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岸》凌星予Zero

2、第 2 章 你已经被人

　　食堂里人声鼎沸，Z市十八中的食堂不比A市那种星级餐厅，四排长桌塑料椅，不锈钢餐盘磕得叮当响，空气里混着糖醋汁和蒸米饭的味道。

　　八个人坐了一张长桌，江砚姝毫不客气地占据了正中间的位置，左挨黎小念右靠洛辞，翘着二郎腿等饭。

　　川汣坐在最边上，捧着一碗绿豆汤小口小口地喝，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食堂里来来往往的人。

　　李梓聆和望薇端着餐盘走过来，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地挤进座位，望薇顺势把李梓聆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走了，惹得李梓聆瞪她一眼又笑了。

　　祁序坐在司抑对面，慢条斯理地剥一只水煮蛋，动作很轻，蛋壳整整齐齐码在纸巾上，像在做什么仪式。

　　司抑面前放着一碗白粥，没动。

　　她其实不饿。

　　或者说，她不太能分辨出"饿"和"不饿"的区别。

　　情感障碍有时候连着身体感知一起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什么都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

　　江砚姝咬着筷子看她："你就喝粥啊？"

　　"不饿。"司抑说。

　　"那你尝块排骨呗，"江砚姝直接把一块糖醋排骨夹到她碗里，动作行云流水不容拒绝，"洛辞也吃，这食堂的排骨真的还行，别辜负我安利。"

　　司抑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沾着酱汁的排骨，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了筷子。

　　她说不出"谢谢"两个字，不是不想说，是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就那么安静地吃掉了那块排骨，吃完把筷子放下，端起白粥喝了一口。

　　全桌人都在看她。

　　准确地说，是都在偷偷看她。

　　A市司家的大小姐，被流放到Z市来，这事儿够她们琢磨好一阵子了。

　　但没人开口问，毕竟刚认识，有些事得慢慢来——

　　除了川汣。

　　"你不开心吗？"

　　川汣忽然歪着头问她，小脸搁在手背上，眼睛亮晶晶的，像只好奇的猫，"为什么不笑啊？"

　　全桌安静了一秒。

　　望薇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川汣一脚，川汣"哎哟"一声，茫然地回头看她。

　　李梓聆赶紧打圆场："川汣你话怎么这么多，人家累了一天了——"

　　"我没有不开心。"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没加糖的白粥。

　　是一种什么情绪都不带的那种空。

　　川汣眨了眨眼，似乎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最后"哦"了一声，又低头去喝她的绿豆汤了。

　　黎小念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江砚姝的胳膊，江砚姝难得安静了几秒，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嘴里，嚼着嚼着，忽然笑了："没事儿，咱们宿舍就这个风格，第一天来肯定不适应。慢慢处，谁还不是从陌生人过来的。"

　　祁序把剥好的蛋放进嘴里，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比川汣像小学生。"

　　川汣立刻抬头："你说谁——"

　　但祁序没看她，目光平平地落在司抑脸上，嘴角几不可见地弯了弯。

　　司抑对上她的视线，那层薄冰一样的眼睛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没了。

　　川汣气鼓鼓地转向江砚姝："她又欺负我！"

　　"你那颗蛋不是她给你剥的？"

　　江砚姝挑眉。

　　川汣低头，发现自己碗里多了一颗剥好的水煮蛋，白生生的，一点壳都没剩下。

　　她愣了一下，看看祁序，又看看蛋，嘴巴动了动，最后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祁序"嗯"了一声，继续吃她的饭。

　　饭桌上的气氛慢慢松快起来。

　　江砚姝开始逼问望薇暑假干了什么，望薇笑眯眯地说打了两个月工，李梓聆在旁边拆台说"她打了两天工就躺了剩下五十八天"，两个人又是一阵闹。

　　黎小念端着碗笑得直不起腰，洛辞嘴角也翘了一点，虽然还是安安静静的，但整个人看上去没有刚进门时那么紧了。

　　川汣一边吃祁序给她的蛋一边偷偷看司抑，看了好几次。

　　终于她凑过去，声音小小的："你是不是……跟我们不太熟所以不好意思啊？没关系，江砚姝她第一天来也板着脸装高冷，你看她现在那个样子。"

　　"谁板着脸？"

　　江砚姝耳朵尖，"我那叫端庄大气。"

　　"你第一天来把门框撞了。"

　　洛辞忽然开口。

　　全桌安静了半秒。

　　然后江砚姝一声惨叫："洛辞你怎么还记得！那是意外！那是行李箱挡住了——"

　　全桌笑翻了。

　　司抑坐在笑成一团的她们中间，安安静静的，嘴角没动。

　　但她的眼睛动了一下。

　　她看着川汣笑得乱颤的头发，看着江砚姝一边辩解一边往黎小念身后躲，看着祁序隔着桌子把另一颗剥好的蛋悄悄推到洛辞碗边，看着窗外Z市灰扑扑的暮色一点点沉下去，天边最后一线光落在食堂油腻腻的地砖上，亮晶晶的……

　　她没什么感觉。

　　但她记住了。

　　晚饭结束回宿舍的路上，八个人走在操场边的林荫道上。

　　路灯刚亮，昏黄的灯光被树叶剪碎，落了一地斑驳。

　　川汣和李梓聆走在前面叽叽喳喳，望薇在旁边偶尔插一句嘴，江砚姝挽着黎小念的胳膊讲八卦，洛辞走在她们后面，安静地听。

　　祁序和司抑走在最后。

　　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交叠着。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祁序忽然问。

　　司抑偏头看她。

　　"来Z市肯定不是你的选择，"祁序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前面的人听见，"这里和A市不一样，你如果想在这儿安稳待下去，就得学会一些东西。"

　　"比如？"

　　"比如别让别人轻易看透你，你已经被人看透了第一层了。"

　　司抑脚步顿了一下。

　　祁序没等她，继续往前走，黑长的发尾在晚风里轻轻晃着。

　　她的背影瘦而直，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竹子。

　　前面江砚姝回头喊："你俩走快点！回去晚了热水没了今天可别想洗了！"

　　祁序摆了下手。

　　司抑站在原地，多停了三秒。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明暗交界分明。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里平平的，没有笑意。

　　你不开心吗？

　　为什么不笑啊？

　　她把手放下来，迈步跟了上去。

　　前面七个人的影子聚在一起，吵吵嚷嚷地往前移动，像一团乱糟糟的火。

　　她走到边缘，影子融进了那团乱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