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岸》凌星予Zero

5、第 5 章 我在这儿给

　　Z市的九月热得离谱，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头顶，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刺鼻的胶味。

　　高一高二全体新生穿着迷彩服站在烈日底下，一列列方阵像被烤蔫的庄稼，教官沙哑的口令声在热浪里扭曲变形。

　　十八班的位置在最左边第三排。

　　江砚姝从第一天起就没下过树荫。

　　"七天的军训我就不参与了哈，各位好好练，争取把肤色练得跟我这瓶防晒霜一样均匀。"

　　她盘腿坐在那棵老榕树的根上，手里举着一瓶SPF50+的防晒喷雾，对着自己的胳膊喷了一圈，白雾散在空气里，发出一股清甜的化工香味。

　　旁边的树荫下零零散散坐了一圈人——

　　两个脸色发白的女生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一个瘦弱的男生捂着肚子缩成一团，还有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嘴唇干裂，正小口小口地喝水。

　　校医室的老师来看过一轮，说"实在撑不住的别硬撑"，但多数人还是不敢走，怕扣学分。

　　江砚姝不一样，她来得坦坦荡荡。

　　"你第一个早上怎么就中暑了？"

　　旁边一个女生虚弱地开口问她。

　　"校长致辞，"江砚姝面无表情地拧开一瓶矿泉水，"站了四十分钟，他那篇稿子念了四十分钟。我从第三分钟开始耳鸣，第十三分眼前发黑，第二十六分的时候——"

　　她比了个倒下的手势，"——我就躺了。住院躺了三天，周扬亲自去医院接的我。"

　　"这么严重？"

　　"不这样怎么名正言顺逃训？"

　　江砚姝喝了口水，轻飘飘地说。

　　女生："……"

　　操场上的方阵在练正步走，教官扯着嗓子喊"一二一"，参差不齐的脚步声在热空气里闷闷地响。

　　江砚姝扫了一眼，精准地找到了十八班的位置——

　　望薇走在排头，李梓聆在她斜后方，被太阳晒得整个人蔫了半截，但还在坚持。

　　黎小念在队伍中间，迷彩服被汗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曲线，旁边的男生偷偷瞄了一眼又飞快转回去。

　　川汣站在倒数第二排，小脸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帽子底下渗出细密的汗，看上去随时要倒但偏不倒下。

　　洛辞在她旁边，步子迈得标准，沉默地走，沉默地流汗。

　　祁序在队伍最后面，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她的动作很标准，正步踢出去的时候腿绷得笔直，但整个人散发出一股"别跟我说话"的气场，教官喊了两遍"那位同学抬头"都没理，最后教官也放弃了。

　　江砚姝看了一圈，眉头一皱："司抑呢？"

　　"她请了假，"旁边的女生说，"去校医室拿药了，好像身体也不太舒服。"

　　江砚姝"啧"了一声，没说话。

　　操场上忽然一阵骚动。

　　最右边的一个女生直直地往下倒，旁边的同学没接住，整个人摔在塑胶跑道上发出一声闷响。

　　教官冲过去，周围一片惊呼。

　　那女生躺在地上脸色煞白，眼睛半睁半闭，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校医还没到。

　　江砚姝从树下站起来，几步走过去，蹲在那女生身边。

　　她伸手探了探对方的额头，掌心湿凉，体温烫得吓人。

　　然后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葡萄糖，指甲掐住玻璃瓶颈的标线处，拇指猛地一掰，"咔"一声脆响，瓶口齐整整地断开，一点碎玻璃都没溅出来。

　　"张嘴。"

　　她扶起女生的头，把葡萄糖往她嘴里倒。

　　女生呛了一下，喉头滚动，咽下去了几口。

　　江砚姝又掰了第二支，动作干净利落，周围的学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校医终于跑过来了，连连道谢把女生扶走。

　　江砚姝拍了拍手上的玻璃碎屑，站起来，走回树荫底下。

　　"你随身带葡萄糖？"

　　那个瘦弱男生瞪着眼睛看她。

　　"嗯，"江砚姝重新坐下，把剩下的几支揣回口袋，"我妈让我带的，说我老不吃饭迟早饿晕。我懒得跟她吵，就带着了。"

　　她说是这么说，但口袋里那几支葡萄糖从开学到现在，大半都给了别人。

　　远处，黎小念在队伍里朝她的方向竖了个拇指，江砚姝看见了，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休息哨声响了。

　　整片操场像泄了气的皮球，方阵哗啦啦散开，所有人冲向树荫和教学楼走廊的阴影。

　　望薇一把扯下帽子当扇子扇风，李梓聆靠在她肩上直喘气，黎小念拧开一瓶水从头浇下去。

　　川汣蹲在墙角，像一只热化了的猫，洛辞默默递过去一瓶水，川汣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祁序走到树荫边缘，离江砚姝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来，摘下帽子，黑长发被汗水黏了几缕在脸侧。

　　她没说话，从迷彩裤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小东西，拇指大小的电子阅读器，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开始看。

　　江砚姝瞥了她一眼："你倒是不怕被查。"

　　"教官都在喝水，没人管。"

　　"周扬呢？"

　　"办公室吹空调，信不信。"

　　江砚姝笑了一声，也掏出手机。

　　两个人相距两米，各玩各的，中间隔着一层透明的默契。

　　川汣热得不行，小跑到树荫底下来蹲着，一只手偷偷按了一下手表屏幕。

　　小天才电话手表的卡通表盘亮了一下，显示她妈妈发来一条消息："宝宝，军训辛苦吗？妈妈给你寄了冰贴，明天到。"

　　她飞快回了一个"好"和一个爱心表情，然后把手表缩进袖子里。

　　洛辞走过来，坐在祁序旁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部很小的手机，屏幕只有巴掌大，不是最新款，边角磨得发白。

　　她打开相册翻了翻，翻到一张照片——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花坛边，脸上沾着泥巴，咧嘴笑着，缺了一颗门牙。

　　洛辞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锁了屏。

　　"你妹妹？"

　　祁序头也不抬。

　　"嗯，小学二年级。"

　　"几岁？"

　　"七岁。"

　　祁序"嗯"了一声，翻了一页电子书。

　　洛辞把手机收回去，靠着树干闭上了眼。

　　黎小念最后一个挪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迷彩服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里面只剩一件黑色背心，细白的胳膊露出来，晒得微微泛红。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粉色的小东西，翻盖式电子词典，屏幕上有贪吃蛇游戏的残影还没来得及退出去。

　　江砚姝凑过去看："你上课就用这个打游戏？"

　　"不然呢？周扬收手机我玩什么。"

　　"你这玩意也属于电子产品吧？"

　　"电子词典，学习用品，"黎小念面不改色，"你告我去。"

　　江砚姝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树荫底下八个人七零八落地散着，祁序看书，洛辞闭眼，黎小念玩贪吃蛇，川汣跟妈妈发语音，江砚姝刷手机。

　　望薇和李梓聆还没过来，两个人靠在操场边的铁栏杆上，望薇正用手给李梓聆扇风，李梓聆闭着眼睛，嘴角翘着。

　　司抑从校医室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药，远远看见树荫下那一堆人，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去，在祁序旁边蹲下来。

　　"什么药？"

　　"维生素，"司抑把袋子放进迷彩服口袋里，"校医说缺B族。"

　　祁序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司抑的脸很白，白得没有什么血色，嘴唇也淡，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丸黑水银嵌在玉白的底子上。

　　"你缺的东西还挺多。"

　　司抑没接话，靠在树干上坐下来。

　　祁序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一点更大的阴凉。

　　远处教官吹哨集合的尖锐声响起来，树荫下的人群唉声叹气地站起来往操场走。

　　川汣最后一个起身，把袖子重新拉好盖住手表，小跑着追上去。

　　江砚姝伸了个懒腰，继续坐在树荫里，冲她们挥手："加油啊姐妹们，我在这儿给你们精神支持。"

　　几个人头也不回地竖了个中指。

　　太阳依旧悬在头顶，Z市九月正午的操场像一口巨大的蒸锅。

　　十八班的方阵重新聚拢，歪歪扭扭地站成一排，教官扯着嗓子喊"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