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晚风》禾初意

31、催债 夜深得特别

　　夜深得特别沉，老旧小区早就静得没一点人声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楼道里黑漆漆的，连个亮堂的路灯都没有。

　　江驰就那么靠在自家门板上，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半天都没起身。

　　刚才攥着那颗橘子糖哭了好一阵子，眼泪都快流干了，眼睛又酸又涩，心里堵得慌，闷得连口气都喘不顺。这颗橘子糖是前几天苏逸尘特意塞给他的，就随口叮嘱他干活累了就吃一颗甜甜嘴。他当时舍不得拆，随手揣进兜里，后来忙东忙西也忘了拿出来，就这么一直带在身上，成了他现在唯一能摸着的、跟苏逸尘有关的念想。

　　一静下来，脑子里就乱哄哄的。

　　满脑子都是苏逸尘温柔笑起来的样子，还有那天在酒吧里，他硬着心肠说狠话的时候，苏逸尘那双瞬间红透、满眼不敢相信的眼睛。再一转头，又想起自己那个不靠谱的爸江付海，心里更是窝着一肚子火气。

　　这笔债压根就跟他没关系，全是江付海在外头瞎折腾，欠下一大笔钱。自己没本事还，干脆脚底抹油直接跑路，躲得无影无踪，电话关机，住处也换了，压根不管身后烂摊子有多难收拾。催债的人找不到正主江付海，就认准了他这个儿子，死缠烂打非要找上门，把所有压力都往他身上压。

　　江驰其实一点都不想管这事，可他没办法。那些人做事没什么规矩，真要是逼急了乱找人麻烦，万一牵扯到苏逸尘，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苏逸尘那么干净温柔，从没接触过这些乱七八糟的糟心事，他拼了命都想把人护得好好的，怎么可能任由这些人去打扰他、吓唬他。

　　所以他才被逼得没办法，只能演一出狠心绝情的戏。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装冷淡、装不在乎，说那些伤人的谎话，故意把苏逸尘推得远远的，就是想让苏逸尘彻底恨他、远离他，往后安安稳稳过日子，别被自己这摊烂事拖累。

　　为了这事，他把自己用心经营好久的蛋糕店都给关掉了，能变卖的东西全都折价处理，就想凑点钱先垫一垫。又特意躲到这片离原先住处老远的老小区，租了顶楼一间最便宜的小破屋，就是想隐个身，安安静静找份夜班活，慢慢挣钱填窟窿，尽量别惹出别的事端。

　　屋里没开灯，黑糊糊一片，空气里还飘着老房子特有的潮湿霉味。江驰慢慢撑着墙站起身，腿坐得有点发麻，缓了好一会儿才挪得动步子。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墙角那架晃悠悠的简易衣架上，然后慢吞吞躺到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

　　被子薄薄一层，盖着一点都不暖和，可他也没心思计较这些。睁着眼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半点睡意都没有，心里装着两件大事，一件放不下苏逸尘，一件扛着父亲留下的债，压得人浑身都累。

　　他每天晚上都去夜宵店打夜班，忙到十一二点才下班，洗碗、收拾后厨、搬东西，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哪怕忙成这样，他也不敢多歇一秒，就想多挣点钱，早点把这事了结。更不敢去打听苏逸尘的任何消息，就怕自己一听，心里防线直接崩了，忍不住跑回去找他。

　　就这么躺着熬时间，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楼道里忽然传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听着就来者不善，一步步往顶楼这边走。

　　江驰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清醒了，整个人一下子绷紧。

　　都这么晚了，不用想也猜得到，肯定是催债的人找过来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门外就响起哐哐哐粗暴的敲门声，力道大得吓人，砸得破旧门板咚咚直晃，感觉再使劲点直接就能给砸开。

　　“江驰！开门！别躲在里头装听不见！”
　　“我们知道你就在屋里，赶紧出来！别耗着我们！”

　　喊声粗声粗气，带着一股子蛮横的脾气，隔着门板都能让人心里发紧。

　　江驰心里沉了沉，眉头微微皱起来。他都躲到这么偏的地方了，没想到这些人还是找上门来了，真是甩都甩不掉。

　　他也清楚，躲是躲不过去的，一直不开门只会让对方更恼火，闹得整栋楼都听见，反而更麻烦。

　　江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那点烦躁，慢慢从床上起来，步子稳稳走到门口。没慌也没怯场，沉默两秒，伸手拧开了门锁，一把拉开房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亮，昏黄的光线照着门口两个壮汉，看着就不好惹。两人一脸阴沉，抱着胳膊堵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气场压得人不舒服。

　　其中一个寸头男人率先开口，语气特别冲：“江驰，可算把你找到了。你爸江付海欠我们的钱，他人跑得没影，我们找遍了都找不到，只能来找你。这事你别想撒手不管。”

　　旁边另一个人也跟着搭话，态度很强硬：“我们已经耗了不少日子了，江付海躲着不露头，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今天你必须给个说法。”

　　江驰站在门口，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点低声下气的样子，语气平平淡淡的，特别稳：“我知道你们找不到江付海，才找到我这儿来。他欠的债，我没说过要赖，也没打算直接撒手不管。”

　　他实话实说，不逃避也不推诿。

　　寸头男人挑眉，一脸不耐：“不赖账那什么时候还钱？别跟我们打马虎眼。”

　　江驰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俩：“我刚把蛋糕店关了，现在在外面上夜班打工，挣的都是辛苦钱，一下子根本拿不出那么大一笔数目。”

　　“我也不跟你们扯别的，就一句，宽限我一段时间。我踏踏实实上班挣钱，该还的一分都不会少，迟早给你们凑齐。”

　　那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又打量了一眼屋里简陋得不像话的小房间，也看得出来江驰确实没什么家底，眼下硬逼也逼不出钱来。

　　寸头男人脸色依旧不好看，语气还是带着警告：“行，那就再给你阵子时间，这可是第一次给你宽限，别想着趁机跑路。江付海能躲，你躲不掉，我们既然能摸到你这儿，下次也照样能找到你。”

　　“老老实实攒钱，别玩消失，要是再一拖再拖，我们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江驰淡淡点头：“我心里有数，放心，我不会跑，也不会故意拖延。”

　　两人没再多说，又冷着脸警告了两句，才转身踩着脚步声慢慢下楼走远了。

　　直到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江驰才反手关上门，轻轻落了锁。

　　刚才绷着的那根弦一下子放松下来，浑身瞬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他慢慢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木门，心里五味杂陈。

　　明明不是自己闯的祸，偏偏要替不负责任的父亲扛下所有；明明满心都是舍不得苏逸尘，却只能狠心推开，独自躲在这小破屋里受这份煎熬。

　　他又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那颗皱巴巴的橘子糖，心里又是一酸。

　　第一次被催债的人找上门，只是个开始。往后的日子，打工、攒钱、应付这些人、忍着思念不能去找苏逸尘，还有数不清的难处，都得他一个人慢慢熬。

　　黑漆漆的小屋里静悄悄的，江驰就这么坐在地上，安安静静靠着门，把所有委屈和无奈，全都默默咽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