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年级前十的 ...
-
十八班的早读,像一盘散沙被风扬了起来。
四十五个人,有趴着睡的,有低头吃包子的,有在课本后面藏小说看得津津有味的,还有两个男生在后排用矿泉水瓶打乒乓,塑料瓶砸在墙上的声音闷而响,被满屋子稀稀拉拉的读书声盖过去大半。
班主任周扬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杯攥得发烫,看着眼前的景象,太阳穴突突跳。
他今年二十八岁,带过两届毕业班,但像十八班这么"有活力"的班级,头一回遇见。
开学摸底考试全班平均分年级倒数第二,仅高于那个只有十五个人的体育特长班。
上课说话,下课打架,晚自习集体翘课去操场看流星雨——
教务处通报批评的红纸上,"高二(18)班"出现的频率高得让人心疼。
周扬深吸一口气,走上了讲台。
"都安静一下,我们开个短班会。"
班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说话声又起来了,只是比刚才低了几个分贝。
周扬扶了扶眼镜,目光越过歪歪扭扭的课桌,落在靠窗第三排的座位上。
司抑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英语练习册,笔尖在题目上匀速移动,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周围所有的噪音都跟她隔了一层。
她的同桌祁序低头看一本黑色封皮的书,半张脸被长发遮住,两只耳朵里塞着白色的有线耳机,耳机线从领口穿进去,藏得严严实实。
周扬看了司抑好几秒。
他手里有全班的入学档案,司抑那份是昨天下午才送到的。
A市转学,中考成绩全市前百分之三,英语竞赛省一等奖,数学竞赛省二等奖,初中三年连续获得校级奖学金。
这样的成绩,放在Z市任何一所高中的重点班都是尖子中的尖子。
可是她来了十八班。
周扬没问为什么。
他在Z市待了五年,多少知道一些背景够硬的家庭把人"送"走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看着司抑后脑勺那一截露出来的细白脖颈,心想这姑娘脊梁挺得可真直。
"咱们班呢,有一些新同学加入,大家欢迎一下。"
周扬清了清嗓子,"司抑,A市转过来的,以后就是十八班的一份子了,大家多关照。"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来,几个男生回头往司抑的方向看,眼神在打量。
司抑放下笔,站起来朝全班微微颔首,又坐下了。
全程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走一个过场。
周扬又指了指教室另一侧:"还有祁序、江砚姝、黎小念、望薇、李梓聆、洛辞、川汣,这几位也是咱们班的老面孔了,不用多介绍了吧。"
底下有人起哄:"介绍介绍江砚姝啊老班!"
江砚姝坐在倒数第二排,听到这话冲那边飞了个眼刀:"介绍你个头。"
教室里一阵哄笑。
周扬无奈地敲了敲讲台:"行了,坐下。另外说一下纪律问题——学校上周发了通知,电子产品的专项整治从今天开始,手机、平板、电子词典、游戏机,凡是带屏幕的,查到一律没收,期末才归还。尤其是某些同学——"
他目光扫了一圈,"藏东西技术再高也有翻车的时候,自己掂量。"
话音刚落,后排几道身影同时不着痕迹地动了一下。
江砚姝把手伸进课桌抽屉又抽出来,面无表情。
望薇趁着理头发的工夫把塞在领口的一根白色耳机线往校服里推了推。
黎小念低头假装找笔,把一个闪着微光的黑色薄片从桌面上滑进了书包夹层。
祁序动都没动。
她的耳机线从衣领里穿出来,沿着脊柱往下,末端的播放器贴在腰后,校服外套一盖,什么都看不出。
司抑看了一眼,收回视线,继续写她的英语题。
早读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司抑的练习册已经翻过了四页。
祁序摘下一只耳机,偏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速度,一上午能把整本写完。"
"无聊。"
"那正好,下午物理课更无聊,"祁序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下来,绕好线,放进口袋,"你会睡着的。"
"我不睡觉。"
祁序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课间操的时候八个人在走廊上汇合,江砚姝一把扯住川汣的帽子把人拽到自己跟前,压低声音:"今天查电子产品,你那个小天才电话手表收好了没?"
川汣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带电话手表了?"
"你昨天睡觉的时候手表亮了,光打在墙上跟灯塔似的,谁能看不见。"
李梓聆在旁边补刀。
川汣脸红了,把校服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手腕上那个带卡通表带的小东西:"我、我妈妈怕我走丢……"
"你十六岁了姐姐。"望薇叹气。
几个人一边走一边笑,进了操场。
司抑走在旁边,没插话,但不远不近地跟着。
洛辞在她左边,安静得像影子,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肩的距离,竟然谁也不觉得怪异。
阳光很大,晒在塑胶跑道上泛起一层热浪。
十八班的队列松散地排着,男生们挤在一起讨论昨晚的游戏,女生们三三两两凑着说悄悄话。
站在司抑前面的两个女生在讨论校门口奶茶店的新品,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
"桃桃乌龙挺好喝的,就是贵。"
"昨天我去买的时候看见高三那个校草了,他好像也买的那款。"
"真的假的?你确定没看错?"
"我确定!他穿白衬衫——"
司抑看着她们的后脑勺,两个人的马尾辫一高一低,随着说话的动作轻轻摇晃。
阳光把发丝照得发黄,细小的绒毛在光里浮着。
她忽然想,原来普通高中生的早操时间,是在说这些。
课间操结束回教室的路上,周扬在走廊尽头截住了司抑。
"司抑你来一下办公室。"
司抑停住脚步,转身跟上去。
祁序看了她一眼,步子慢了半拍,但没跟过来。
办公室里只有周扬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示意司抑坐在对面。
桌上摊着她的档案,成绩那一栏用红笔圈了又圈,看得出他反复看了很多遍。
"你知道你成绩在这个学校是什么水平吗?"
周扬开门见山。
"年级前十的水平。"
周扬往后靠了靠,手指敲着桌面,"可你在十八班。咱们班什么情况你也看见了,早读乱成那样,说句不好听的,这环境配不上你。"
司抑没说话。
周扬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一张调班申请表,我帮你拿的。你想去重点班的话,我签字,教务处那边我能说通。"
司抑看着那张白纸。
纸边被周扬攥过,留了一点汗渍的印子。
她伸出手,把纸推了回去。
"不用了。"
周扬愣了一下。
"我在十八班就行。"
司抑站起来,朝他微微点头,"谢谢。"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顿了一步,没回头:"我成绩不会掉。你放心。"
门关上了,周扬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被推回来的申请表,半天没动。
窗外操场上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进来,他低头笑了一声,把纸收回了抽屉。
司抑回到教室时,第三节课还没开始。
祁序坐在位置上,两只耳机都戴着,黑色封皮的书翻到了中间。
她抬眼看见司抑回来,摘了一只耳机:"他去劝你调班?"
"嗯。"
"你没走。"
"嗯。"
祁序把那本书合上了,封面朝着司抑的方向。
书皮是纯黑的,什么字都没印,像一本连名字都不愿意让人知道的秘密。
"十八班挺好的,"祁序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近处的司抑能听见,"烂成一锅粥,你混在里面才没人多看你一眼。"
司抑坐下,翻开下一本练习册。
她知道祁序说得对。
一个尖子生挤在十八班,有无数双眼睛在看、在猜、在等着看笑话。
她需要一个地方让她安静地待着,越不起眼越好。
十八班足够乱,乱到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第四节课是物理,老师在讲台上念PPT,底下一片昏昏欲睡。
川汣撑着眼皮拼命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戳出好几个洞。
江砚姝趴在桌子上,拿校服蒙着头,黎小念用脚踢她椅子腿提醒她别打呼噜。
望薇和李梓聆在传一张纸条,上面画满了奇奇怪怪的涂鸦。
洛辞端正坐着,眼睛看着黑板,手在桌面下悄悄转着一支笔,转得又快又稳。
祁序摘了耳机,把头往司抑那边偏了一点。
"你看川汣。"
司抑看过去。
川汣困得脑袋一点一点,像啄米的小鸡,刘海扫在课本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嘟着,字迹越写越歪,最后一个"力"字直接画成了波浪线。
"挺可爱的。"
祁序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窗外Z市的秋天还没真正来,蝉鸣拖得长长的,树叶绿得发沉。
十八班的教室里,有人睡觉有人传纸条有人偷偷在课桌下摁手机屏幕的微光,物理老师的声音像背景里的白噪音,嗡嗡的、远远的。
司抑低头写题。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很细,细细地、稳稳地落在一片嘈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