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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那时光景 回忆,同行 ...

  •   正因木工血泪的教训,所以长宁街商贩们如今才会这般团结。他们的想法大差不差,那么无比坚定地选择共同进退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小摊是他们安身立命之本,绝对无法轻易放弃,然平民性命微贱,若是一个人独自惹上高门,死得悄无声息从非难事。
      故而他们才拼命抱团,只为了让自己从权贵们随手可以碾死的蝼蚁,变成沾手会有些麻烦的蚁群,好让人多两分顾及。

      将自身与更多人捆绑,从轻飘飘的尘埃成为有些重量的石子,此乃蝼蚁的生存之道。

      南宫扶月最开始不懂这些人的坚持从何而来,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宁愿守着穆青云也不把提议尝试一番,亦不理解为何遇见这样的事不选择报官。
      直到她处理好所有事宜将穆青云解救出来后,听闻了其中内情,才蓦地沉默下来。

      这些人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世道。
      世道张开了嘴要吃人,所以他们才被迫变成奇形怪状的“食物”,不叫自己被轻易下嘴。

      她起初无比愤懑,可这滔天的怒火在那一句句好心劝告里又演变成无言的悲哀。

      他们已经不信官府了。他们仍是越国子民,却不再相信越国的官家。

      可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
      京城尚且如此,遑论其他?

      她父皇兢兢业业治理国家,数十年如一日勤勉,可朝堂之上仍有暗流涌动,而宫墙之外是未被觉察的欺压。
      君王式微,权贵横行。近观五大世家睥睨天下,远看地方豪强百无禁忌,于是社稷存累卵之危,生灵有倒悬之苦。

      今日是她遇见了,可那些她没有遇见的,又该如何?
      或许在更遥远的地方,当真会是路有饿殍之惨烈与暴殄天物的奢侈同在,是褐衣不完之潦倒和绫罗绸缎的光鲜共存。
      只是她不曾看见那些。

      只是她看见了这里。
      她看见了,便无法置之不理。

      他们以为自己是毫无价值的弃子,是不被重视和在乎的草芥,是无法被看见的底层白丁、说出的话是无人聆听的小民之语。
      但她要告诉他们,不是的。

      ——不是这样的。

      天下百姓,为越国子民者,皆受天家庇佑。
      百姓既尊皇室、奉帝王、服征税,悉尽子民之义务,则君主亦应承其责任,需经纬天地,照临四海,昭明八方。
      凡疆土所及处,为仁政所至;令民意所向之声,可达天听;再逐毕生夙愿,海晏河清。

      商贩们挣扎于温饱线上下的生活经不起狂风大浪,没有保障的人生也无法支撑他们试错,所以他们只能谨慎再谨慎,才能够小心翼翼地在京城艰难生存下去。
      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可错的难道是那些活在恐惧里的人吗?若不去将真正的毒蛇打杀,反倒是责怪他们胆小怯懦,鄙夷他们大惊小怪,那才是真正的荒谬至极。

      南宫扶月出宫后第一次动用了“南宫令”,请来京兆尹为枉死之人主持公道,整顿府衙官吏,肃清腐木蛀虫。
      九岁的长公主殿下彼时还未习得后来的帝王心术,有的仅是近乎本能般的敏锐直觉,促使她第一时间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取信于民”。

      诚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但若无撼冰之举,则凛寒亘古不变。只要越国皇室带头敲开第一道裂缝,那么滴水石穿之功就不是痴人说梦。

      对于“怕井绳”的人来说,最粗暴有效的方法就是把带给他们恐惧的“毒蛇”斩杀,消除旧有的阴霾。
      只要裁决公允,自然破而后立。

      后来的南宫扶月看见了更多雕梁画栋下的断壁残垣,看见了道貌岸然背后的腌臜龌龊,看见了珠光宝气以外的布裙荆钗,看见那些不会被写进书中、却真实存在的普通人。
      他们是千万分之一的黎庶,只作为大义符号中极微小的一部分存在。

      这些人只有在被归结为芸芸众生时,才是值得被放置到朝堂之上的重要,是衮衮诸公热衷拉起的关键大旗;而当他们作为具体的人出现时,便是无法吸引任何目光的小喽啰,不引人半分在意的黯淡灰尘。

      可他们是越国的百姓。
      是南宫皇室的子民。

      所以南宫扶月在意。那些受豺狼戕害的百姓,都是越国的子民。底层人民的苦难、泪水与性命,他们不在意,可南宫扶月在意。
      她在意。

      她在意史书短短几行字里隐藏的故事,在意广泛而博大的叙事中特定又微小的个体,在意那些缺席许久的公平与正义。
      凭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者挥霍无度,却依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凭什么表里如一的淳朴农民经年节俭,毕生所得却不过高门大户一饭之银?
      许多勤劳善良的百姓往往困囿于狭隘之井底,好运方能一生安稳清贫,遇见不幸便是死于非命。

      她觉得痛心。而她不愿意。

      锦绣堆中蕴腐臭,淤泥池间出新水。她不愿容忍蠹虫继续盘踞,亦不愿子民继续受其残害,于是焚锦绣、除腐臭;开河道、启新渠即为应有之义。

      有些锦绣昂贵耐热,一副烂骨又生得坚硬,烧起来便缓慢,打起来也艰难。
      譬如那些随意将替罪羊推出来挡灾的权贵,再譬如因佐证不足而被释放的“无罪之人”,他们都轻松地作恶,再被轻易地放过。

      ——这样的结果屡见不鲜,这样的戏剧数次上演,所以没有人害怕对簿公堂,也没有人相信世上当真会有镰刀高举的审判。

      可总有人记得。

      辛玮这一生罄竹难书,既有为家族犯下的弥天大罪,也有因自身残忍脾性做出的无数恶事。
      被他戏耍过的人太多,因他丢掉性命的人也太多,故而他早已忘了启元十八年长宁街上那位身死的小摊主。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辛玮一言定蚍蜉生死之时,从未想过那居然会是自己后来陨落的伏笔,亦不曾料到南宫扶月竟是因这等“小事”才始终将他谨记。
      至于此后七年蛰伏,皆只为天显元年的一击毙命。

      洋洋洒洒的罪状在白纸黑字上显得格外分明,构陷忠良、铲除异己、扶持党羽、贪污受贿、戕害官员、侵吞灾银、擅动酷刑、以权谋私、强占田亩、逼良为贱……
      累累罪行中,害死小摊主之事甚至无法排上号,要说辛玮是因此偿命更是天方夜谭。

      毕竟有人命如蝼蚁,自然死得轻易,有些人的性命却高贵,总比旁人厚重几分,杀起来自然困难。
      可再困难,也能杀。

      所以天显元年秋,逆臣辛玮数罪并罚,受车裂之刑。暴尸荒野,不存于世。
      无论他究竟为何而死,伏诛便是公道。

      七年光阴,南宫扶月从皇宫走出,步入巍巍京城,又从京城走出,远游中央之外、跋涉地方之间。
      她与穆青云皆看不惯压迫欺诈,看不得世间不平,便总喜欢行侠仗义,要为更多的百姓寻求一份正义与公平。

      启元十九年,京城再无权贵酒后纵马,当街践踏百姓致伤致死的惨剧;仗势欺人的伥鬼们也被扭送大牢,因罪获刑。

      启元二十年,鱼龙司成立,前身为帝王豢养的暗卫,双极之一的“清昼”。负责监察缉捕,由皇室统率,独立六部以外。

      启元二十二年,长宁街设立“投箱”,为后来“诽木函”制度的雏形。鼓励百姓检举罪恶,定向挖腐去疴,风气为之一新。

      启元二十四年,曾经畏首畏尾的百姓们终于能够堂堂正正地走在街上,而不必一直忧虑于路边可能窜出毒蛇将自己咬伤,时刻提心吊胆。

      京城再不会有人无处申冤,也不会有无人问津的命案,这里依然权贵遍地,却也有了一份公平可言。

      启元十八年惊蛰,是小公主阿月和穆小公子初遇的日子;天显三年初春,是长公主南宫扶月与安北将军穆青云分别的今天。
      也曾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约好要在仲夏泛舟采莲;也曾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一起行侠仗义的同伴。

      当然也有过天真,会望不穿浮云的矫饰,选择治标不治本。可她依然感激,在连路都看不清的时候,有个人一直坚定地陪着她身边。
      她们有着相似的灵魂底色,皆不忍疾苦,痛恨压迫,于是志同道合,要让死水起波。

      两人不断试错,又不断更正,为着同样的愿景携手努力,应是彼此极其亲密的袍泽。
      既将信任交付,愿以后背相托,那么年少懵懂的时刻,你便是寡淡记忆里最鲜艳夺目的亮色。

      我们那时没有隔阂。

      青云哥哥,十一岁那年春日我们一起去放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像是阳光下最自由的鸢鸟,在蓝天里舒展羽翼。
      我现在也记得你跑起来时翻飞的红色衣摆,回头看向我时无比灿烂的笑脸。

      你那时的眼睛好明亮,如同洒落了星子那样的明亮,我觉得好好看。

      十三岁的夏天我们一起去了池塘采莲,去了小溪边戏水,还去了后山捉蝉……我们一起做了许多新鲜事,感知了许多不曾经历过的新体验,可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碗你亲手做的甜冰酪。
      你的手艺好差,那是我见过最不漂亮的冰酪,模样和颜色都奇怪得紧,偏偏你还眼巴巴地端来,信誓旦旦地对我说:“相信我,阿月,很好吃的!我已经试过很多次了,这个一定是最好吃的!”

      嗯,或许“人不可貌相”这句话说不定对于冰食也一样适用,冰酪清甜,入口带着丝丝凉意,确实很适合夏天。
      你的手艺真好,青云哥哥。每年夏天的甜冰酪都很合时宜,也越来越漂亮,总让我觉得欢喜,偶尔在寒冬也会惦念。

      十五岁及笄那年,你为我送了许多礼物,可那些都不如放在匣子里的长信让我动容。青云哥哥,你明明好不耐烦舞文弄墨的。平素连夫子的课业都能省则省,恨不得把一句话熔炼成一个字来写的人,居然会认认真真写下这样的长信。
      写满了十五页宣纸的长信,有多少字呢?

      我不知道,青云哥哥。我不知道你究竟写了多久,不知道一字不错的长信需要怎样耐心,不知道为什么那样普通的生活在你笔下如此妙趣横生,也不知道为何你的字里行间,竟镌刻了一个如此鲜活到有些陌生的我。
      那些黯淡尘封的记忆,被你用闪闪发光的笔墨描过,于是显得如此温润又珍贵,比一座秋山的落叶还要柔和。

      可是那天的夜色太晚了,青云哥哥。
      所以我才没有前往遥远的秋山,也没有去数具体的落叶,而选择早早吹熄烛火,伴着皎月睡下。

      许是欣悦太多,幸福太过,那夜的我睡得不算安稳,梦境光怪陆离,醒后便有些迟滞的空落。
      其实我不大记得是什么,不过想来大抵是生病了,才总会有些难闻的药味缠绕,让人心生烦闷。

      只是你总能给我带来欢喜的,青云哥哥。

      前年你为我带来的仙客来花种,从去岁开至如今依然繁茂鲜妍,美得不可方物。
      这样长的花期在京城实属罕见,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它们能够四季不败,日日盛开,作听泉榭永远夺目的缤纷色彩。

      青云哥哥,若世间真有痴情不改,可会允许有岁月常在?允许流年似水,物是人非,而心如匪石,不可转也。

      是顽磐百年,依旧巍然。
      要爱似春江,绵延不断。

      梦里的光景是极好的,青云哥哥。
      可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可以“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也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果我不是长公主南宫扶月,只是小公主阿月的话,这一生定然幸福又圆满。

      阿月会是你一直捧在手心上的爱人,你们也会是相濡以沫的夫妻。
      这样会幸福的罢,青云哥哥。

      只是这样的幸福好远。
      远得我无法接到。

      青云哥哥,阿月有时会想起冬天,想起我们一起淋过的那场雪。纷纷扬扬的雪粒轻轻地落在你身上,浓墨似的黑发便也染了些白霜,用手拂过时有着浅淡的冰凉。
      如果那时,我们能够一直往春天走,会不会有机会一起走到白头?

      南宫扶月不知道。
      不过今天的晚霞好漂亮,宛若用云气织出的鎏金锦缎,在天幕间无声流动,柔和又缓慢。

      她默然地望了片刻,那短暂的瞬息,她似乎想了许多,又像是什么也没想。

      “春枝。”南宫扶月倚着软榻,眉眼间淡得看不出情绪。

      “俾子在。”

      她纤长的睫羽微垂,语气无波无澜:“将妆台下镜匣里的书信都拿出来。”

      “殿下可是要看?”梳着双平髻的圆脸小姑娘轻车熟路地将匣子找出,打开后笑问道。

      “不,”南宫扶月顿了顿,再睁眼时清凌凌的眸子一片疏冷,“都烧了罢。”

      “殿下……”春枝闻言难掩震惊,待看清了榻上女子的神色后又飞速低下头去,没有半分置喙,“是。”

      南宫扶月知晓她为何震惊。

      因为镜匣里装的,是穆青云与小公主阿月相识近九年全部的书信。
      有从一开始连写带画的青稚涂鸦,有能把字写端正后兴致勃勃的日常慰问,有离京后一封封报平安的“家书”,也有她及笄时送来的饱含浓烈情谊的长信,还有那些含蓄婉转的情诗与藏在字里行间的想念之言……

      那些信,承载的是她们三千多个日夜的回忆,曾串联起许多个四季的锦绣斑斓,比任何绝世珍宝都更令人惦念。
      从青梅之交,竹马之谊,到后来情窦初开,年少慕艾,皆唯彼此而已。

      可是啊,这份爱慕不该属于南宫扶月。
      她也承担不起。

      她之前为他烧过折子,此时也要烧毁书信了。那天她没有迟疑,自然今日也不会有犹豫。

      银霜炭无烟无味,她本应闻不见的。可或许是信纸太多,松烟墨留香太久,她竟从中品出些许陈旧的潮气,带着浅淡的余韵。
      墨香清幽,丝丝缕缕地钻入胸口,有些粘稠的涩意,于是呼吸也被拉得悠长而绵延。

      窗外仙客来依然明艳,天边的晚霞也依然绚烂,不过南宫扶月没有再看。
      她只轻轻闭上了眼。

      你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的,穆青云。
      等你到了北疆,要一切顺利。

      阿月,就不嫁你了。

      青云哥哥,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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