊絮叨吧?”
“才不会!明明阿姊说什么瑾哥儿都乐意听的好嘛,阿姊就会冤枉好人。”感觉受到了冤枉的猫儿哼哼唧唧地用脑袋拱了拱姐姐,以示自己的不满。
“那是阿姊以小人之心度瑾哥儿君子之腹了,阿姊和你道歉好不好?”大狐狸熟练地给小猫儿顺毛。
“哼哼,这还差不多。”小少年大发慈悲地原谅了自家阿姊的无心之语,终于停止了拱人行为,“阿姊想说什么?”
“阿姊想说,今日我与寻真并非是有意要欺哄逗弄于你,而是原本打算借由此事告诉你‘春秋笔法’与‘语言陷阱’的狡诈之处,好望你日后做出判断前多加斟酌与考虑。”南宫扶月将初衷与思量娓娓道来,“眼见和耳听都只是事情的表象,判断的标准却掌握在你自己手中,所以你需用心去感受、再用理智去抉择。”
“事情原本的模样如何,只能由你亲自定夺。旁人的言语再恳切真实、再花哨精妙,都不能左右你的感知。”
“我记住了,阿姊。”南宫扶瑾依偎在姐姐身旁,乖乖地答。
“好,阿姊知晓我们瑾哥儿从来都是极明事理的孩子。”南宫扶月一下一下轻拍着弟弟瘦削了些的肩,心头蓦地有些发软,“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清减了些?”
话音刚落,又回想起方才弟弟哭诉的事,心下了然,“以后有什么事都来找阿姊,不要一个人胡思乱想,阿姊会处理的。”
“好耶!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阿姊吗!”南宫扶瑾高兴地代入自己的理解。
自从去年阿姊离宫入住长公主府,他们便很难日日黏在一块儿了。朱红色的宫墙像一道高高的天堑,无声将未在一处的人们隔绝。
所以如果以后每次有任何事都可以去找姐姐的话,那真是太好啦!
“瑾哥儿,你……”长公主殿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对上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便也无法继续了,“出宫时带的暗卫不可少于十人。”
“好!”小皇帝满口答应下来,笑容甜滋滋的,好似融化的饴糖。
南宫扶月捏了捏小糯米团子,笑吟吟地开口:“每次顺了意就高兴,不顺你意就打焉儿,真是二八月的天气。”
“我哪有!”南宫扶瑾理不直气也壮地反驳,“我现在可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厉害人物哦,走出去人家都说我君心难测呢嘿嘿……”
“太傅说,君王不能将情绪摆在脸上,因为太容易被看清的上位者不会叫底下的人畏惧。而君主若失了威信,就如同失去了双目,欺瞒与哄骗便会在之后接踵而至。瑾哥儿都记着呢!”
“哦?当真都记着?”南宫扶月挑眉,“那阿姊怎么瞧着你方才恨不得把寻真生撕了一般,好似恨不得要当场和他打一架呢。”
“这个,这个是意外嘛……”方才还信誓旦旦的小皇帝语气飘忽了一瞬,旋即又笃定起来,“还不是因为阿姊也参与其中,不然瑾哥儿才不会那样呢,阿姊也有责任的!”
“好好好,那是阿姊的错。”玩笑够了的长公主殿下终于施施然伸出手,摸了摸气鼓鼓的河豚,“不过瑾哥儿以后可要记着了,无论何种情形下,都要管理好面上的神色。”
“知道啦阿姊,你放心吧!”享受着一级顺毛服务的猫儿傲娇地哼哼,“以后瑾哥儿一定要让你刮目相看。”
“好,那阿姊便静候我们瑾哥儿的佳音了。”贴心的大狐狸先肯定了自家弟弟的言辞,而后才仔细地传授着自己秋后算账的宝贵经验,“日后若再遇见类似之事,纵心里有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想法,面上却不可显露分毫。”
“想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自然不能让人生了警惕之心,否则想成事就困难许多……”
舒展的东风卷起枝头颤巍巍的花蕾,偶有残留的落英随柔和的女声一齐散在明亮的春日里,构成一幅轻灵而翩跹的画卷。
应是三月春光浓似酒,一杯倾尽万花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