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如果（上） 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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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6月24日。
我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线。
很细，很亮。
我盯着那道金线，看了很久。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但梦里有什么，完全不记得了。
只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那道裂纹一直都在。我看了很多次。
但今天看着，忽然觉得很陌生。
“小璟？”
门被推开，妈走进来。
她端着一杯水，在床边坐下。
“醒了？”
我看着她的脸。
那张脸有点憔悴，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头发好像白了一点，比以前多。
“妈。”我开口。
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
“感觉怎么样？”
我看着她。
“什么怎么样？”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有点勉强。
“睡糊涂了？”
睡糊涂了？
我想了想。
好像是睡太久了。
“几点了？”我问。
“快十点了。”
我坐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水，喝了一口。
温的。
“爸呢？”
“在楼下，”她说，“给你做好吃的。”
我点点头。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妈。”我叫她。
“嗯？”
“你怎么了？”
她摇摇头，站起来。
“没什么，妈高兴。”
她走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想不起来。
下午。
阳光很好。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有孩子在跑，有老人在散步，有年轻人匆匆走过。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是我觉得不一样。
说不上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我站起来，走回房间。
走到床头柜前，忽然停下来。
那个抽屉。
我拉开抽屉。
里面空空的。
只有几本旧杂志，一些零碎的东西。
没有黑色笔记本。
我看着那个空空的抽屉，愣了很久。
我为什么要看这个抽屉？
我在找什么？
不知道。
我关上抽屉，走回阳台。
风有点凉。
六月了，不应该这么凉。
2027年6月25日。
我又去了医院。
周医生看着我的检查报告，点点头。
“恢复得很好，各项指标都正常。”
我坐在他对面，听着。
“心脏功能没问题，和正常人一样。”
我点点头。
“那我可以正常生活吗？”
他笑了。
“当然可以。你就是正常人。”
我站起来，走出去。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经过，病人被家属搀扶着慢慢走。消毒水的味道，白色的灯光，一切都那么熟悉。
我慢慢走着。
走到电梯口，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出来一个男人，大概二十多岁，脸色苍白，被家人扶着。他的目光和我对上，愣了一下，然后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么年轻。
我走进去电梯。
门关上。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1楼到了。
我走出去。
穿过大厅，穿过玻璃门，走进六月的阳光里。
很暖。
可是我觉得冷。
2027年6月30日。
六月最后一天。
妈打电话来，叫我们回去吃饭。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发呆。
“我们”？
我和谁？
我和爸妈。
只有我和爸妈。
晚上。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
很轻，很远。
像在叫我的名字。
我坐起来，打开灯。
房间很亮。
只有我一个人。
我看着旁边的枕头，空空的，平平的，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我伸手摸了摸。
凉的。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
从这头到那头。
一百三十七步。
从这头到那头，要走一百三十七步。
我数过很多次。
2027年7月3日。
复查。
周医生还是那样，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睡眠怎么样？”
我想了想。
“还行。”
“情绪方面呢？”
我看着他的眼睛。
“挺好的。”
他点点头。
“那就好。”
走出诊室，走廊里人来人往。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
有人被推着经过，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有人搀扶着慢慢走，每一步都很艰难。有人坐在长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以前也躺在这里过。
做了心脏移植手术。
醒过来的时候，旁边坐着一个人。
他握着我的手，看见我睁开眼，眼眶红了。
然后他笑了。
“醒了？”他问。
我点点头。
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小璟，以后我们好好过。”
我说好。
那是谁？
我站在走廊里，想了很久。
想不起来。
2027年7月10日。
我又回了老房子。
推开门，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
我走进去，上楼，走到那个房间。
他的房间。
推开门。
还是老样子。床，书桌，衣柜。墙上贴着他中学时候贴的海报，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空的。
只有几本旧书，几个笔记本。
没有信。
没有那个白色的信封。
没有“给小璟”。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空空的抽屉，看了很久。
然后我关上抽屉。
走出来。
下楼。
走出老房子。
外面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睛，往前走。
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
路边有一棵树。
树干上刻着很多字，密密麻麻的。
我走过去看。
什么都有。名字，日期，一句话，一颗心。
我找了很久。
没有“孟璟”。
没有“孟珏”。
没有那颗心。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棵树。
看了很久。
2027年7月15日。
外婆家。
外婆还是那样，看见我就笑。
“小璟来啦？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我抱了抱她。
“吃了，外婆。”
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看着她的脸，听她说话。
“外婆。”我忽然开口。
“嗯？”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下雪，我和……我和谁来堆雪人？”
她想了想。
“和你哥啊，还能和谁？”
我哥。
孟珏。
“他……”我想问什么，但问不出口。
外婆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小璟，”她说，“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没事。”
她拍拍我的手。
“没事就好。”
吃饭的时候，外婆一直给我夹菜。
我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也总是给我夹菜。
不管吃什么，都先给我夹。
我看着那些菜，一口一口吃下去。
很咸。
2027年7月20日。
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片白茫茫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我站在那里，四处看。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小璟。”
很轻，很远。
我顺着声音走。
走啊走，走啊走。
走到一扇门前。
门开着。
里面是光。
我走进去。
光太亮了，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那个声音。
“小璟。”
我睁开眼。
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
2027年7月23日。
妈打电话来。
“小璟，回来吃饭吧。”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
楼下有人在说话，有车经过，有孩子笑。
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是我觉得少了什么。
2027年7月30日。
七月最后一天。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
从这头到那头。
一百三十七步。
我数过很多次。
今天又数了一遍。
还是一百三十七步。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我侧过身，看着旁边。
空的。
一直都是空的。
我伸出手，摸了摸那个位置。
凉的。
没有温度。
我把手收回来，缩在被子里。
闭上眼睛。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很轻，很远。
“小璟。”
我睁开眼。
什么都没有。
2027年8月3日。
台风来了。
下午的时候，天就阴了。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当响。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满天飞。
妈打电话来。
“小璟，台风来了，你那边没事吧？”
“没事，妈。”
“门窗关好了吗？”
“关好了。”
“吃的备了吗？”
“备了。”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挂了电话。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听着外面的风声。
很大，很吵。
可是我觉得很安静。
太安静了。
晚上，停电了。
整个世界忽然陷入黑暗。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窗外闪电一闪一闪的，照亮房间一瞬间。
我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以前停电的时候，好像有人点过蜡烛。
好像有人唱过歌。
唱的什么歌？
想不起来了。
我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风雨声。
一夜没睡。
2027年8月10日。
我又去了老房子。
这次我翻了很多地方。
他的房间，我的房间，客厅，储藏室。
翻出很多旧东西。
照片，作业本，玩具。
我一张一张看那些照片。
有我小时候的，有爸妈的，有外婆的。
还有他的。
他抱着刚出生的我，表情紧张又认真。
他拿着图画书给我讲故事，两个人低着头。
他牵着我的手站在大树下，我仰着头看他。
我坐在沙发上和他一起看手机，两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
他和我站在阳台上，背景是傍晚的晚霞，他的手臂搭在我肩膀上。
一张一张，翻过去。
那些年的时光一点一点浮现。
我看着那些照片，看着他的脸。
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把照片收好，放回原处。
继续翻。
翻到一个盒子。
木头的，巴掌大小，有点旧。
我打开。
里面是一些小东西。一张纸条，一块石头，一颗玻璃珠，一根羽毛，一片压扁了的四叶草，还有一枚硬币。
我拿起那张纸条，展开。
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希望哥哥永远陪着我。”
我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这是我写的。
什么时候写的？
七岁？八岁？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放回去，合上盒子。
放回原处。
走出房间。
下楼。
走出老房子。
外面阳光刺眼。
我眯着眼睛，往前走。
走了一段，忽然走不动了。
靠在路边的树上，大口喘气。
那个盒子里。
那张纸条。
希望哥哥永远陪着我。
可是他不在了。
他早就不在了。
2026年6月24日。
他走了。
一年了。
2027年8月15日。
妈叫我们回去吃饭。
“我们”？
我和她。
还有爸。
吃饭的时候，妈一直给我夹菜。
爸在旁边看着，话不多。
我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
“妈。”我叫她。
“嗯？”
我看着她的眼睛。
“他……是怎么走的？”
妈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爸也看着我。
沉默了很久。
然后妈开口，声音很轻。
“意外。”
“什么意外？”
她没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泪。
我不问了。
低头继续吃饭。
菜很咸。
不知道是菜咸，还是别的什么。
2027年8月20日。
我又去医院了。
不是复查。
只是路过。
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扇玻璃门。
很多人进进出出。
有人笑着，有人哭着，有人面无表情。
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我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停下来。
回头看。
什么人都没有。
2027年8月28日。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有很多事。
很多很多。
我梦见我们一起看雪，一起堆雪人，一起在雪地里走。他走在我前面，我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步。
我梦见我们去看红叶，满山的红，他站在我旁边，风吹过来，吹乱了他的头发。
我梦见我们放天灯，他在上面写字，我凑过去看，看见他写的是“希望小璟的愿望都能实现”。
我梦见我们看电影，《情书》，看到最后女主角对着雪山喊“你好吗”，我眼眶酸了，他握着我的手。
我梦见我们一起去台北，逛夜市，去九份，在雨中走。他撑着伞，我抱着刚买的唱片。
我梦见我们过年，一起包饺子，一起看电视，一起守岁。十二点的时候，他看着我说“新年快乐”。
我梦见很多很多。
多到醒来的时候，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一个人。
一直在。
2027年9月1日。
九月了。
窗外的树叶开始变黄。
我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叶子，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
去年我在做什么？
想不起来了。
2027年9月10日。
我又回了老房子。
这次我什么都没翻。
只是坐在他的房间里，坐了很久。
看着那张床，那张书桌，那个衣柜。
墙上还贴着他中学时候贴的海报。
有一张已经卷边了，快要掉下来。
我站起来，走过去，把它按平。
然后坐回去。
继续坐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
天快黑了。
我站起来，走出去。
关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房间。
他的房间。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如果（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