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潮》谢灵耘

7、容貌相似 东郊区连环

　　米霜亭安静地坐在靠窗的椅子，窗子半开，泄出雨后清新的风。
　　郭晓乐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另一端。
　　小宋小心翼翼地瞥了眼郭晓乐，被回瞪后泄了气，桌子底下的拳紧攥，暗暗给自己打气。
　　米霜亭双手合十搁在桌面，周围有时匆匆路过陌生的面孔，但没人留意角落里的一桌三人。
　　“你……”宋福同一开口就泄了气，重重咳嗽几下，才板起脸来，“八月二十日，你有离开过阿穆尔研究院吗？”
　　米霜亭穿着来时的白大褂，漆亮的眸子比夜色更浓，长发整齐的绑在一侧，目光看向窗外的弯月，侧脸轮廓像雕像一样标致立体，有气无力地说：“阿穆尔有监控设备可以证明。”
　　宋福同“唔”一声，将笔记本屏幕面朝米霜亭，上面显示着修复过的监控截图。
　　米霜亭表情不变，身体略微前倾，仔细打量着照片上身着同款黑裙的女生。乍一看容貌确实与她有几分相似。
　　“这是事发当晚在周欣然落水点附近拍到的。”宋福同解释。
　　郭晓乐也将身体前倾，仔细观察着米霜亭的面孔，严肃道：“这个监控的位置，到你所在的阿穆尔有四十分钟左右车程。途中要穿过几条商业街，想要完全避开监控是不可能的。照片上的米霜亭却像是凭空出现一样，除这个视角的监控外，没再拍到过她的行踪。”
　　“或许吧。”米霜亭重新坐直身体，随意地翘起腿，“郭警官想说什么？”
　　郭晓乐气得睁大眼睛，音量拔高两度，“我想说什么？你不应该为自己辩护一下吗？”
　　米霜亭面无表情：“辩护是律师的工作，我并不擅长这个。”
　　“你！”郭晓乐猛地起身，椅子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音。
　　宋福同跟着起立，双手死死抱住郭晓乐的一只胳膊，对米霜亭挤出两个酒窝，尴尬笑笑，“嗯，米女士在阿穆尔的不在场证明我们已经获取到了！除此之外还想要了解一下，米女士有没有容貌相近的亲戚姐妹？”
　　看着郭晓乐一脸“我记住你了”的咬牙切齿，米霜亭弯起唇角，“我是独生女，小宋警官。至于其他，你可以去查我父母的相关医疗记录。”
　　宋福同给她一声“小宋警官”叫的发懵，强撑着恢复理智，说：“说起来，我可以问你父母家人相关的问题吗？按道理在有这样确切证据和目击人指证，而您又正巧失联的情况下，我们可以依法缉捕您的。”
　　郭晓乐认同地点头。
　　宋福同说：“但您的缉捕令一直没有下来，而且你的个人信息允许我们查证的范围十分有限，因此我想问——当然如果不方便就算了。”
　　宋福同还是实习警，带她的前辈反复提醒过她遇事不要太较真，可她还是忍不住去追问，尽管自己也心虚不安，但只是问问也没什么吧？
　　她屏息观察米霜亭。
　　米霜亭双手环在胸前，这是基础的自我保护姿势，偏偏整个人又极为放松，连总是透着不友善的冷意的眼睛也松懈的微眯起。
　　宋福同觉得自己不会得到答案了，从善如流地换了问题，“那你失联这段时间去了哪里，都做了什么？”
　　“我去了南郊区，我的父亲葬在那里，我去祭拜他。”
　　“南郊区哪里？”郭晓乐问。
　　“有孚县。”米霜亭答。
　　有孚县山野草地居多，没被监控拍到也是正常。距苦节村要一个多小时车程，似乎也不太远。
　　郭晓乐又问：“周欣然最后一条短信是约你在咖啡厅见面，为了什么？”
　　“我不清楚，我一直泡在实验室没时间看手机，我和周欣然虽是合租，但平日很少见面。”米霜亭说：“我和她联系并不密切，关系倒也还算很好，没有矛盾。”
　　“还算很好？”郭晓乐拧起眉毛，“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还算很好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不熟。”
　　郭晓乐忽略米霜亭一脸懒得与她争辩，追问：“有什么能为你的行经路线证明？为什么中途一直手机关机？”
　　米霜亭不紧不慢地说：“关机是因为手机使用太久，电量不禁用，关机可以维持电量时间长一些。行经路线就是东郊那边的乡路下道，往南郊去的方向，中途经过几个自建房和小饭店，或许有人见过吧。”
　　郭晓乐用力闭上眼睛，“你能对你说的话作出保证吗？”
　　“我可以，郭警官。”米霜亭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我对研究院造成负面影响，阿穆尔于我也很重要。”
　　郭晓乐睁开眼睛，避开与米霜亭的视线接触，转过身对小宋道：“没什么别的事了，你完成收尾就下班吧。”
　　“好的乐乐姐！”宋福同露出一个暖洋洋的笑，扭头对米霜亭说：“乐乐姐走啦，你稍微等我一下，我送你回家哦！”
　　“不，”不需要的词被不声不响地咽回去，米霜亭观察着人来人往的陌生面孔，“其他人好像都没下班？”
　　“是呀！最近真是不太平，忙得很。”小宋噼里啪啦地敲了一阵键盘，合上电脑，伸了个懒腰，“不过我是实习生，没什么很复杂的事情交给我，也就打打杂而已……”
　　宋福同稍显失落地垂脑袋。
　　“小宋警官？”
　　小宋警官眼睛亮亮的，“什么事？”
　　米霜亭打了个哈欠，看着不远处的挂钟，说：“已经十一点了，你工作完了吗？”
　　“忙完了。但我是挤地铁来的。嘿嘿，等我去借个车钥匙哈！”小宋说着就跑远了。
　　这么活泼？
　　米霜亭回忆自己在她这个年纪时都在做什么，明明也没过几年，却有种半辈子都过去了的疲惫感。
　　手机还在嗡嗡地响，从张悦愤怒的表情包能推断不停歇的语音大多是在骂她。
　　米霜亭暂时不方便回复她，设置免打扰后顺着小宋警官离开的方向走去。
　　空气中飘散着泡面味、咖啡味、汗液和脚臭。
　　米霜亭在一扇窗边停下，难以适应人群聚集和异味的空间。
　　晚风徐徐地吹着，还没放松的神经又被一股烟味覆盖。
　　米霜亭因困倦而放松的表情冷下来，看向身旁的污染源，瞳孔微微颤抖。
　　时芳野淡定地又吐出一个眼圈，嗓音微哑：“嗨。”
　　米霜亭后退半步，将窗子完全打开。
　　“喔，你不喜欢烟味儿？”时芳野也后撤半步，将烟头调换到左手上，“抱歉，刚才没注意到。”
　　米霜亭摇摇头，“我只是没想到时警官会抽烟。”
　　时芳野失声笑笑：“其实戒了，就是……”
　　米霜亭偏头看她。
　　“有些累吧。”时芳野补充完后半句。
　　“谢谢副队，我会小心开的！”小宋欢快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时芳野和米霜亭面面相觑，都疲惫地笑了。
　　“也许我已经不年轻了？”时芳野按灭剩下的半截烟，意识到米霜亭不喜欢烟味便不再抽了，“每次看这群孩子，都感觉青春不再了。”
　　米霜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张开嘴巴刚要说些什么，小宋就小跑着挤到她们中间。
　　小宋警官先是和时芳野打了招呼，然后对米霜亭晃了晃手中的车钥匙，“走吧走吧！我搞来了钱德副支队长的捷豹！超级酷的！”
　　钱德是出了名的抠门。
　　时芳野颇为意外地挑眉，“他怎么忽然这么大方？你可小心开。”
　　“我什么时候不大方了？”钱德阴森森地在她身后说。
　　米霜亭皱了皱眉。
　　时芳野哈哈一笑，“没啊，我是想说副队一直这么大方。”
　　钱德懒得和她计较，也不想和她讲话，直接对着宋福同说：“给你一个艰巨的任务。”
　　“您吩咐！”小宋站的板正。
　　“把她俩还有你自己送回家后，明天把车全须全尾的给我开回来。”钱德说。
　　小宋脸蛋一垮，虽有失望，还是认真接下这个艰巨任务。
　　时芳野看看四周，不确定地指着自己，“还有我事吗？”
　　钱德低头查看手机日历，意有所指地说：“你就别逞强了，回去换身衣服休息一晚。明早给我准时来报道。”

　　车子穿过笔直的柏油路，前面商业街的LED屏循环播放着泽水游市玩攻略，道路两旁的树梢缠绕着彩灯，比天边将明将灭的星群闪耀。
　　车内没开冷气，雨后的晚风足够舒适，副驾驶与斜对角的车窗都半开着。
　　时间将近零点，红绿灯前头还排着两三辆旅游巴士。米霜亭偏头看向身旁的时芳野，在钱德确认小宋警官的驾照不是山寨、反复叮嘱交通安全的注意事项时，已经在停车场耽误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由时芳野接过车钥匙才满意离去。
　　路灯和车灯将她的轮廓完全照亮，额前的碎发长度由眉心至下巴递增，披散在后方的最长度大概是她锁骨位置。时警官骨节明晰的双手握着钱德皮质的方向盘，似乎察觉到米霜亭的视线，目视前方的对她说：“困吗？先睡吧。小宋家和你不在一个方向，开过去还要一会儿呢。”
　　不等米霜亭回答。
　　小宋机灵地探过头，“时姐我不困，咱们先送她吧！”
　　“……”米霜亭看着零点倒计时的LED屏，“我也不困。”
　　“呀呵？”时芳野调笑道：“都这么有精神？那正好换你们精神的开。米女士有没有驾照？”
　　米女士果断道：“没有。但如果警官姐姐有需要，我明天就去报考。”
　　“警官姐姐？”小宋警官一字一顿的疑惑。
　　时芳野没什么反应，照例接话，“可以可以，多个证、多个路嘛。”
　　前面的大巴开走了，车内一时安静下来。
　　清爽的风萦绕在车厢内，马路上车轮声平稳前行。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米霜亭听到车门关上的闷响，才发现自己睡了过去。
　　她睁开眼，见车停在一所中档小区外，后座传来时芳野的轻唤。
　　“小宋？宋福同？宋警官？”时芳野拍拍好梦正酣的宋福同，后者支吾两声翻过身仍熟睡着。
　　米霜亭关上车窗，裹紧外套从车上下来。
　　时芳野站在车门边，双手揉搓小宋警官软绵绵的脸颊。
　　米霜亭皱着眉头，“按她的睡眠质量，能顺利通过实习期吗？”
　　“可以的，小宋只是太累了，”时芳野俯身捏了又捏，见小宋毫无反应，便直起腰来，“泽水市局之前因为一些事，风评不大好。愿意来的小年轻，就包括小宋在内，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实在少得可怜。”
　　米霜亭知道她是指时无垠案引发的连锁反应，不想进行这个话题惹她伤心，看着小宋不知是睡红还是捏红的脸蛋，说：“我来叫醒小宋警官吧。”
　　时芳野笑着让开位置，“你有办法？”
　　“嗯。”米霜亭俯身凑近小宋，“上学时不懂事，把自己当机器一样轮轴转，导致身体出了故障，西医中医的来回看。”她牵起小宋的手，在小宋指尖处按了一下，宋福同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
　　时芳野惊讶：“这么灵？”
　　小宋警官泪眼汪汪地从米霜亭手里抢回手。
　　“嗯，十宣穴。”米霜亭自然地站回时警官身旁，“小宋警官，你该回家休息了。”
　　宋福同心情忧郁地下了车，哀怨地盯着米霜亭看。
　　时芳野合上车门，扭头一看小宋还没走，降下车窗问：“还不走？回我家吃饭吗？”
　　小宋看着米霜亭泰然自若地回到副驾驶座上，心说总不能讲自己刚清醒时米霜亭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好像有仇一样。
　　可她确定这是她们第一次见面，自己也对她挺客气的，能有哪里惹到她？
　　兴许是自己看错了呢。宋福同这样哄自己，可怜地举起被掐的中指对时芳野说：“手疼！”
　　“……”时芳野不再看她，直接发动车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