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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淡对众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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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时间里,乔疏将储正荷的讲解一一记下,竟然发现这些内容比原本的多上三倍不止,而且每句都能与前文映照,富有深意。
似乎这才是完整的浩然正气诀。
现行的浩然正气诀删掉了很多东西,比如说‘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这一句——它意味着世间之所以存在君主,是因为百姓需要君主,而非君权天授、百姓只该俯首帖耳,不怨、不争、不反。
乔疏默默看着这句话,心里生出一点古怪的感觉。
在她看来,天之生民,非为君,天之立君,其实也非为民。不过是众生群居,群处则争,争则乱,乱则弱,所以才推举出君主来安定天下。像是乱世散民、隐世族群、化外之地,就算人不少,因为没有什么争斗、混乱,也不曾听闻有什么君主一说。
她将她的想法与储正荷说了,储正荷竟然没有表示反对,还说她说的有道理。
“万民一心又不是容不下不同的想法。”储正荷说,“诸法并存,百家争鸣,我觉得人道之美,就是美在其精神的繁杂多变。”
储正荷认为天下的治理,不应以损害个体为代价,储正荷所强调的爱也是无差别的爱,她爱路人就和爱亲生父母一样,不分亲疏也不分贵贱。
乔疏听着,觉得这些道理本身没有错,只是要做到,大约比登天还难。
“说的倒是比唱的还好听,若是有一日国师将死,又需姬沂然的心来救,你要作何选择?”
这时候从不远处传来一个男声。
乔疏抬头一看,来人穿着白色祭祀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但衣上花纹繁复,与储正荷的差不多,应当也是一名亲传。
他生得不差,站在那里的姿态却有种漫不经心的傲慢,像是整个藏书馆、连同里面的人,都不太值得他正眼相看。
“见过师兄。”乔疏站起身来,尽可能平静地向对方施礼。
他傲慢,储正荷比他更傲慢,她根本没有看他,按着乔疏的肩膀,就让人坐下:“他叫李文岁,你叫他师兄还真是折煞了他,我们继续讲我们的便是。”
“欺人太甚。”李文岁手中折扇猛地一展,一根极细的白线便破空而出,朝着储正荷的方向飞来,线上附着极为浓厚的破坏之意。
储正荷伸手一勾,乔疏看到一旁的书架上飞过来一本书,书飞到一半,刚好挡在了那白线前面,白线绷的很紧,与那本普普通通的书一撞,竟然是铮然作响,发出了刀剑相击时才有的声音。
储正荷指尖刚触到那本书,白线已然像是一条软趴趴的毛虫跌到了地上,被摔了个粉碎。
前后不过两息。
“抱歉,现在可能不是继续讲解的时候,你先回去吧。”储正荷平静地对乔疏说道。
乔疏一见这气氛,就知道此地不可久留,既然储正荷让她走,她自然也是赶紧收拾好了东西,从这藏书馆里消失。
若有所无的,乔疏能听到背后两人之间的交谈,但她尽管耳朵竖起,也没有停下脚步。
“储正荷。”李文岁拖长了音,语气十分愤怒,“我知道我东海的那件事做的不好,但你又何必如此,在一个外门弟子面前落我的面子。”
“因为你总是这样对国师不敬。”储正荷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丝毫想要和解的意思。
“你……!”
“李家火烧界身巷,妨碍学府调查一事,我已有决断,你若与此事无关,还请多专心修行。”储正荷说,“以后也请不要随意朝人出手,不管是同门还是散修,若是对方有了个什么差错,你便是亲传弟子,该怎么罚还是要怎么罚。”
李文岁沉默了一息。
乔疏几乎能想象得出他脸上那个表情——被噎住,又不甘心被噎住,所以只好换一张脸来应对。
但就这么会儿,她环顾四周,忽然发觉了有些不对。
其实这时候她已经走的离藏书馆有很远的一段距离了,粗略是有三里地,周围是人来人往的街市,尽管无甚杂音,她竟然还能清晰听到藏书馆里的声音。
要知道这个过程她可没有进行任何神识外放……难道是天耳通的功效?
她刚要细想,那边李文岁又开口说话了。
“这出关后道行高了就是了不起啊,没人要求,自己就开始正起学府门风了。”李文岁闻言,语气一下子如同春风化雨那般欢快起来,“嗯嗯,李家你要如何便如何,我就不多加置喙了。不用国师举例子也成,就拿姬沂然举例子吧,若是有一日姬沂然将死,非要你取人心才能救活她,你要不要为她杀人?”
乔疏听出来了,不管是前面拿国师举例子,还是现下拿姬沂然举例子,这个李文岁都是极为不怀好意的。
为了将死的人去杀害还活着的人。
在国师那个例子中,储正荷要是杀了,不仅违背了自己先前所说的话,会坏道心,还会被挑拨了与姬沂然的关系,要是没杀,那也是对国师不够忠心,多少是会对储正荷在学府内的声望造成打击。
姬沂然的这个例子效果虽差些,道理也是一样的。
储正荷点评道:“你这例子全是生造因果,徒增是非。姬师姐怎么会将死,又怎么会非要取人心才能活?”
“就是生造因果,徒增是非又如何?你就跟我说吧,你要不要为她杀人?”
“当然不要。”储正荷的话里满是正气,“以死伤生,非圣人之政也。”
“啧啧啧,枉费姬沂然平时待你这般好,你就是如此报答她的。这事儿啊,我得赶紧跟她说一说,免得后面姬家也被你一锅端了,她还以为你待她就是不一样的呢。”
李文岁的笑声变大了不少,乔疏听到他的脚步声开始往自己这边靠近,脚下也跟着动了动——他的脚步声却忽然停下了。
因为储正荷接着答道:“非要取人心才能救活她,我把我的心取出来给她便是。”
李文岁那边半晌没有作声,乔疏心想,要是自己能看到李文岁是何表情就好了。
结果下一秒她就看到了。
甚至不只是‘看到’。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完全穿过了街市、人群、墙壁,抵达了储正荷和李文岁所在的那个空间。她身子还在原地,但她所看着的李文岁就好像离自己不过两三步远,一张脸的表情看的足够清楚明白。
李文岁本来已经是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满眼的不可置信,他看着不远处的某人,似是说不出来一个字。
他大约没想到,储正荷为了身体力行地履行自己的道,连自己的命都能不要。
乔疏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储正荷脸上的表情,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悸,感觉很是不妙,还没等她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储正荷的一张脸就出现在了她的视野当中。
短暂的对视,一瞬间的心悸顿时化作彻底的惊惧。
眼前的画面像是被拭去的水雾般消失,乔疏能感觉到一种足够渗透到头发末梢的疼痛,然后便发现自己眼睛、鼻子、嘴巴都不断往外渗出血来。
她赶在周围人注意到之前抹了把脸,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库房。
“仙尊!仙尊!”乔疏连续敲了好几下琬胧的房门。
琬胧打开门,她穿着一件非常朴素的淡色道袍,一双眼睛明明如月,在如血的残阳当中自有一种淡然悠远,百折千回。
“我……那个……”乔疏被琬胧盯着看颇有些不自在。
“进来说。”琬胧察觉到浅凰汐房里的动静,把乔疏拉进了自己房里。
“我大概已经暴露了,仙尊您要不要先跑?”
听到乔疏这句话,琬胧还是让她继续说下去。
于是乔疏把藏书馆里遇到储正荷被试探的事情,从昨天到今天都飞快地讲了一遍。
琬胧却没有在意这些,而是眉头皱的很紧,出声质问:“对于境界远高于你的人,你不仅偷听还敢偷窥?”
乔疏当然知道这是大忌——修道者行走世间,光凭肉眼看不出对方修为时,都轻易不会外放神识试探,因为境界的差距堪称天堑,要是运气不好,对方随手一个反击,就足以让自己神形俱灭。
偷窥时被这么弄死,纯属找死,对方连留手的必要都没有。
“我没有。”她当即反驳,但被琬胧盯着,很快又有些气弱,“好吧,我有,但我不是故意的。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听的那么远,看也是心念一动,就直接看到了……”
琬胧抿紧唇,想严厉一点但还是没能严厉起来。
“先不说这个……”打破沉默的还是乔疏,“这么久了都还没人追过来。仙尊,我用天眼通看人不会被直接溯源锁定位置吗?我先前用天耳通听他们说话时,好像他们也都没有察觉到。”
“我有为你遮掩过命数,你就算当场被抓住也不会泄露出半分因果天机。”
“这就还好。”乔疏咬着右手弯起的食指指节说,“正荷师姐目前说来只是对我有些起疑,这阵子我多安分守己一些,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就是不知道仙尊您的伤养的怎么样了。”
她抬眼看向琬胧。
见乔疏如此问道,琬胧将身上的道袍丝绦一根根地解开。
乔疏一时间有些语塞:“仙……尊?”
眼前人道袍已经完全解开,露出素绢织就的内裳。
淡对世间众生的仙尊原地转了个身,长发拢至胸前,露出整个背部,侧头问道:“你看我养的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