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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生辰喜乐 贺礼,咬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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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洗濯祓除,曲水流觞。
值上好时候,宜祓禊,祀高禖,赋诗酒;弋射雁,丝桑蚕,同春游。往来车马如织,络绎不绝,一派荣华景象。
长公主府内仆侍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力求处处洁净。而园中林木葱茏,百花绽放,有曲径四通八达,与楼阁拱桥相连,景致尤为淑丽。
栖梧厅前宾客盈门,热闹非凡,诸多达官显贵如期而至,大多攒三聚五,正与相熟之人谈笑风生。
还未到开宴时刻,长公主府内的侍俾们有条不紊地着手相关事宜,或引路迎宾,或摆放器具,虽在其间穿梭不断,却依旧秩序井然。
正堂左侧是一位蓝袍青年打头,身后跟着两列穿短打的仆役,面前则是一溜排着队向她呈上礼单的管事。
被迫当值的冬菱面无表情,鬼知道为什么她的手气这么臭,年年抽签都能抽到无字那支,以至最后只能出来核账收礼,带薪休假的日子遥遥无期。若非签筒与签条皆是她拿的,冬菱都要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暗中设局坑害自己了。
回想起她抽到无字签时周围一圈暗自庆幸的同僚以及笑得十分猖狂的鸿雁,冬菱心情可谓是相当不美妙,只恨上次自己还是揍得轻了。
然而冬菱在外人面前向来少有笑脸,多是老成练达的稳重模样,此时神色冷淡也算常理之中,是以无人瞧出她的不愉快来。
“冬大人,又见面了,真是年少有为啊。”为首的管事笑呵呵地拍了句马屁,手里的动作却半点不含糊。
“嗯。”冬菱可有可无地应了一声,态度并不热络,一目十行地扫过礼单,确认无误后便随手递给了左侧的女使。
冬菱惯是如此,旁人也不觉得轻慢,背靠长公主府的她哪怕面对正儿八经的官员也无需谄媚讨好,遑论是各府派来的管事。
但她从容自若,那送礼的管事却不由暗自心惊。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清楚这份厚礼远超寻常规格,绝非是用生辰庆贺能解释的。
这份沉甸甸的财帛多半与滔天权势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那么其中牵涉的利益必然远超想象。
管事心知自己所见不过冰山一角,但就是这管中窥豹的一眼,最初亦是惊得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纸礼单,可里面的某些物什单拎出来说是价值连城都不为过,何况还并列出现,足以让人分外咋舌。
而见了同样的东西,他眼前这位“冬大人”却仍是面不改色,连语调都没有半分波动可言。
若她是普通百姓,他还能宽慰自己是黎庶粗鄙、管窥蛙见,因身在井底反倒失去对天空的感知;但偏偏冬菱是跟在长公主身边的人,见识与眼界皆在他之上,便不存在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可能性。
简言之,她清楚其中分量,只是不以为意。
或许换了那些皇亲国戚也未必有她淡然罢。管事回想起礼单上不少令人闻之色变的东西,再观面上无波无澜的冬菱,不由暗叹长公主府果真是卧虎藏龙,连尚未安排官职的女使也有这般气度,实在不可小觑。
“大人深受殿下信任呐,不然哪里会每年都安排大人来主事呢?”心念电转间,管事温声奉承。
“过奖。”女使四平八稳地回道。
冬菱可不知这笑容满面的管事莫名其妙脑补了些什么,她对这些不甚了解,最坚定的就是那颗追随南宫扶月的心,故而完全不觉得别人送重礼有何问题。
作为一位武德充沛的非文官种子,冬菱理直气壮地认为——京城里所有的人都该这么识趣才对!
她这么好的殿下,哪怕有人举家投诚也是应该的,何况是区区送礼呢?
冬菱内心的活跃并未表露在外,旁人自然也无从得知这位看似威风八面的女官心中所思所想有多么不着调,故而场面一度十分和谐。
不过朱门之后,又是另一重光景。
“生辰喜乐,昭明。”一身京绿色长袍的年轻官员言笑晏晏,微风吹起耳畔墨发,颇有几分阔落不羁的写意风流。
原本静坐于翠微亭中的青衫女子循声抬眸,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忽觉发髻间重了一瞬,又见那人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菱花镜,邀功般的凑近:“好看么?昭明。”
镜中人明眸皓齿,如墨的青丝在今日绾成了随云样式,垂珠芙蓉步摇斜插在峨髻之间,并不喧宾夺主,却在素净中平添清丽。
“如何?”刘含章歪头看她,却见这端方温雅的姑娘不知何时也偏过了头,一双弯月般的眼睛不偏不倚地看向自己,琥珀色的瞳孔在春光里显得格外透亮。
“寻真的眼光,自然没有差的。”她眨眨眼,笑吟吟地回。
“昭明说的是,”少卿大人忽而故作高深地叹了口气,幽幽地开口,“只是殿下这话说的,也不知是含章挑步摇的眼光,还是看人的眼光了?”
于是长公主殿下同样懒懒地拖长了嗓音,悠悠地反问:“若是本宫说都有,卿当如何?”
两人四目相对片刻,便不约而同地笑起来,像是两株在东风里接连抖落白雪的簌竹,正要从舒朗的天气中探出簇簇的新叶。
“卿当如何?”年轻官员状似严肃提问,却不待人回答,又自顾自地接口道,“卿当答曰‘殿下盖世英明,臣必万死以报君矣!’”
刻意谄媚的语调听起来像极了将要蒙蔽主公的奸佞小人,偏偏配上刘含章那张朗月清风的面容,又多出几分值得信赖的正气,颇有些怪诞不经的滑稽。
“既如此,那我顶顶忠心的刘爱卿……”南宫扶月指尖轻叩楸枰,不由莞尔,“要不要陪我下一局?”
“毕竟相比‘万死以报’,想来还是弈棋来得容易。”
“好昭明,你可饶了我吧,”原本还在耍宝逗趣的少卿大人闻言立时苦兮兮地卖惨,“好不容易能有个松快的日子,快别为难我的脑子了!”
“国师大人还不够你欺负的么?”
“嘴贫,我何时有欺负了。”见来客不愿,东家也不做勉强,只轻睨了那嘴没把门的青年一眼,“怎的冤枉好人。”
“是是是,好昭明,你说没有就没有。国师大人那不是舍命陪君子,是就爱弈棋这样的风雅事。”刘含章促狭地扬眉,随后格外自觉地取过九格盘上的榆钱糕开始新岁的第一次“咬春”。
“未用早膳便来了?”见人吃得欢快,南宫扶月将另一边的青团也推了过去,“这个也不错,尝尝。”
“这不得了信儿就直奔你这来了,哪顾得上再回府用膳?”刘含章美滋滋地眯了眯眼,显然是对长公主府上厨娘的手艺无比认可。
“日后……”
“阿姊!阿姊!”
清脆又响亮的声音宛如一连串琉璃珠砸在石砖上似的,蹦蹦跳跳着滚向亭中,掀起路旁细微的浮尘。
“生辰快乐,阿姊!”跑得噼里啪啦的琉璃珠自然没有什么风度可言,至于要求稳步徐行之类的帝王仪态更是丢到八百里外,连影子也找不着了。
南宫扶月只觉肩膀一沉,便看她穿着鲜亮衫子的幼弟已经牢牢抱好了自己的一边手臂,眉间神色十分灿烂。
“生辰快乐哦,阿姊,你有没有想瑾哥儿呀?”攒了一匣子话的南宫扶瑾也不待人回答,又继续倒着豆子,“我好想你呀,宫里一点也没意思,真是无趣透了,要是能和阿姊一直住一起就好了……”
喋喋不休的小皇帝紧紧扒拉着自家姐姐的衣袖不放,不过五日未见便叫他说得像是隔了三秋那样久,好似孤身在外受了多大罪过般委屈,看得刘含章啧啧称奇。
若是自己没记错的话,昨日朝会还是很精彩的罢?怎的从她们这位陛下口中说出来便一无是处了?而且要是真有这般无趣,那些倾情出演的大臣们算什么?
——算他们白费努力?
同样参与了朝会,见证了全过程的大理寺少卿但笑不语,默默观摩着这位有两幅面孔的皇帝陛下是如何添油加醋、眉飞色舞外加暗戳戳上眼药的,一时叹为观止。
果然皇帝唱的戏就是比他们这些臣子来的有趣,完全是孤品级演绎呐……看得津津有味的刘含章暗自点头。
南宫扶月左瞧瞧一旁坐得纹丝不动的好友,右看看与自己手臂严丝缝合的弟弟,一时无言。
而选择性失明的少卿大人自是假装没接收到长公主殿下凉凉的目光,只当是自己吃糕点吃入迷了没注意——毕竟这可是小皇帝的热……生活诶,看到就是赚到。
不过或许是人不能太得意忘形,找乐子容易被老天制裁的缘故,这属于看客的报应竟是来得又急又快。
刘含章刚在心中感叹他家威风凛凛的山君怎的养出个粘人又会装可怜的狸奴来,岂料下一瞬这正被他腹诽的狸奴竟兀地转头,与自己来了个四目相对。
正在软声撒娇堪比猫儿翻肚皮现场的小皇帝:……
嘴里还塞着青团试图看热闹的刘少卿:……
才发现亭中有旁人在的南宫扶瑾只觉气血上涌,一时分不清惊怒与羞恼孰甚,白净的面皮霎时通红一片。
然他还未来得及发难,就看这青年“噌”地一下窜起来,只差没一蹦三尺高。
“咳咳……”情急之下好悬没给自己呛着的刘含章此时也顾不得这些细枝末节,滑跪得相当麻溜,“臣御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少卿大人头垂得极低,瞧着十分恳切羞惭似的,内心却不住地絮叨:亏了,亏了,这次亏大发了啊……
光想着看人家的热闹,这下好了,小皇帝的黑历史还没瞥见多少,他倒先变成新热闹了。
回忆起自己前不久才戏言“从不做赔本买卖”时的骄矜轻狂,再瞅瞅现在干出的堪比“偷鸡不成蚀把米”的破事,过去夸下的海口可谓成了今日抽在脸上的耳刮子,响亮得不行。
饶是刘少卿这般脸皮用城墙做的高手,也不免有些汗颜。
哎,也不知道要被昭明笑话多久……
刘含章心下长吁短叹,面上却做足了请罪的姿态,半点头都不带抬的。
至于原本被两人磨得分身乏术的南宫扶月倒是在此刻解脱出来,不必继续“眼不见为净”下去,颇有些风水轮流转的意味。
两道目光一轻一重地落在青年身上,前者无疑是打定主意作壁上观的荣安长公主,后者则是恨不得将人拉出去打一顿板子的皇帝陛下了。
“刘少卿,”南宫扶瑾幽幽开口,微掀的唇边透出些皮笑肉不笑的冷意,“可真是给了朕好大一个‘惊喜’啊。”
刘含章眉心一跳,嗅到里头的危险意味,正欲将提前备好的说辞顺势滚落,谁知刚起了个头便中道崩阻。
“臣——”
“臣什么臣!我看你好的很!”小皇帝毫不客气地将人打断,只恨不能用眼神杀死这个不速之客,“你是自己没有家么?竟跑来我阿姊府上打秋风!”
“朕怎么不知朝中大臣已困窘至这般地步,居然连早膳也用不起,需如刘少卿这般到旁人家里蹭饭去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诘责说得一愣,原本在心里打好的腹稿也付诸东流,刘含章一言难尽地抬头看了眼气冲冲的小皇帝,却被他更凶的瞪回去。
“看什么看,朕说的还有错了?!”
刘含章:……
重点是这个吗陛下!
你说你好端端一个皇帝,大清早不批折子偷跑过来也就算了,见到自己这么个水灵灵的朝中重臣与长公主“私相授受”,一不怀疑他窥伺帝踪,二不猜忌殿下结党营私,最恼怒的竟然是因为他吃了长公主府的糕点!
何况他才吃了几块,而已。
等改日小皇帝被关在宫里了,他再来昭明府上吃两盘……不、他要吃五盘糕点!!!
暗自忿忿的少卿大人如是想到。
啧,早知被逮的这么快,他当时应该多吃两块的。难得有这样光明正大来长公主府上的时候,下次指不定还得翻墙进了,可惜可惜。
思及此,刘含章最后望了一眼侧边九格盘里的榆钱糕,仍有些恋恋不舍的模样。
唉,时运不济啊。陛下要是等自己把糕点吃完了再来该多好……
不过想归想,做归做。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目前形势比人强,把心里话大喇喇说出来找抽这样的事儿刘含章还是不乐意做的,毕竟他只是脸皮较常人厚了些,又不是真傻且热衷讨打。
“微臣不敢。”内心戏丰富的少卿大人面上十分老实,顶着只差将自己大卸八块的眼刀子也能违心地夸赞,“陛下何错之有啊?今日之事千错万错皆是臣一人之过,幸而陛下宽宏大量、宅心仁厚、通情达理,方才不曾计较微臣无心之失。”
被人一口气直接连戴了三顶高帽子的小皇帝:?
“呵。”南宫扶瑾冷笑,“刘少卿口才颇佳。”
“陛下金口玉言,”青年顺杆上爬,“臣愧不敢当。”
南宫扶瑾:。
“陛下仁慈,微臣却不能得寸进尺。”刘含章低眉顺眼地调整好姿势,确保自己脸上的不体面能被小皇帝一眼看见,“碎屑残渣到底有碍观瞻,恳请陛下容臣整肃仪容,以免受目不忍睹之苦。”
“啧。”
小皇帝自喉中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偏头将人上下打量过了,心头方才浮出几分微妙的满意来。
嗯……这状元郎也有今天,不错不错。
打定主意要看人笑话的南宫扶瑾慢吞吞地支着胳膊托起下颚,把刘含章束发歪斜不说还有糕点酥皮沾在唇边的傻样看了个够,终于大发慈悲地准备翻篇儿。
既然都丢了脸,那就算扯平了。
“哼——”小皇帝心头想了一圈,成功将自己哄好了,又最后仔细瞅了瞅这位上届状元郎此刻的狼狈,这才气哼哼地松口,“准了。”
“谢陛下。”狡猾的大狐狸得偿所愿。
发红的面上好过了些,但还有些不得劲儿的小皇帝有意挖苦:“刘少卿可是家境贫寒?”
“臣惶恐,”刘某人忧郁地仰望天空而后俯身叹息,“陛下有所不知啊!”
“?”刻薄的话到了嘴边不由拐了个弯,被勾起好奇心的南宫扶瑾悄悄竖起了耳朵,“爱卿但说无妨。”
“此事,唉……”刘含章看向南宫扶月,眼神那叫一个“欲说还休”,就差没把“我和你姐背着你有小秘密”写在脸上了。
“有什么不能与朕说的!”已成功被转移了注意力的小皇帝此时也顾不上找茬了,只气鼓鼓地强调,“我与阿姊可是世上最亲密之人!”
“最亲密!知道吗!”
“陛下与长公主殿下手足情深,越国上下皆知。”刘含章暗叹鱼儿上钩得太快,竟还要挤压垂钓人的生存空间,“只是此事说来属实惭愧,陛下仍要一听?”
“听!”这是斩钉截铁的小皇帝。
“此事说来话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