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晚风》禾初意

26、无声的泪水 江付海

　　江付海定下的三天期限，又悄无声息碾过一日，悬在江驰心头的压力，半点没减，反倒日复一日沉得厉害。

　　店里的生意依旧没起色，从早到晚，进店的客人屈指可数，营收堪堪够覆盖日常的零碎开销，离江付海要的数目，差了十万八千里。他对着账本盯了整整一天，数字翻来覆去，算到最后，只剩满心的无力，半点儿解决的法子都想不出来。

　　躲不开，逃不掉，又无力解决，这份煎熬，他只能死死憋在心里，半点儿都不能露在苏逸尘面前。

　　前一天他还只是刻意保持距离，不怎么主动黏人，说话也淡了不少。
　　可今天，他只能逼着自己再冷一点，回话能少就少，能敷衍就敷衍。
　　不会故意发脾气，也不会做得太过分，就是慢慢收起以前的温柔和亲近，一点点往后躲。

　　面上看着冷冰冰的，全都是装出来的。
　　他心里压根没放下，反而比谁都在乎，只是被逼的没办法，只能硬生生把所有软的情绪都压下去。

　　雷打不动的习惯，从来没变过。

　　一到苏逸尘快下班的点，江驰麻利地收拾好店里的桌椅，关好门窗，准时锁店离开。从前走这条路，他心里全是盼头，脚步轻快，总想着早点见到人；如今脚步沉甸甸的，每一步都迈得艰难，满心都是两难，却又不得不往前走。

　　他站在苏逸尘公司楼下熟悉的角落，没有像往常一样盯着出口张望，而是微微垂着眼，双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死死攥着，靠着掌心的痛感，稳住自己的情绪，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苏逸尘走出大楼时，一眼就看到了他。

　　不过是一天时间，江驰身上的疏离感又重了几分，没有往日的暖意，整个人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易靠近的淡。

　　苏逸尘心里轻轻一紧，还是缓步走上前，轻声喊他：“江驰。”

　　江驰缓缓抬眼，目光平淡地扫过他，淡淡应了声：“走了。”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转身便往回走，脚步平稳，既没有刻意加快，也没有特意等候，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并肩走在街头，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闷。

　　苏逸尘能清晰察觉到，江驰在刻意疏远他，却又没把路堵死，只是一点点拉开两人的距离。他心里不安，也有些失落，却从不多问，从小孤身一人的他，习惯了小心翼翼，习惯了不逼迫别人，只是默默跟在身侧，偶尔开口说几句工作上的小事。

　　换做以前，江驰会认真听，会顺着他的话聊下去，眼神里满是温柔。可现在，他只是敷衍地应声，“嗯”“还好”“知道了”，简短又平淡，从不主动搭话，眼神也总是刻意飘向别处，避开和苏逸尘的对视。

　　他不敢多看。

　　只要对上苏逸尘温和的眼神，他硬撑起来的冷漠就会瞬间破防，心底的不舍和心疼会翻涌而上，所有的坚持都会摇摇欲坠。他只能逼着自己躲闪，逼着自己冷淡，把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在心底。

　　一路无话，两人慢慢走回住处。

　　从前一进门，江驰都会顺手接过他的文件，会递上一杯温水，会随口问他一天累不累。可今天，江驰进门后自顾自换鞋，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闭目养神，一副不想被打扰的样子，彻底切断了交流的可能。

　　苏逸尘没多说什么，默默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准备晚饭。他不想让气氛更僵，只能用这种最平淡的方式，维持着两人之间的安稳，打理好日常的一切。

　　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声响，江驰坐在沙发上，看似闭目休息，实则心神全在苏逸尘身上。他听着那人轻柔的动作，心里的拉扯愈发厉害，一边是现实的逼迫，必须推开；一边是心底的不舍，不愿伤害，两种念头反复纠缠，磨得他心口发疼。

　　没过多久，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苏逸尘端着做好的饭菜上桌，轻声喊他吃饭。

　　桌上的菜，全是他平日里爱吃的口味，满满都是苏逸尘的用心。可江驰看着眼前的饭菜，半点胃口都没有，心里压着太多事，食不知味。

　　他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送饭，全程低头，不抬头，不说话，刻意回避着苏逸尘的目光。

　　苏逸尘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吃饭，中途还是下意识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动作自然，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江驰看着碗里的菜，指尖猛地一颤，心底最软的地方被狠狠戳中，眼眶瞬间就热了。他连忙低下头，快速眨了眨眼，压下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语气平淡地开口：“不用，我自己来。”

　　没有责备，没有冷漠，只是多了几分疏离的客气，却也足够让苏逸尘收回手，默默低下头，不再多言。

　　江驰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起身快步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房门。

　　门合上的瞬间，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连日的压力、对现实的无力、不得不推开心爱之人的愧疚，全都涌了上来，再也压制不住。

　　眼眶越来越红，鼻尖酸涩得厉害，憋了一整天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

　　没有声响，没有抽泣，只有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衣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音，所有的委屈、煎熬、不舍、无奈，全都化作无声的泪水，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肆意宣泄。

　　他从来不想这样对待苏逸尘，从来不想用冷漠和敷衍，伤害这个满心都是他的人。可他别无选择，江付海的威胁近在眼前，他自身难保，只能用这种最残忍的方式，把苏逸尘推离自己的世界，护他不被这摊烂事牵连。

　　眼泪越落越凶，心底的疼也越来越甚，他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间，无声地落泪，独自承受着这份撕心裂肺的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收拾碗筷的轻响，苏逸尘动作很轻，生怕打扰到他。江驰才猛地回过神，慌忙抬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用力眨了眨眼，平复着泛红的眼眶，压下所有的情绪，重新撑起那副冷淡的模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物，走到床边坐下，背对着房门，假装整理着东西。

　　很快，房门被轻轻推开，苏逸尘轻手轻脚走了进来，没发出半点声响，默默走到床边躺下，全程安静，没有打扰他。

　　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段浅浅的距离，没有往日的依偎，没有半句言语，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江驰背对着苏逸尘，身体绷得笔直，不敢有半点松动，哪怕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依旧要维持着冷漠。他不敢转身，不敢面对苏逸尘，怕自己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再次崩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侧渐渐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苏逸尘累了一天，终究是沉沉睡去。

　　直到确定苏逸尘彻底睡熟，不会被惊扰，江驰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身体，轻轻转过身，面朝苏逸尘的方向。

　　窗外微弱的月光洒进来，落在苏逸尘安静的睡颜上，他睡得很安稳，眉眼柔和，褪去了白日里的不安和小心翼翼。

　　江驰就这么静静看着他，刚才强忍下去的泪水，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这一次，他不再压抑，任由眼泪无声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晕开一片湿意。

　　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抿着唇，任由泪水肆意流淌，眼底满是藏不住的心疼、愧疚和不舍。

　　白天里，他装得冷漠疏离，句句敷衍，步步后退；可在这深夜里，在爱人熟睡的此刻，他再也装不下去，所有的坚强尽数瓦解，只剩下满心的爱意和无能为力的绝望。

　　他多想伸手抱住苏逸尘，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告诉他自己有多舍不得，告诉他所有的冷漠都是假的。可他不能，他不能把自己的麻烦带给苏逸尘，不能让这个无依无靠的人，再跟着自己承受风雨。

　　眼泪无声地落着，心底的念头反复拉扯。

　　一边是必须推开的理智，一边是刻入骨髓的爱意；
　　一边是护他周全的决心，一边是舍不得放手的柔软。

　　他就这么静静望着睡熟的苏逸尘，眼泪安安静静往下掉。
　　所有压在心底的心事，说不出口的委屈，还有藏了一路的喜欢，全都顺着眼泪，悄悄泄了出来。

　　房间里安安静静的，他不敢发出一点动静，只能一个人扛着所有难受，心里明明放不下，还要硬逼着自己疏远。

　　他心里清楚，等到天亮，一切又要变回原样。
　　他还要接着装冷淡，接着敷衍，把这份喜欢死死藏好，明明两个人都不好受，却只能用这种互相折磨的方式，护着对方安稳。

　　一张床睡着两个人，看着很近，中间却隔了一大段说不出来的心酸。

　　江驰睁着眼，一瞬不瞬看着身边的人，任由眼泪打湿枕面。
　　满心的舍不得和无可奈何缠在一起，翻来覆去磨着他，慢慢熬完这个漫长的夜晚。
　　那些没处说的苦衷，放不下的牵挂，还有被逼出来的冷漠，最后全都融进了深夜里，无声的眼泪里。

作者有话说

　　5月1到5月5可能更新不了啦～这两天会尽力多更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