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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烬陵旧府4 亥时的雨, ...

  •   亥时的雨,冷得刺骨,打在沈府的青石板上,发出滴滴答答的闷响,像亡魂的低语,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陆时卿抬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那里很闷,很涩,有点空,又有点疼。
      像丢了一件最重要的东西,找不回来,也忘不掉。

      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却在独自一人的黑暗里,莫名地……想他。

      想到那双看着他,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情绪的眼睛。
      陆时卿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无边的黑暗,刺眼的光,一道背影,一句撕心裂肺却听不清的话。

      头痛微微泛起。

      缓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眼底重新恢复成那片清冷的平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

      子时越来越近。
      主院喜堂的方向,隐隐飘来喜乐。

      喜乐声诡异、走调、冰冷,像从阴间吹上来的。

      那是催命的乐声。

      陆时卿缓缓站直身体。

      他不知道子时等待他的是什么。
      但他心底有一个极其清晰的念头——

      沈惊蛰会来。
      他一定会来。

      而他不知道的是——

      走廊阴影里,沈惊蛰一直站在他的门外,背靠着门板,浑身紧绷,魂体因为强行压制怨灵而微微发抖。

      刚才沈小姐敲门的每一秒,他都想破门而入,把人护在怀里。

      可他不能。

      他只能站在门外,替他压下所有怨灵,替他挡掉所有死亡,无声地陪着他,熬过这一段最黑暗的时辰。

      直到确认陆时卿安全。
      沈惊蛰缓缓闭上眼,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贴着门板,像隔着一层生死,轻轻呢喃:

      “别怕。再等我一会儿。”

      亥时的黑暗,漫长而刺骨。

      一人在门内,茫然思念。
      一人在门外,孤注一掷。

      一场注定的离别,正在静静等候。
      子时到了。

      第一声铜锣,从主院方向敲起,沉哑、破旧,像敲在棺材板上。

      紧接着,是那阵断断续续、走调跑到刺耳的喜乐。
      唢呐呜咽,锣鼓沉闷,本该热闹的婚宴乐章,在雨夜里飘过来,冷得像招魂曲。

      吱呀——

      一扇扇厢房房门,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玩家们脸色惨白地走出房间,互相靠在一起。
      陆时卿推开门走出时,指尖依旧冰凉。

      雨还在下,打湿他的发梢,清冷的眉眼在青绿色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他一抬眼,就看见了廊下那道身影。

      沈惊蛰。

      他就站在阴影边缘,像等了整整一个世纪。
      看到陆时卿平安出来的那一刻,他紧绷的肩线才微微一松,眼底翻涌过极浓极浓的后怕,与心疼。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

      陆时卿的心,轻轻一颤。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就是安定。
      仿佛只要这个人在,天塌下来,都有人替他扛。

      沈惊蛰朝他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却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他身侧,半步之遥。
      不近,不越界,却恰好能在第一时间,将他护在身后。

      老管家提着那盏青绿色的灯笼,从阴影里走出来,刻板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子时已到。”
      “诸位宾客,随我前往主院喜堂,观礼。”

      “送小姐,出嫁。”

      “出嫁”二字落下,整条走廊的温度,又降了几分。

      一行人沉默地跟着老管家,穿过层层庭院,走向那座灯火最“盛”、却也最阴森的主院。

      越靠近,血腥味越浓。
      不是血的腥,是祭品腐烂的腥。

      喜堂到了。

      红绸发黑,喜字褪色,龙凤烛燃着幽绿之火。
      正中的高堂椅上,坐着两道模糊的虚影——沈老爷与沈夫人,面容扭曲,眼神空洞。
      沈小姐穿着那身浸透怨气的红嫁衣,静静站在喜堂中央,无面的头颅微微低垂,仿佛在等候新郎。

      两个新人早已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白,死死攥着彼此的衣角,眼睛只敢盯着脚尖,连呼吸都不敢重。他们从进副本到现在,见了三次死亡,精神早已濒临崩溃,全靠本能撑着。

      队伍中间,那位三十多岁的资深老玩家始终绷着脸,眼神锐利,一路都在记规则、看死角、辨杀机。
      他悄悄抬手,按住两个新人的后背,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声音沉声道:
      “低头,别看新娘脸,别接话,别乱跑。跟着前面那两位,他们能压得住。”

      新人抖着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落。
      剩下两人,一个是面色阴沉的中年男人,全程心怀鬼胎,眼神不断往陆时卿身上瞟,盘算着危急时刻把人推出去挡灾。
      另一个是吓得麻木的女玩家,脸色灰败,眼神涣散。
      整支队伍,恐惧、紧绷、各怀心思,却又因为沈惊蛰与陆时卿的存在,勉强拧成一团,不敢散。
      喜乐再次响起,走调、刺耳、阴冷,像从地狱吹上来的丧乐。
      沈清欢缓缓抬手。
      无面的 “脸” 对准众人。
      “吉时…… 行礼。”
      老玩家立刻低喝:“别抬头!别应声!”
      可已经晚了。
      那个一直心怀鬼胎的中年男人,被恐惧逼到彻底失控。
      他猛地一把推开身边的女玩家,尖叫道:
      “去!你去跟新娘说话!你不去,我们都得死!”

      女生惨叫着摔倒,正好撞翻桌边的喜盘。
      红枣、花生、桂圆散落一地,每一颗都发黑生霉。

      瞬间——
      喜堂的红烛齐齐熄灭。

      “呵呵……”
      “你们……不喜欢我的婚礼吗?”

      沈清欢的嫁衣无风狂舞,怨气如黑浪翻涌:
      “不守礼…… 都要死。”
      无面门童从阴影里爬出,细小的黑血脚印遍布地面。
      中年男人吓得魂飞魄散,抬手直指陆时卿,声音尖利扭曲:
      “是他!是他不敬!把他献给小姐!”

      新人吓得捂住嘴,差点哭出声。
      老玩家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制止 ——

      沈惊蛰眼神一冷,一步将陆时卿护死在身后,魂体威压散开。
      历经黄泉渡口的人,煞气比厉鬼更凶。
      沈小姐虚影一颤,竟被逼得缓缓后退。
      “吉时……未到……”
      “请各位宾客……去后院听雨庭,等候赐福。”
      祭祀二字,冷得扎人。

      老玩家立刻松了口气,趁机按住所有人:
      “走!别乱看!别掉队!跟着他们!”

      两个新人腿脚发软,几乎是被他半扶半拽着往前走,全程闭着眼,不敢看喜堂里任何东西。
      中年男人瘫在原地,浑身冷汗,看着沈惊蛰的背影,再也不敢有半点坏心思。

      老玩家回头,深深看了沈惊蛰一眼。
      闯过三场副本,他第一次见到,有人能凭一身气势,压服百年厉鬼。
      他低声对身边吓得发抖的新人说:
      “记住,这两个人,是我们能活出去的唯一指望。”
      “别添乱,别背叛,好好跟着。”

      新人拼命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却不敢出声。
      喜堂观礼,到此结束。
      沈惊蛰一直知道明白 ——
      这不是婚礼。
      是沈清欢拉着他们,一起走向人祭的序幕。

      后院永远下着冷雨。
      一行人被无形的力道引着,穿过冷雨飘飞的回廊,往后院听雨庭而去。
      雨丝打在脸上,冰得刺骨,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有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老玩家一手扶住一个快要站不稳的新人,压低声音,一字一顿:
      “等下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碰、不捡、不答应、不离开队伍。
      那个红伞,谁碰谁死,眼睛都别往那边瞟。”
      新人牙齿打颤,拼命点头,把这话死死记在心里。
      那个之前想卖队友的中年男人,此刻彻底蔫了,缩在队伍最后,不敢再看任何人,只求别被注意到。
      很快,听雨庭到了。
      枯树歪扭,老井被铁链锁死,贴着层层的黄符。
      一柄红伞从井里伸出来,在雨里轻轻打转,妖异得刺眼。

      雨丝斜飞,廊下风动,老管家静立在阶前。他垂首执灯,姿态谦卑如旧,可周身那股近乎狂热的虔诚,却在无声宣告——他是沉祀尊神的仆,是祭典的刃,此刻前来,便是奉神意,引众人入礼。
      “各位宾客,沈家世代供奉沉祀神,大婚之日,需备好祭品,祈求富贵绵长。”

      “小姐的婚事,是嫁与沉祀尊神。
      祂是此土之主,是沈家世代唯一供奉的真神。
      今日之礼,非婚,乃神降;
      非嫁,乃归奉。
      凡人以身侍神,是无上荣光,亦是宿命终途。”

      所有人脸色剧变。
      原来赐福不光是祭祀。
      还是人祭。

      如今他们这些“宾客”,就是新一轮的祭品。

      老玩家高声说:“稳住!别慌!一乱就死!”
      话音刚落,一个男玩家彻底崩溃,尖叫着往外冲:
      “我不祭!放我走!”
      “别——”老玩家话还没落,男玩家一眼看见那柄飘来的红伞,下意识伸手去接。
      下一秒,伞面裹住他的头,黑水灌窍,身体瞬间干瘪。

      【玩家死亡】
      剩下的人连气都不敢喘。
      两个女生捂住眼,浑身发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老玩家脸色铁青,死死按住身边人:“都看见没有?这就是下场。信那两个人,别自己作死。”
      红伞再次一转,径直朝陆时卿飘去。
      所有人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新人吓得闭上眼,不敢看接下来的血腥一幕。
      可下一刻 ——
      沈惊蛰冲上前,一把攥住红伞。
      掌心被怨气烧得血肉模糊,他却只冷冷一个字:
      “滚。”
      红伞被狠狠砸回井里,井中传出凄厉哭嚎。
      老玩家瞳孔一缩。
      他见过不少强悍玩家,却从没见过有人用肉身硬扛怨灵,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立刻低声对新人说:
      “看见没?他是真的在拼命护着人。
      等下进祠堂,他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绝对不乱动。”

      陆时卿望着沈惊蛰流血的手,清冷的眼底裂开缝隙: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惊蛰回头,脸色苍白,却笑得极轻:
      “因为哥哥你长的好看,我不想看你死。”

      陆时卿心口猛地一抽。
      陌生的心疼席卷而来。
      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人,却像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

      雨还在听雨庭里落着,井中红伞轻轻旋动,怨气像墨汁一样在水面晕开。
      老管家的声音刻板、虔诚,又带着一丝疯狂:

      “吉时将至,诸位宾客,随我入沈家祠堂——
      观礼,送小姐,归嫁沉祀尊神。”

      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不走。
      沈惊蛰懒懒散散往陆时卿身边靠了靠,手臂看似随意地搭在他身侧,不动声色地将人护在半步之内。他垂着眼,嘴角还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只有眼底冷得发沉。

      陆时卿侧头看他,沈惊蛰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偏头用极低的、带点宠溺的调子轻声说:
      “别怕,跟着我。"
      话音轻得被雨声吞掉,却烫得陆时卿心口一缩。

      一行人被无形的力量引着,穿过层层回廊,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冷,香火味越重,却不是正经庙宇的清净,而是腥甜、腐朽、带着血祭的厚重。

      直到那扇沉黑的、刻满诡异符文的木门缓缓推开。

      沈家祠堂,到了。

      腥甜的血气扑面而来,入眼没有喜堂的红绸,没有婚宴的热闹。
      正中不是先祖牌位,不是高堂座椅,而是一座半人高的石台祭台。
      台上没有祭品,只刻着繁复到令人眩晕的纹路,纹路之间,积着一层早已发黑的干涸血迹。

      而祭台正上方,悬着一幅巨大的黑底画像。

      画中没有具体人形,只有一团翻涌如深渊的黑雾,雾中隐着无数只眼,每一只都冰冷、漠然、带着俯瞰众生的轻蔑与贪婪。黑雾中央,立着一道模糊而威严的轮廓,不似人,不似鬼,不似仙,只一眼,便让人从灵魂深处感到臣服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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