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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春秋笔法 所见,所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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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而并非是微臣家境贫寒,只是所做之事实在劳心劳力,一时难免贪嘴。”长话短说的刘大人这般总结,末了又很羞窘似的拱了拱手,“惭愧惭愧。”
被刘含章灌了一耳朵他是如何忙碌、如何靠谱乃至如何没吃上早膳的南宫扶瑾用力甩了甩脑袋,试图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丢出脑外。
南宫扶瑾不阴不阳地开口:“刘少卿在大理寺还是屈才了。”真该给你塞御史里头去。
“承蒙陛下厚爱。”誓要将装傻充愣进行到底的刘含章笑得分外灿烂,像是听不懂其中的挤兑之意,满面诚恳道,“只是殿下于微臣有知遇之恩,能为其分忧实乃臣之幸事,当不得‘屈才’一说。”
不待南宫扶瑾忍无可忍地啐他,狡黠的刘某人又极其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不过陛下到来之前,殿下对弈棋一事倒是兴致颇高。微臣虽有心作陪,奈何……”
——奈何腹中饥饿,所以你棋下至中途就跑去我阿姊边儿上吃美了。
默默把他未尽之言补齐的小皇帝暗自翻了个白眼。
半点棋没下,所有糕点都吃的刘含章面不改色地忽悠未能看见全程的小皇帝,丝毫不提桌上有来有往的棋局是南宫扶月一人所为,而自己仅仅起了一个旁观的喝彩作用。
他可没说谎话,他陪昭明的心可是真真得不能再真了,从无半分虚假。
另一位历经全过程的当事人则是悠悠然地啜了口茶,低眉掩盖住眸中分明的笑意,没有去拆穿好友浅显的小把戏,而是笑吟吟地看着两人胡闹。
正在摩拳擦掌准备将小皇帝架上“王位”的刘大人假装没注意到南宫扶瑾唾弃的目光,终于图穷匕见:“陛下作为与殿下最为亲近之人,想来棋艺也是精湛非常,实力高超可与殿下媲美一二。”
“若要切磋,应当比微臣更为合适。”
南宫扶瑾:?
他棋艺不精、十下九输、怒而弃棋这件事不是个秘密吗?!为什么感觉这个笑得欠嗖嗖的青年一副有备而来的样子?到底是谁背着他偷偷泄密了!!!
给人戴完高帽的刘大人笑眯眯地补刀:“恰好棋局适才铺开不久,如今胜负未定,不见悬殊,若能由陛下接手自然是最好不过。”
“只是不知陛下,心意如何?”
如何?不如何!
棋艺不精的南宫扶瑾暗自气闷,却又不愿承认与阿姊最亲近的自己与之喜好相悖,只能搜刮理由加以掩饰:“太傅曾言,君子不夺人所好,朕时刻谨记于心。少卿既与阿姊投缘,棋局又已将半,便没有中途换人的道理。”
“朕与阿姊相处时日尚多,也不差这些许的功夫,日后多的是机会切磋。倒是刘少卿难得一叙,还是不要留了遗憾的好。”
“陛下此言差矣……”
眼看皆不钟意下棋一事的君臣又开始了新一轮相互推诿与坑害,三人之中唯一真心爱棋的南宫扶月无奈叹气,却又觉得有些好笑。
一位是万人朝拜的天子,高坐明堂时已有威仪初显;另一位是昔日新科状元郎,现任大理寺少卿的栋梁重臣。
按理说他们都应是喜恶不流于外的稳重之人,偏偏此时却如同学堂孩童遇见不喜欢的课业那般,你一言我一语试图令自己逃脱其间,再将顺手对方推入“火坑”。
南宫扶月看着两人面上一个赛一个的真挚恳切客气,口中却叽里咕噜地胡扯些连她都不信的鬼话,只觉分外有趣,也分外鲜活。
太傅还是把瑾哥儿想得过于早慧了些,也不知他老人家若瞧见今天这幕会不会将他的宝贝胡子也扯掉两根;寻真上一次笑得这样灿烂还是他打马游街的时候,想来能和顶头上司“高山流水遇知音”这件事大抵给了他十足的乐趣,堪比金榜题名。
不过话说回来,她记得自己最初遇见寻真时,他还是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性格有些内敛的冷淡少年,怎的后来行事越发张狂不羁起来……
“阿姊,你来说,你想与谁下这盘棋!”
许久都没能凭口才说服对面的南宫扶瑾气哼哼地寻求外援,他再也不要和这个刘十三辩论了!
一张巧嘴也不知是怎么生的,说他舌灿莲花都是辱没了他,简直是请了已逝的纵横家们轮番上身,誓要把人绕进圈套里不可。
这样的臣子和自己一边时生活自然是滋润极了,哪怕廷辩划水走神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可一旦成了和他进行交锋辩驳的对手,那真是让人恨不得抓两把哑药给他灌过去。
“含章但凭殿下心意。”把小皇帝逼得请外援的罪魁祸首此时倒是温文尔雅起来,不见方才把人噎得说不出来话的面目可憎,一派世家君子的清正知礼。
“你啊……”从思绪中回神的南宫扶月轻笑着摇了摇头,温言调侃,“春秋笔法可真是用的越来越好了,若不是我一直在场,恐怕都要以为你当真与我下了棋呢。”
“不敢班门弄斧。”刘含章顺势作揖,直起身时仗着视线死角冲人悄悄眨了眨眼,没让身旁陷入震惊的唯一上当受骗者发现。
算起来,昭明也是他的老师呢。
这份在言语间不经意设下文字陷阱,虚实交织构筑“真相”的本事,是她教给他的。
两人相视一笑,而此时经过提醒终于反应过来的瑾哥儿却是笑不出来:“好啊,你根本没和我阿姊下棋!”
——你就是纯馋嘴,才不是因为下棋饿的!
“微臣从未说过是自己与殿下弈棋,陛下误会了。”对此早有预料的刘含章面色如常。
他说的一直是有心作陪,又没说自己陪着下了棋,至于为什么棋局会进行到一半,那不是昭明她自弈的吗?
棋局将半,与他一个坐旁边吃糕点的闲人何干?
他就纯围观啊。
半点不提自己有意误导的狡诈行径的刘某人在心里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看上去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好悬没给时刻谨记要维持君主形象的小皇帝气跳脚。
“咳,好了好了,”眼看着胞弟一张白嫩嫩的包子脸都快气冒烟了,正在看戏的南宫扶月这才有些心虚的拉起偏架,“阿姊当然是和我们瑾哥儿一起了,毕竟我们是天下第一好嘛,对不对?”
眼见把人逗过头了,极有眼色的刘大人立即脚底抹油:“微臣叨扰多时,这便告辞了。”
今日的糕点也吃了,热闹也瞧了,生辰宴定然是值回票价了。若是再赖着不走,还想见证天家姐弟温情的话,他就得担心自己出门会不会被小皇帝手里的暗卫套麻袋揍了。
他可不想成为朝会结束后新的八卦与笑话。
溜了溜了。
“阿姊……”等碍事的人一走,南宫扶瑾立刻维持不住严肃的神色,眼里包着一泡泪就开始瘪嘴,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样。
“哎,阿姊在呢。”本就略有心虚的长公主殿下见状更是心疼,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周全了,连忙伸手将人揽在怀里轻哄着,“不哭不哭,是阿姊错了,阿姊以后再也不这样了,不该逗瑾哥儿……”
“不是这个,”被抱在怀里的南宫扶瑾偏头靠在姐姐肩上,语气有些闷,“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瑾哥儿告诉阿姊好不好?”南宫扶月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背,像是以前两人还在冷宫报团取暖时那样柔和,带着安抚的味道,“我们以前不是有约法三章吗?阿姊做了任何让瑾哥儿不开心的事,瑾哥儿都要说出来,而不是藏在心里自己偷偷难过。”
“因为瑾哥儿难过的话,阿姊也会难过的。为了不让世间多两个伤心的人,只能劳烦我们善解人意的瑾哥儿提点一下做错事的阿姊了。”
亭中一时无声,南宫扶月也没有催促,而是继续一下一下轻拍着胞弟的背脊,如同很久以前哄着他入睡一样耐心而包容。
“……阿姊,我现在还是你最重要的人吗?”小少年闭着眼埋进姐姐的肩膀,温热的泪顺着外袍藏入春衫之中,“不要骗我。”
“瑾哥儿。”原本眉眼含笑的南宫扶月听闻此言忽而冷下神色,态度堪称有些强硬地用双手将弟弟扶住,待与之含泪的眼相接不由心软,却还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看着我。”
“看着阿姊,瑾哥儿。”她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话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无论谁对你说了什么,让你看了什么,又或者为你做了什么,你都要相信,你是阿姊在世上最重要的人。”
“你是阿姊唯一的血亲,也是阿姊仅剩的家人,谁都不会比你重要,你要记住这点。”
“你是阿姊最重要的人,瑾哥儿。”
最后一句话说完,不待南宫扶月动作,方才还僵直得如同木偶的南宫扶瑾似是被上了发条般猛然回扑向姐姐,语气哽咽:“我知道了,阿姊。”
“瑾哥儿知道了。”
瑾哥儿是阿姊在世上,最重要的人。
“阿姊也是瑾哥儿最重要的人。”哭得像小花猫一样的人儿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却还眼巴巴地想讨一个承诺,“那阿姊答应我,永远都不要丢下瑾哥儿好不好?”
“不管是因为什么,都不可以丢下瑾哥儿。”
“…好。”看着胞弟眼中的希冀,南宫扶月最终允应。
只是,永远有多远呢?
她也不知道的。
“那阿姊和我拉钩。”故技重施的小少年睁着圆圆的猫眼看人,宛若被水濯洗过的黑曜石般明净,“骗人的话下辈子会变成小狗的哦。”
“好,拉钩。”她依旧没有拒绝。
去陪着幼弟完成天真的约定,尊重他拙稚的想法,而不做一个扫兴的“大人”,南宫扶月一直有在努力学着当一个好的姐姐。
她伸出小拇指和他勾住,再次说出那句已被自己熟记于心的话——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趴回自家阿姊肩上的南宫扶瑾悄咪咪从袖中拿出帕子擦泪,自以为将动静掩饰得很好:“哼哼看在拉钩的份上,我这次就原谅阿姊了,我们继续天下第一好!”
现在不难过了,小花猫。
听见窸窸窣窣声音的南宫扶月在心里打趣,面上却很配合地作出欢喜的模样:“那就多谢我们瑾哥儿大人不记小人过,愿意继续和阿姊天下第一好了。”
“但是!”已经被哄好准备翻肚皮的猫儿猛然想起导火索的源头,立刻补充道,“阿姊以后不可以像这次一样联合外人一起笑话瑾哥儿,不然我就,我就……”
“我就不去上朝了!”
对威胁人这项业务十分不熟练的南宫扶瑾硬着头皮撂下自己不像狠话的狠话。
“好好好,阿姊知道了。”
“你保证!不可以和外人联合起来欺负我,我们才是最最最亲近的人,他们都得排瑾哥儿后面!”完善威胁话术的小少年激动之下直接秃噜了嘴,“否则我就要罢朝三日,杀鸡儆猴!”
似乎有哪里不对?不管了。
南宫扶瑾努力睁大眼睛“瞪”着自家阿姊,试图展露自己的肃穆,大有对方敷衍就加以谴责的准备。
“好,阿姊知道了。”抬手摸了摸小少年毛茸茸的脑袋,长公主殿下依旧遂了他的意,“阿姊保证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否则我们瑾哥儿就罢朝三日,以儆效尤。”
“这个要拉钩吗?”
“这个不用,我相信阿姊。”心满意足的猫儿终于决定大发慈悲地省略这项小活动,又高高兴兴地黏在姐姐身上腻歪了。
“阿姊阿姊阿姊……”
“在呢。”
喋喋不休的小复读机像树懒一样牢牢挂在女子身上,只差把人耳朵念起茧子,偏那被依靠着的大树也不嫌烦,只好脾气地应着。
“阿姊。”
“嗯,我在。”
“如果,我是说如果,”小少年长长的眼睫微颤,语气有些轻快的开口,“阿姊想当皇帝的话,瑾哥儿愿意退位的。”
“只是书上说废帝通常都过得不太好,也活不太长,瑾哥儿想活得久一些……”
“乖,不怕。阿姊会保护好你的,我们家瑾哥儿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南宫扶月神色未变,语气还是柔和的,轻抚着幼弟因不安而紧绷的肩背,“阿姊并不想当皇帝,也不想瑾哥儿退位,阿姊只希望瑾哥儿平平安安就好。”
“真的吗?”像是原本耷拉着的耳朵不光突然竖了起来,还快活地动了动,“瑾哥儿可以不用早死——哎哟!”
“说什么胡话呢,快呸走。”南宫扶月没好气地伸手揪了揪小少年支棱起来的耳朵,又给了他一个清脆的脑瓜崩,“一天天净胡思乱想去了,这想法都在心里压了不短时间了吧?”
“嘿嘿……”心虚偏头的猫儿被人拎住了命运的后颈。
“南、宫、扶、瑾——”阴测测的女声不复之前哄人时的温柔,颇有些山雨欲来的前奏,“给你次机会,老实交代,不然……”
“呵。”
深谙威胁之道的南宫扶月贴心地为弟弟留下一个广阔的想象空间,相信自己的千言万语都不如对方构想出来的后果更有效力。
“姊姊……”眼里又开始包泪的小哭包试图唤醒姐爱。
“交代。”冷酷的长公主不为所动。
撒娇失败的南宫扶瑾瘪嘴:“我说就是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