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岸》凌星予Zero

8、第 8 章 她从来不靠

　　起点考前最后一个周末，宿舍里安静得不太寻常。

　　江砚姝破天荒没化妆，素着一张脸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黎小念在对床默写政治知识点，嘴一张一合不出声，笔尖在本子上走出一道道细密的字迹。

　　望薇和李梓聆占了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中间摊着地图册和思维导图，偶尔交换一张纸条。

　　川汣缩在上铺背古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洛辞在窗台边背英语范文，嘴唇抿着默读。

　　祁序在司抑下铺，黑封皮书摊在膝盖上，底下压着一本错题本。

　　司抑靠在上铺床头，手机屏幕亮着。

　　陆淡泽的视频通话请求第三次弹出来的时候，她按了接听。

　　屏幕里出现那张被江砚姝评价为"非常可以"的脸。

　　陆淡泽刚洗完澡，头发半湿地搭在额前，白T恤领口敞着，锁骨上还挂着水珠。

　　背景是他的卧室，床头柜上摆着两张照片，一张全家福，另一张是合照，两个小孩蹲在花园里，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面无表情，旁边的小男孩笑得见牙不见眼。

　　"姐姐。"

　　他一开口就是那种温温的、被太阳晒过的声音，眼睛弯着，隔着屏幕都能看见里面的光。

　　"嗯。"

　　"你看今晚月亮特别亮，"他把镜头翻转，对着窗外。

　　A市的夜空被高楼切割成一块一块，但月亮很完整地挂在其中一片里，又圆又亮，"你那边呢？"

　　司抑偏头看了一眼窗外，Z市的天一如既往地灰蒙。

　　她转了回来："多云。"

　　"哦……"

　　他把镜头转回来，脸凑近屏幕，睫毛在顶灯下投出细碎的影子，"姐姐，我想你了，真的不能来看你吗？"

　　司抑沉默了两秒。

　　他的眼睛在屏幕那头亮晶晶地望着她，像小时候那样，不闹不吵，就那么安静地等她的回答。

　　"我要备考。"

　　"起点考而已，"他的声音放软了一点，"周末两天来回，我不耽误你——"

　　"不是考完就结束了。"

　　司抑打断坐直了一些，手机拿在手里，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宿舍里其他人还在各自复习，但声音明显低了一截。

　　"成绩不是一蹴而就的，"司抑的声音很平，但比平时沉了些，"它是数以万计的努力建成的。我现在在十八班，如果考不到年级前十，调班表就会塞到周扬手里。你以为他上回问我是为了什么？"

　　陆淡泽的笑容变了一点，嘴角收了一度。

　　"我懂——"

　　"你不懂。你在A市，陆家给你铺好了路，你闭着眼睛都能往前跑。我在这里，每一步都要自己踩实了才能走。"

　　屏幕那边安静了几秒。

　　陆淡泽垂下眼，他的睫毛很长，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再抬起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温温的样子，但笑里带了点别的什么。

　　"我可以帮你的。陆家在这边也能说上话——"

　　"我不要人帮。"

　　"那我——"

　　"该长大了。"

　　那四个字落在空气里，很轻，但很硬。

　　陆淡泽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盯着屏幕看了她几秒，嘴角那个温温的笑慢慢地、慢慢地收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张干净的、带着一点点委屈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低了些："好，那我不去了……"

　　"嗯。"

　　"你……好好考。"

　　"嗯。"

　　"考完……给我发个消息。"

　　"看情况。"

　　他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苦笑，眉梢耷拉着，像那只发过的小狗表情包里的一样。

　　"姐姐，"他的声音带了一点哑，"你能不能偶尔也想我一下。"

　　司抑握着手机，看着屏幕里那张脸。

　　他的眼睛在暗下来的灯光里还是亮的，嘴唇抿着，喉结又动了一次。

　　她张了张嘴。

　　说"好"太假，说"不想"太冷。

　　她什么都没说出来，那个字卡在喉咙口，像以前每一次一样。

　　最后她只是说："挂了，早点睡。"

　　"晚安，姐姐。"

　　她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她的脸映在黑色镜面上，表情模糊。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底下，躺了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缺了角的叶子。

　　下铺传来祁序的声音，很轻："聊完了？"

　　"嗯。"

　　"他挺黏你的。"

　　"一直那样。"

　　祁序没再说话，错题本翻了一页。

　　江砚姝放下了笔，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川汣把默写到一半的古文页悄悄撕了换了一张，重新开始写。

　　房间里复习的窸窣声慢慢恢复了，但恢复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司抑闭上眼睛。

　　她想起小时候，陆淡泽跟在她后面跑，摔了膝盖磕破了皮，她回头看他，他坐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抿得紧紧的，一声没哭。

　　她走过去蹲下来，用袖子按在他膝盖上，他说"姐姐我不疼"。

　　她说了三个字："别撒谎。"

　　他憋了两秒，终于哇地哭出来了。

　　那时候她八岁，他七岁。

　　她用手捂住他的嘴说别吵了，他哭得打嗝，但真的压低了声音，就那样闷在她的掌心里哭完了全程。

　　后来他长大了，学会不哭不闹不让她烦了。

　　他变得温和、懂事、顺从，像被水磨过无数遍的石头，圆润得没有棱角。

　　但她有时候会想，他到底是真的不疼了，还是学会了不让她听见。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窗帘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司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旧得泛白的课程表，十八班的课排在格子里面，满满当当的。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

　　闭上眼的时候，忽然想了一下那些"数以万计"到底是多少个。

　　算不出来。

　　但没关系，她从来不靠算数往前走，她只是一步一步踩下去，踩稳了，再踩下一步……

　　明天还要早起。

　　英语阅读还有两篇没做。

　　Z市的夜晚终于静下来了，宿舍里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翻页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