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晚风》禾初意

25、只好慢慢推开 江付海昨天

　　江付海昨天闹到店里的事，江驰连想都不愿多想，可身上被玻璃瓶砸中的地方，稍微一动就传来钝钝的疼，时时刻刻都在提醒他，昨天那场糟心的闹剧到底有多让人窒息。

　　昨天下午店里本就没几个客人，生意冷清得厉害，他正趴在吧台上算着这几天的营收，看着少得可怜的营业额，心里本就压着一股闷火。玻璃门就被人猛地推开，撞在门框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江驰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江付海。

　　这么多年，这个男人从来只会在缺钱的时候出现，一露面就是无休止的索要，从来没有过半分父亲的样子。江驰当时就冷了脸，不想在店里跟他起争执，可江付海压根不管不顾，径直冲到吧台前，张口就索要一大笔钱，语气蛮横又霸道。

　　江驰是真的拿不出来。

　　这家小店是他全部的生计，最近生意一路下滑，每天的收入除去房租、水电和进货成本，勉强只够他自己糊口，手里一分余钱都没有。之前被江付海拿走的钱，早已掏空了他所有的积蓄。他耐着性子跟江付海说自己没钱，让他别再逼自己，可这话彻底激怒了对方。

　　江付海二话不说，抓起吧台上的空玻璃瓶，直接就朝着江驰身上砸了过去，玻璃瓶撞在肩膀上，又掉在地上摔得粉碎。紧接着，拳头就狠狠落在他的后背、胳膊上，全是不易察觉却疼入骨髓的伤。周围零星的客人吓得赶紧躲开，没人敢上前劝阻，江驰只能死死忍着，没还手，也没多说一句话。

　　直到江付海打累了，才指着他的鼻子放下狠话，只给三天时间凑钱。要是到期拿不出钱，下次过来，直接把他这家店砸个稀巴烂，让他彻底没活路。

　　撂下这句话，江付海才骂骂咧咧地转身离开，留下满屋子的狼藉，和浑身是伤、心凉透底的江驰。

　　江驰蹲在地上，慢慢收拾着地上的玻璃碎片，指尖被划破也浑然不觉，心里只有无尽的绝望和煎熬。从昨天到今天，他没有一刻能安心，脑子里全是江付海的威胁，和店里一塌糊涂的生意。短短一天的时间，整个人都被熬得憔悴了不少。

　　他不是没想过办法，可他无依无靠，没有能借钱的朋友，更没有其他来钱的路子，三天时间，根本不可能凑出江付海要的钱。可要是不凑钱，他辛辛苦苦经营起来的店，就真的要毁于一旦。那是他在这座城市里唯一的立足之本，没了店，他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而比担心店铺被砸更让他煎熬的，是苏逸尘。

　　江驰比谁都清楚苏逸尘的过往，从小父母双亡，是奶奶一手把他拉扯长大，祖孙俩相依为命，熬过了无数艰难的日子。苏逸尘好不容易熬到高考，以为能靠着自己的努力让奶奶过上好日子，可偏偏在高考那年，唯一的亲人也离他而去。

　　从那以后，苏逸尘在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任何亲人了。无依无靠，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市里打拼，受了委屈没人诉说，遇到困难没人帮忙，所有的苦都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他们俩是同类，都是在泥泞里摸爬滚打，好不容易抓住一丝温暖的人。

　　从在一起的那天起，江驰就定下了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不管店里多忙，不管生意好不好，只要快到苏逸尘下班的点，他都会提前收拾好店铺，准时关门，去苏逸尘公司楼下接他下班。

　　以前每天去接苏逸尘，都是江驰最期待的事。看着苏逸尘从公司大楼走出来，眉眼温柔地朝他走来，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和疲惫都烟消云散。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聊聊日常，说说心里话，平淡又温暖，那是他这辈子最安稳的时光。

　　可今天，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提前关了店，往苏逸尘公司的方向走去，脚步却格外沉重，每走一步，心里的纠结就多一分。

　　站在苏逸尘公司楼下熟悉的位置，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江驰的眼神始终落在大楼门口，心里却开始了无休止的拉扯。

　　他心里总在两个念头里来回打转，来来回回，没有一刻安稳。

　　有时候静静看着身边的苏逸尘，会默默告诉自己，该放手了。
　　自己一身扯不清的麻烦，悬在头顶的期限，摇摇欲坠的小店，随便哪一样，都足以打乱一个人的安稳。如果慢慢淡下来，慢慢走远，苏逸尘不用再被这些琐碎的糟心事缠上，不用日日提着心防备未知的麻烦，往后的日子会清净很多，也轻松很多。
　　这本该是最好的选择，道理他都懂，也一遍遍在心里默许，逼着自己冷下来，收住所有的软。

　　可往往念头刚落，心口就莫名泛起一阵发酸的空落。

　　他比谁都清楚，苏逸尘的日子从来没有轻松过。
　　一路孤身走到现在，早已习惯凡事独自消化，身边从来没有能稳稳依靠的人。这么久以来，两个人相互陪着，才算是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勉强有了一处落脚的暖意。
　　若是自己真的一步步退开，那点仅有的暖意，也就跟着散了。
　　往后上下班的路，又是他一个人走；夜里安静的房间，又是他一个人待着；遇上难捱的时刻，依旧只能自己慢慢扛。

　　就这么两个念头，在心底来回反复横跳。

　　前一秒还咬着牙告诉自己，疏远才是成全，不该把人捆在自己的泥泞里；
　　后一秒又忍不住想起他孤单的模样，指尖下意识收紧，半点都舍不得推开。

　　没有对错，也没有两全。
　　现实摆在眼前，非要他选出一条路走。
　　想做那个为他着想的人，就得亲手抽走他仅有的依靠；
　　想留住身边这份温存，就得眼睁睁看着他，早晚被自己的烂事牵连。

　　所有纠结都闷在心底，不言不表，无人知晓，就这么一点点耗着自己。
　　说不清是遗憾多一点，还是心软多一点，只知道胸口堵着一股淡淡的酸涩，不上不下，散不开，也咽不下去。
　　犹豫反反复复，抉择悬在半空，他就这么卡在中间，走不开，也留不住。

　　没等他理清心里的思绪，苏逸尘就从大楼里走了出来，依旧是那副温柔的模样。看到江驰，眼里泛起浅浅的笑意，快步朝他走了过来。

　　“今天也准时来啦，店里不忙吗？”苏逸尘的声音温和，带着一如既往的亲昵，伸手想要牵住江驰的手。

　　江驰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脸色淡淡的，没有往日的笑意，只是轻声应了一句：“嗯，不忙。”

　　苏逸尘伸在半空的手僵了一下，眼里的笑意也淡了几分，敏锐地察觉到了江驰的疏离。他没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收回手，跟在江驰身边，一起往家的方向走。

　　一路上，苏逸尘像往常一样，跟他分享着工作上的小事，语气轻松又温柔。可江驰始终心不在焉，回应都是寥寥几个字，“嗯”“还好”“知道了”，全程低着头，不敢看苏逸尘的眼睛，更不敢跟他有多余的交流。

　　他在刻意疏远，刻意冷淡，刻意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开。

　　每一次避开苏逸尘的目光，每一次敷衍他的话语，每一次拒绝他的亲近，江驰的心都像被细细的丝线缠绕着，一点点收紧，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疼却又不能表现出来。

　　他不敢告诉苏逸尘江付海的事，不敢让他知道自己眼下的困境，更不敢让他跟着自己一起担惊受怕。苏逸尘已经吃过太多苦，他舍不得再让他卷入自己这摊烂事里，舍不得让他再受半点委屈。

　　可他更舍不得的，是让苏逸尘重新变回孤身一人。

　　这座城市那么大，人来人往，苏逸尘却只有他了。如果连他都推开苏逸尘，那这个人，就真的再也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往后的日日夜夜，都只能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想想都让人心疼。

　　一路沉默，终于回到了住处。

　　以往回到家，江驰都会主动凑到苏逸尘身边，帮他一起做饭，或者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亲密又自然。可今天，江驰进门后就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周身都透着一股疏离的气息。

　　苏逸尘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满是疑惑和不安。他能明显感觉到江驰的变化，从今天见面开始，就对他格外冷淡，仿佛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却又不肯说。

　　他轻轻走到江驰身边，轻声问道：“阿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是不是店里出问题了？还是你身体不舒服？”

　　江驰闻言，身子微微一僵，依旧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地说道：“没事，就是有点累，你不用管我，先去忙吧。”

　　他刻意用冷漠筑起一道墙，把苏逸尘挡在外面，也把自己的真心藏在里面，不敢表露半分。

　　苏逸尘看着他固执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多问，只是默默转身去了厨房。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又沉闷。

　　江驰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心里的拉扯愈发强烈。

　　他能想到苏逸尘此刻的不安和失落。这个从小缺爱的人，本就敏感又缺乏安全感，自己突如其来的冷淡，一定会让他胡思乱想，会让他觉得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会让他再次陷入孤单的恐惧里。

　　可他别无选择。

　　一边是放手，让苏逸尘远离自己的泥潭，过上清净安稳的日子；一边是坚守，可终究早晚还是会被现实拖累，逃不开那些麻烦。

　　两种念头在心里反复横跳，没有片刻停歇，没有任何两全的答案，只有无尽的酸涩和煎熬，一点点啃噬着他的内心，让他寸步难行。

　　夜色渐深，苏逸尘做好了饭，江驰也没吃几口，就草草结束了晚餐。

　　两个人洗漱过后，早早躺在床上，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却再也没有往日的亲密和温馨。

　　江驰背对着苏逸尘，身体绷得笔直，丝毫不敢乱动。他不敢转身，不敢面对苏逸尘，怕自己一看到他的脸，所有的冷漠和坚持都会瞬间崩塌。

　　他一直醒着，毫无睡意，心里的纠结和酸涩丝毫没有散去。身上的外伤隐痛，和心里的内耗交织在一起，整夜都熬得人难受。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苏逸尘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人已经彻底睡熟了。

　　直到这时，江驰才敢轻轻转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看着苏逸尘的侧脸。

　　睡得很沉。

　　江驰就这么静静地望着，看了很久很久。
　　白天压下去的在意、心疼、舍不得，全都在黑夜里慢慢浮上来，不敢外露的情绪，只敢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悄悄安放。

　　他缓缓凑近，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一丁点动静都不敢弄出来。
　　指尖悬在半空，犹豫了好久，终究还是不敢碰，怕一碰就舍不得放手，怕所有硬撑的冷淡全部作废。

　　最后只是微微低头，在对方的额间，落了一个极轻、极淡、转瞬即逝的触碰。

　　一个没人知道的吻，藏着他所有说不出口的为难，放不下的牵挂，和被逼着做出选择的无奈。

　　白天里，他刻意冷漠、刻意躲闪、刻意推开；
　　黑夜里，只剩他一个人，抱着满心的拉扯和酸涩，偷偷贪恋这一点仅有的温暖。

　　他清楚，自己还要继续这样冷下去，还要接着疏远，还要逼着自己一步步往后退。
　　道理都懂，利弊也分得清清楚楚，可心不受控制。

　　他不知道三天之后江付海会怎么做，不知道小店能不能保住，不知道往后的日子会走到哪一步。
　　他只清楚，自己这辈子，最亏欠、最舍不得伤害的人，就是苏逸尘。

　　明明两个人都是从苦里熬出来的，好不容易相互靠着，有了个伴，偏偏要被现实逼着拆分距离。

　　一整晚，江驰都没合眼。

　　月光浅浅落在床沿，隔开两份心思。
　　一份是装出来的疏离，一份是藏起来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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