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芙蓉帐暖 醉酒，送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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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光黛浮，帘波月流。
长发披散的女子临窗对酌，晚风掀起她素色衣袂的一角，身侧的几案上陈列着一套玉制酒器，触手生温。
桂花酒色泽浅黄，入口醇和清新，回味绵甜爽净，晚膳本就未用多少的南宫扶月不免贪杯，不知不觉间便将一壶酒饮尽了。
她白皙的脸上泛起红霞，染着淡淡酒晕，如同海棠春睡般娇慵。长睫轻缓地颤动，像倦极欲栖的蝶翼，生了些氤氲的水汽。
“来人，”南宫扶月拨了拨空酒盏，扬手时宽大广袖从腕间滑落，露出一截冷瓷般的肌肤，“斟酒。”
“昭明，大醉伤身。”医者轻轻地为她披上外衣，嗓音是近乎哄劝的柔和，“我们下次再喝好不好？”
“是阿澈呀……”她懒懒地拖长了尾音，不点而朱的绛唇是抹了胭脂似的艳丽，一颦一笑皆姿媚动人，“不好。”
“不好。”她又重复了一遍。
“哪里不好？”他蹲下身仰视她，耐心地问，“昭明是说贪杯不好，还是下次再喝不好？”
“都不好。”她忽然伸手，用力捏了捏白澈的脸，有些孩子气地定论，“你也不好。”
没等白澈问，她便接着补充道：“对我还不够好。”
没有急着反驳，白澈很认真地回望她，浅栗色的瞳孔清晰地倒映着女子微醺的面容，温声道：“抱歉，是我的错。”
“我应当对更你上心些的。”他覆上南宫扶月微凉的手，下意识想帮她捂得暖和点，“是我做的不够好，才让昭明不满意，阿澈同昭明道歉。”
“道歉不行，”南宫扶月低眸看他，任性地宣布，“你要证明给我看。”
“好，”他纵容地应允，“那昭明要我如何？”
“抱我。”她抽出手，四平八稳地坐在杌凳上，极矜贵的模样。
“好。”白澈从善如流，将她拦腰抱起，臂弯轻揽着她的脊背。
“去濯枝阁。”她简短地命令。
“……好。”
粉幔纱帐卷，芙蓉玉池间，有红烛高悬，琉璃灯盏。阁内水汽缭绕，暖意蒸腾，袅袅熏香弥漫其间，平添缱绻。
“阿澈。”她蓦地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洒在他颈侧，音色婉转。
“我在。”白澈微不可查地偏了偏头，掩饰自己乱了节奏的呼吸，白玉似的耳廓浮现绯色。
女子弯眉浅笑，觉察到他这一瞬间的慌乱，于是轻轻巧巧地攀附过去，像是要将猎物缠绕绞紧的菟丝花，亲密又危险。
“阿澈……”南宫扶月吻了吻他的颈脖，如愿听见他一声喘息。
她依偎在他怀中，小动物似的蹭了蹭白澈的下颚，像是不设防的信赖。
“怎么了，昭明？”君子如玉，总是端方守礼，于是哪怕声音微哑，也依然是克制的。
“阿澈，你愿意帮我的，是不是？”她勾住他的脖子，蜻蜓点水般的吻上他的唇角，眸中波光潋滟。
她向来不反对男欢女爱，是人皆有七情六欲，自然没有避如蛇蝎的道理。
于南宫扶月而言，凡事唯亲历才不算纸上谈兵，任何事上的一知半解都可能成为自己被攻破的缺陷，故而找人防患于未然也是顺理成章。
白澈一来未牵扯朝中势力，身世清白，需依附于她；二则品貌上佳，性情温和，人也是知根知底的干净，不会令她生出厌恶之感。
让白澈作为开蒙情事的通房很安全，他体贴的性格也符合她此时的诉求，她当然没有再舍近求远的想法。
南宫扶月心下清明，面上却是略显迷离的神色，扯着他的衣襟将人往池边带。
温热的汤面上漂浮着蔷薇花瓣，被泉水浸出馥郁的清香，此刻随着两道人影的晃动而流淌，水波荡漾间粉白交叠，泛起涟漪点点。
“哈……”她将人抵在池边，指尖抚过君子兰因情动而泛红的眼尾，如同一点鲜明的釉上彩，“真漂亮。”
她叹息般的低语，像是看见了颤巍巍的蝴蝶落在桂花酒中，醉醺醺地摇曳着，从此再也无法振翅离开。
她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墨发，细致地描摹着一株君子兰的形状，循循善诱地，要让他只为自己一人绽放。
细密的吻先在眉心落下，而后是眼尾、鼻尖、唇瓣，一点点往下辗转，带着珍视的缠绵。
“你还好么，昭明？”
白澈用鼻尖碰了碰她的粉颊，拨开她柔软的长发，不愿她有半分不适。
南宫扶月半阖着眼帘，奖励似的亲了亲他的耳垂，便懒懒地把头埋在他锁骨上，揽着他的颈脖不说话。
他的身体很暖和，和池子里一样温热，偶尔会有滚烫的地方挨着她，却又很快挪开，像是被掩藏的窘迫。
白澈总是极温柔的，无论什么时候。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拚，尽君今日欢。
……
后来的记忆不甚清晰，唯一有些印象的，是那人染了些水光的艳色唇瓣，如同晨间含露的君子兰。
南宫扶月一觉睡醒时已然天光大亮，身上是洗沐过后的清爽，只腰窝微微有些酸软，但不算难受。
她这晚休息得极好，也无宿醉的头痛，此时神思清明，心情尚可。
他总是体贴的，说是把她照顾得无微不至也不为过。
看着自己身上面料柔软的干净寝衣，南宫扶月不由弯了弯眼睛，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
白澈比她想的更加克制守礼，宁愿倾尽所有来讨好自己，也不愿做到最后一步。分明是没有脾气的绵羊性子，偏偏又守着些奇怪的底线，像只生有棱角的固执兔子，死死地抱着他的萝卜。
虽不算巫山云雨，却也是肌肤相亲，南宫扶月从中得了些欢愉的意趣，现下颇为怡然。回想起白澈情动而隐忍的模样，心下不免有些好笑，但对这株“君子兰”的喜爱倒是不减反增。
兴许人都是有些破坏欲的，只是平日掩藏得好，瞧上去才显得温雅又和煦。
可难免有烦闷的时候不欲掩藏，便想将兰花摧折，令玉山倾颓，把漂亮的蝴蝶拢入手心把玩，再观一观持重君子白璧染绯的模样。
她既不关心他之后要如何纾解，也不在乎他心中到底有何等思量，总归没有劳累到她。加之白澈服侍起来尤为细致，事后也算妥帖，她便觉得足够。
今日是三月初二，长公主南宫扶月十八岁生辰的前一天，也是安北将军穆青云离京的日子。
望着窗外高悬的太阳，她推测此刻约摸是巳时，应是快到用午膳的时候了。
“春枝，”南宫扶月散漫地支着下颚，看着被放置在桌案上的银匜和盥盘，倏而没头没尾地问，“他走了吗？”
春枝却听懂了，闻言柔声答道：“回殿下，安北将军一早便离开了，卯时出的城门，一人一马。”
“可有人送他？”
“有的，殿下。”春枝认真思索了片刻，接着道，“除了穆家人之外，还有不少百姓呢，似乎都是安北将军之前帮过的人。”
“对了，还有小向大人呢，他拉着工部的周主事一起去送了安北将军。”
“是吗……”南宫扶月轻声开口，“那很好了。”
那很好了，青云哥哥。
纵然我无法相送，也万望你不要孤单。
希望你带着亲朋的期许、百姓的祝愿以及这场浩荡的春风一路向前，顺遂平安。
去北疆实现你的志向罢，穆青云。
别再惦记阿月了。
“可曾留下什么话么？”想了想，她还是问道。
“那倒不曾。”春枝摇了摇头，又略有些迟疑地补充，“不过安北将军走之前在府外站了许久，应该寅时便来了，直到日出才离开。”
“白大夫说您刚歇下不久，怕扰了殿下休息，便没有叫醒您。春枝可是做错了？”
说到最后，春枝有些忐忑，担心自己是否会错了意，如今误了她家殿下的正事。
“没有，春枝。你做的很对，”南宫扶月温柔地笑了笑，抬手摸摸小侍女毛茸茸的脑袋，“别苦着脸，跟吃了黄连似的。”
“你上次不是说想尝尝弥芳菲那家的杏花糕么，今日不必当值了，去买吧。”
“可是……”
“没有可是，”她截过话头，点了点有些意动却还在犹豫的圆脸姑娘，“去吧。”
“吃些甜的过春天，好么？”
“好！”春枝顿时不再纠结，露出一个大大的笑来，“多谢殿下，春枝最喜欢殿下啦！”
看着春枝蹦跳着离开的欢快背影，南宫扶月莫名想起另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姑娘，分明也是这样青葱的年岁，却常把自己活得像个褪色的木雕。
事实上也是个木头。
常年不声不响地扎根在角落，和农具待的时间比和人相处的时间都长，算是工部小有名气的“奇葩”。
不通人情世故但在土木方面造诣非凡，因于国有功越级擢升，方才及笄之年便位列五品，现任工部郎中的石韫玉。
不知道她和纵春艳相处的如何？
想起两人天差地别的性格，南宫扶月不由弯了弯眼睛，心底生了些看好戏的促狭。
大概会很好玩吧？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长公主殿下暗自思忖着，丝毫没有因工部即将迎来“鸡飞狗跳”的生活而产生半分同情，反倒对纵大娘子与石小姑娘的相处情形颇为期待——
“石韫玉！”纵春艳看着盘腿坐在墙角一动不动的人，气得脑门疼，“老娘喊你来吃饭你耳朵聋吗？！”
哪怕是三催四请也没有吃个饭要喊八百次的道理，自认为已经修身养性多年的纵春艳在石姑娘又双叒叕选择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后，彻底破功——脱掉体面外衣，做回性情自己。
“装听不见是吧？”杀猪出身的工部尚书冷笑一声，压制多年的火爆脾气蠢蠢欲动，“石、郎、中。”
“？”顶着一头堪称狗啃短发的小姑娘闻言默默抬头，对上纵春艳像是要喷火的目光，呆呆地眨了下眼。
两息后，不再关注已在发飙边缘徘徊的顶头上司，石韫玉又继续垂首去雕那块的木头，一句话没说，嫌弃的意思却昭然若揭——
你好吵。
读懂潜台词的纵春艳直接气笑了，觉得这破小孩就是欠收拾，天天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自己多说两句还让她给嫌弃上了。
“石郎中，”尚书大人抄着手走到小姑娘身边，笑眯眯地问，“作为下属，你是不是得听上官说的话啊？”
“……嗯。”石韫玉没抬头，手中雕刻的速度却慢了下来，余光瞥见女人紫色的官袍，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物件。
“那好，石郎中，”纵春艳笑得更和蔼了，“把你的刻刀给我。”
“？！”石韫玉不可置信地朝她望去，万万没想到这人新官上任第一件事居然是要没收自己的“武器”，顿时瞪圆了眼睛。
“可以不给吗？”瘦小的姑娘说起话来也细声细气的，像是软和的糯米团子。
然而纵春艳并不会因此改变主意，她可没忘记这面团小孩儿最初讨打的嘴脸：“不行哦。”
看着已经伸到自己面前的手，石韫玉不情不愿地把刻刀交了出来，耷拉着眉眼看上去宛若霜打的茄子。
“嗯，很好，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尖锐的东西？”纵春艳心平气和地问。
失去“武器”的石韫玉不语，只弱弱摇头，更衬得尚书大人像是欺负地里小白菜的凶狠恶霸了。
此时恶霸呵呵一声，二话不说先把还在地上坐着的糟心孩子提溜起来，让小白菜感受被人从土里一把拔出来的奇妙滋味。
石韫玉：？？？
“死丫头老娘跟你说话你装听不见是吧？不喜欢吃饭是吧？说不通是吧？”纵春艳一巴掌呼在石韫玉头上，给她狗啃的短发都拍顺了些，“拎你不如拎只鸡，鸡还会扑腾两下，你呢？！”
“就这个小身板我一巴掌就给你扇飞了你还敢给老娘甩脸子？天天不好好吃饭，比猪崽子还轻，逮你人家都嫌硌手！”
第一次被人揪着耳朵说话的石小姑娘两眼无神：天姥姥我好像有点飞起来了……
看着石韫玉一副神游天外的懵然样，纵春艳更是气打不着一处来，又怕脑袋拍多了把人拍傻，便啪啪两下给她的臀部来了两次痛击。
“谁教你不吃饭的？嗯？说话，谁教你的？”尚书大人不等小姑娘回答，又是噼里啪啦一连串话倒豆子似的砸下来，“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不吃饭。你以为饿肚子是闹着玩的，一天天想当神仙不吃不喝也能活，我看你就是打挨少了……”
“真当没人治得了你了是吧！”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石韫玉惊恐地发现自己从地里拔出的小白菜进阶成了一根条状扁担，正被纵春艳单手扛在肩上，四肢悬空。
石韫玉：！！！
“别动，”纵春艳颠了颠还没半头年猪重的下属，眉头一皱，“不想我用胳膊夹着你走就老实点。”
“……”石韫玉想了想自己被上官单手卡在身侧的画面，老实了。
其实这样对比的话，自己现在被扛在左肩好像、应该、大概还是要体面一些的。
第一次感觉四肢离地但在行进的石小姑娘神色恍惚：天姥姥我真的飞起来了！
直至被纵春艳按在圆凳上，石韫玉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挨了打这一事实，又后知后觉地涌出些羞耻感，不由紧紧抿起唇。
“吃饭！”
尚书大人一声令下，小姑娘刚鼓起的恼意便如戳破的皮球般泄了气，乖乖拿起木箸开始扒饭。
“谁叫你只吃饭的？不会夹菜？”已经用过膳的纵春艳坐在旁边当监工，看着石韫玉光顾着扒饭的行为顿时不满，“不吃肉怎么能长高，何况你还这么瘦，更该补补。”
“……噢。”
“怎么只夹这个菜？手伸长点，这一桌子都是你的，喏，夹那个狮子头吃，可香。”
“…噢。”
“女孩子家的就得多吃肉知道不，一阵风都吹得倒还怎么为朝廷效力？你做啥都得先有个健康的身体，不然事都还没做成人先不成了咋整，难道还能指望别人帮你做？”
纵春艳平白体验了一把当娘的感受，对年幼无知的叛逆“女儿”进行爱的教育，“身体才是最重要的，犯得着为点琐事因小失大么？你还这么年轻，以后有的是时间，按时吃饭按时长大才是要紧的……”
石韫玉扒饭的动作顿了顿，默默听着女人的絮叨，很轻的应了一声：“好。”
“你说什么？”尚书大人没听清，狐疑地瞅着旁边安静如鸡的石郎中，还以为这糟心孩子不服气。
石韫玉抬头，与纵春艳四目相对时无辜地眨眨眼，看上去乖巧极了。
“噢。”她慢悠悠地回道。
“老娘给你说这么多合着白说了！对牛弹琴牛还要哞两声呢，你呢？”
“哞哞。”
“少来这套！”纵春艳赏了个白眼给她，而后继续噼里啪啦地倒着豆子，恨不得把这小木头给淹在里面，“就知道装疯迷窍的，现在不顾惜身体老了有你哭的……”
此刻人声不绝，窗外阳光灿烂，正值春华繁盛，有东风欲来。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芙蓉帐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