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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意外 她晕厥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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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法务的一天从付款开始。
工作最重要的意义是什么?
工作最重要的意义是赚钱。
杨毓推己及人,给律师付款总是能早就早。
虽然,她所在的公司付款流程长到流泪,但那是财务的原因,她早就申请了。
打开页面,填写信息,填写信息,填写信息……
终于填完了,点击“提交”。
【预算异常,请联系……】
“哈——”杨毓点开领导的页面,“哥,我们预算又花完了。”
领导过了一会才回,“嗯,在申请了。”
杨毓:“啥什么能下来啊,我这个月好几笔要付。”
领导:“和律师说一声吧,不是我们不付,在申请了。”
杨毓懂了:“好的。”
赵律、钱律、孙律,别催了,自求多福吧。
法务的日常由回复信息和开会贯彻,回消息回消息回消息,上会上会上会,业务律师法务。
杨毓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从事和技术有关的事情工作,一边听着会议,一边搜索名词解释,一边追问业务系统逻辑。
这是个大案件,也是她没涉足过的案子,她都不知道领导怎么想的,这么信任她,她都不信任她自己,她真的能hold住吗?
她看到负责律师的简历都想跪,那真是文理双全中西贯通的辉煌简历,她依靠平台成为人家甲方,被客客气气地对待,心虚无比。
至于业务,嗨,更不用说,一群业务聊天她都在检索名词。
她的同学有在做律师的,说羡慕她的工作,合同律师在改,官司律师在打,法务坐着拿钱就好。
她笑了笑,回复她,“那你攒点经验来我们公司养老,大厂你知道的,合同和诉讼分开,合同法务和诉讼法务都不错。”
工作量都不错哦。
同学又在感慨,说她走了狗屎运才能校招进公司。
这话倒不错。
她实习的时候没想过能留下来,她学校不错,但在公司的实习生里不算什么。
好的平台里汇聚了好学历好背景的人。
名校海归、top2等高校、教授推荐、父母联络,以上四种可单出可叠加。
她混在里面不出彩,她实习也不采,就是说,职能部门有什么好出彩的,不出错就不错了。
她当时在公司附近合租了个单间,小得窒息,环境更不用说,蟑螂满地爬,她想到回去就反感,于是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公司。
早上来公司吃饭,晚上蹭公司健身房和沐浴露,再订个小会议室赶毕业论文,实在不想回家再去办公位做点工作。
周末她也待公司,图书馆一堆小孩子,还不如公司安静,还有食堂和健身房,网又快又免费。
生活美滋滋。
她爱公司,贫穷限定,但鬼知道给正式工们和领导留下了什么吃苦耐劳的印象。
反正领导第一次在周末见到她的表情惊异,后来再见到她眼神欣慰中透着怜悯。
她很想说,领导你不要误会,我只是太穷了住得太破不想回去,但她没说,微笑地接受打量。
正式员工告诉她今年hc不多,她没放在心上,拜托,看看周围的人,她不想说丧气话,但有时候个人的努力是有限的,老板从北京来这里出差的时候随便聚了餐,亲切地询问了每个实习生的名字和学校,对一个从香港考到北大的实习生尤其感兴趣,在别人的起哄中杨毓知道老板有一个还在读书的儿子。
杨毓的第一反应是,高知人群果然孩子生的晚。
第二个反应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她想到了她舍友,她也拿到这所公司的实习机会,担心实习工资不够开销也担心不能留用就没来了,转而去了本地国企,大厂的工资,大家总是注意到那些醒目的少数的堪称天价的技术精英的工资,职能岗的工资其实就那一点,实习工资更低。
杨毓离开前和她吃了顿饭,她说她的孩子会比她有更多的选择。
杨毓说,让她省点花,万一自己要饭了给点援助。
舍友问她,还记不记得刘爽。
杨毓点头,让人难忘。
舍友说,据说被她打的花雀得到了一大笔赔偿。
杨毓没说话。
舍友喝着果汁叹息,要是被打的人是我就好了。
杨毓和她碰杯,苟富贵勿相忘,不用挨打,你也能赚到那笔钱的。
舍友笑了,借你吉言。
高中的时候,老师说高考是你面对的最公平的考试。
你以为指的过去十几年的努力,其实指的是坐在考场的几个小时。
之后几十年,你会发现你努力能改变很多事,也不能改变很多事。
比如留用,杨毓不觉得努力有用,所以她也没有很努力。
杨毓已经准备say byebye了,转正答辩无比放松,Q&A环节还开了个小小的玩笑。
结果她过了。
不是,什么情况,她真地想问,我同期们呢?领导你不考虑一下吗?其实我也没有很优秀。
已经是同事的前辈告诉她,另外几个人都要base北京的hc,因为北京的公司可以解决户口。
她不明白北京有什么好,不管当时还是后来,北京有最好的学校、最好的公司、最优秀的人,她得到了这个工作,在这个平台,更知道北京的得天独厚,距离政策最近的地方,多少大厂法务高层和顶尖律师的培养皿,北京法院出来的法律人就是比地方金贵。
似乎多年前留在北京的人就比留在地方上的更加野心勃勃,她对一个北京高院出身的律师影像深刻,说是去年200天都在外面开庭,开了一百多个庭,她听得目瞪口呆,一个律师一年一百多个庭,还不是批量案件和事实清晰的速裁案件,换个人说,杨毓会觉得他不懂法或者吹牛逼。
然后那位律师凡尔赛地感伤,自己年纪上来后记忆大不如前,开庭前几天需要再看一遍证据,不如年轻时候。
她后来查到那位律师的履历,某个高考大省的文科探花,一路博士,高院法官,下海当律师兼职硕士导师和客座教授,还有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读的llm。
只有北京能养出这样人,学历论文著作实操人脉性格六边形战士,精英得发指,也贵得发指。
但她是一个从来没去北京的人,她是一个在城中村里长大的孩子,她的父母没带她看过升旗爬过长城游过高校,北京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地名,距离政策近的同时又冷又远又卷,她只是想赚到让自己舒服的钱,南方有太多选择,北京还要克服饮食和气候上的差异,她不会给给自己找罪受。
总之,这个offer意外打断了她的职业规划。
她以为她毕业后会去搞离婚,搞劳动纠纷,搞交通事故等等,她想自己会开着小车热热闹闹地去开庭吵架,她没想过自己会总是参与公司间的纠纷,她坐在办公室里当甲方,知名律师在前面冲锋陷阵,客客气气地汇报案情进展。
她完全没想过自己会进入大厂,这对她来说是一个美好的意外,如果她心志坚定,她应该礼貌拒绝。
但有几个应届生能拒绝大厂呢?
你以为你拒绝了谁的offer?
是一个大厂的offer,还是法务岗。
说出去从老师到同学都会觉得你学法学疯了。
她不可能找到条件更好的岗位了。
于是她屈服了。
她接下那份带着光环的offer,成为被人羡慕的幸运儿。
她古怪地想,她好像一个嫁进豪门的女人,别人恭贺她嫁得好感慨她的幸运,她的丈夫也仪表堂堂,但她就是不喜欢她的丈夫。
大厂是个好地方,食堂好吃,健身房免费,班车接送,工作强度相比律所来说也不错,更可贵的是,同事很好。
她实习的时候,带她的人是个大她一轮多的男人,反复告诉她,遇到不懂的地方随时来问他。
那是和杨建国完全不同的男性,文质彬彬,有无穷的耐心,回答了她每个问题,解决了她每个事情,她沟通不下去的事情他顶上,她推不下去的事情他去推。
有个实习生和杨毓说过,他其实是个笑面虎。
但对杨毓来说,伪君子比真父亲好。
何况君子论迹不论心,他的行为她无法挑剔。
这个该死的地方让杨毓有了该死的归属感,好像无论她犯了多大的错误,这里都能帮她兜底。
她想这是不是缺爱的表现,她的父母让她失望过太多次,小事上失望,大事上也失望。初三时周围有人跳广场舞,音乐声扰得她无法写作业,她看向她父母,他们让她专心,专心了就听不到声音了;大四,她也跟风考公,那真是焦头烂额的一段时间,一边实习一边写论文还抽空写题看课,她太累,失了理智,居然和李巧巧抱怨了几句,李巧巧建议她考小地方的岗位,然后靠自己的努力再调到大城市,她笑了,问她有没有人脉帮她操作下。
她的问题,她的父母不会回答;她的问题,她的父母不会解决。
但她的同事回答了,解决了。
军训爱上教官,看病爱上医生,上班爱上领导。
她居然有点理解这类人了。
太可怕,她想。
她拉了下备忘录,继续工作,下一个案子还没立案。
“江律,我是杨毓,立案进度怎么样?”
江律:“法官比较难沟通。”
杨毓有些不耐烦了:“一年了,还没立上,这次又是什么事?”
江律说了。
杨毓更加不耐烦,“什么叫对行业会有影响,就他们一家这么干,上次不是已经说明了。”
她努力平静下来,抱怨无济于事,要解决问题,一步步地,“我会取证证明,取好后我发群里,麻烦您再和法官沟通一下。”
备忘录很长,公司够大,就会有干不完的活。
她又想起实习期带她的同事,有一次,她又问了他问题,是群里的消息,小案件,出了点意外,律师在群里询问进一步的对策,她拿不定主意来问他。
他一直到下班都没回。
杨毓看了自己的问题一遍又一遍,怀疑自己的问题过于简单和愚蠢,她跑步的时候也在看手机,跑完了,她想她要给律师一个答复,于是她又问了一遍。
他回她了,加上抱歉和流汗的表情——事情太多了忘了,不知道一天天在忙什么(流汗jpg.)。
不知道一天天在忙什么,她也理解了这种感觉,事情是一点点加上去的,立案、管辖、一审、二审、再审、抗诉,诉讼太漫长了,特别是公司间的案子,案子在一个个加,堆积着,蚕食你的时间和精力。
她疲倦而空虚,她知道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
这是一个很好的地方,真的很像豪门,不,这块地这栋大厦比豪宅更昂贵,工作区铺满了地毯,食堂灯具古典高雅,连厕所的空气都是清新的。
她在高层食堂吃着饭眺望远处的景色,矫情地想,这大厦好像金丝笼。
太矫情了,太可笑了。
她不是金丝雀,她的同事们也不是金丝雀,虽然她们都耗费了太多时间在一些工作附带的琐事上面,虽然有时候犯得错误连让她们都自嘲草台班子,但她们确实不是金丝雀,这些年,她们也取得过不菲的成绩。
那么多琐事的问题,繁琐的流程,她们都走完了,堆积成了不错的绩效。
其实法律本来就是琐碎的事情,一个大的胜利要拆成许许多多个点,一点点赢过来。
可她跟着杨律身边时干劲十足,在公司却常觉倦怠。
她现在接触的案件明明不错,却常觉得空虚。
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很多很多。
最重要的是什么?
钱?
她已经攒到了一笔fuck you money。
同事?
其实她也可以望着同事不解的眼睛。
她想离职,离开这个地方,不是这个地方的错,只是不适合她。
她就该犯贱地和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斗智斗勇,而不是悍妇一样对着业务来个百连问,对着不符合心意的外聘律师一通看似文雅包含暗讽的责骂,然后解除授权,问同事要个干活麻利的更贵的律师,更不是为了一笔打错的和解款,捂着脸和群里其他的6个财务互啄。
她像只过不了家猫生活的野猫,她要自己捕猎,而不是等待着主人的投喂。
她想离开这个地方,这个让她产生了安全感的地方,像是自己断了一条后路。
她要是去干离婚、去干劳动纠纷、去干交通事故,她的简历就脏了,她就再也回不到大厂了。
而律师不好干,尤其独立后,生死难料。
独立律师是个下限极低上线极高的职业,她在这个平台上对接的律师过的都不错,一审基础费打底两三万,二审基础费打底还有二三五,奖励费更是几十万封顶,照这个费用算,杨毓独立后一两个月来个案子就能过的不错。
但她又不想干这个领域了,她厌倦了公司的案子,她想重新开始,但那有说的容易,杨律倒是她熟悉的成功榜样,激励人心,可她隐约知道杨律前面几年也不太好过,而且杨律已经不在律所干了。
先问问吧,她需要给自己增加一条后路。
她找出杨律的对话框,删删改改好几次,“姐,我准备当律师了,如果以后混不好,能去你以前的律所当个授薪吗?”
有是加班的一天,班车已经没有了,又没到打车能报销的点,她走出那栋灯火通明的大厦,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不远处的大厦亮着灯牌,照亮暗淡的小路。
她走在树丛下,看着刺眼的屏幕,等待一个答案。
身后有脚步声逼近,她全然无觉,就算她觉察到了也不会警惕,这座城市有很多的不好的地方,昂贵的房租和地铁计价,人和非机动车挤着小道,哪哪都在修的楼和路,但治安还算可以,不是说人已经富到夜不闭户了,而是满城都是监控,事后警察调取证据很方便,而且加上线上支付的发展,恶性事件还是比较少的。
再说了,虽然这条路走起来时不时要顾忌下横冲直撞的电鸡,但这破地方确实寸土寸金,大厂环绕,派出所在侧。
手刀砍来的破风声都引来她的警觉,不到一千米就是派出所,几米外的道路上车流不息。
她晕厥倾倒在攻击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