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岸》凌星予Zero

1、第 1 章 墙角开了一

　　雨水打在Z市老旧的墙皮上，洇出深一块浅一块的水痕。

　　十八中的围墙拐角，背阴、潮湿、常年照不进阳光的裂缝里，竟然冒出了一朵小花。

　　极小，极白，花瓣边缘还带着点营养不良的淡青。

　　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也无人管它，可它就这么自顾自地开了。

　　司抑拖着行李箱经过时，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了一秒。

　　一秒之后她继续往前走，鞋底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朵花在风里晃了晃，没倒。

　　报到处的老师看了看她的档案，又看了看她，欲言又止。

　　最后只递过一张宿舍条：“八人间，五楼，东西都配齐了，你直接去就行。”

　　司抑接过条子，转身往宿舍楼走。

　　她没问为什么A市司家的大小姐会出现在Z市这么一所普通到近乎落魄的高中，老师也没问。

　　大家心照不宣，有些事不该提，有些人不该惹。

　　宿舍在五楼尽头，门半敞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靠窗的下铺铺着灰蓝色的床单，一个女生背对着门口在整理书架，黑色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动作很轻，翻书页时几乎听不见声响，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司抑在门口站了两秒，里头的人没回头。

　　她径自走进去，选了门后靠墙的上铺——

　　最不起眼的位置，视野却最好，能看见整个房间的动静。

　　“你上铺啊？”

　　下铺那个女生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带着点懒散的哑，“那我得提醒你，晚上翻身轻点，床架不太结实。”

　　司抑低头看她。

　　女生仰起脸，是一张很漂亮的脸，眉眼精致，但瞳孔里没什么温度，像结了薄冰的湖面。

　　她穿着简单的白T黑裤，手腕上缠着一根红绳，绳结打得粗糙，像是自己编的。

　　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跟我说话”的气场，但偏偏她先开了口。

　　“祁序。”

　　司抑没接话，把行李箱打开，开始收拾东西。

　　祁序也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整理她的书架。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沉默，薄薄地、安安静静地横在那里，谁也没觉得尴尬。

　　门被猛地推开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都震了一下。

　　“姐妹们！我来了！”

　　一个女生风风火火地冲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黑色吊带裙外随意搭了件薄开衫，领口开得低，腰细得一把能掐住。

　　她扫了一圈宿舍，目光落在祁序身上，挑了挑眉：“哟，冷脸美人也在呢。”

　　祁序连头都没抬。

　　“江砚姝，你能不能别每次出场都像走秀？”

　　另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笑。

　　走进来的女生圆脸，大眼睛，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像初中生——

　　如果忽略她校服衬衫底下那道实在藏不住的曲线的话。

　　黎小念把书包往床上一扔，顺手捏了把江砚姝的腰：“收收你的骚气，开学第一天呢。”

　　“骚气怎么了，天生的。”

　　江砚姝理直气壮，目光越过她落在司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嘴角微扬，“新来的？长得不错嘛。哪儿的？”

　　“A市。”司抑说。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砚姝挑眉，黎小念眨眨眼，连祁序翻书页的手都顿了一下。

　　A市，司家。

　　Z市这地方，消息再闭塞也不至于连A市首富的八卦都没听过。

　　前妻的女儿被送到Z市上学，明眼人谁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但江砚姝只是笑了一声：“哦，那挺远的。欢迎来到十八中，咱们这儿条件不怎么样，但人好玩儿。”

　　她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笑声。

　　两个女生挽着手走进来，一个高挑一个娇小，高的那个正低头在矮的那个耳边说什么，矮的涨红了脸拍她肩膀。

　　“望薇！你再说一遍试试！”

　　“我说你昨天对着教官喊‘老师好’的样子特别可爱啊李梓聆，怎么了？”

　　“我要杀了你——”

　　两人打打闹闹进了门，看见满屋子人同时看过来，立刻同时收声，又同时笑了。

　　望薇个子高挑，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

　　李梓聆矮她半个头，长发披肩，耳根还红着，但眼睛弯弯的，看得出并不真生气。

　　“人都到齐了吧？”

　　望薇数了数床铺，“八个，齐了。咱们宿舍人还挺全。”

　　靠里的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有人翻了个身。

　　司抑抬眼望去，一个小小的人蜷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皮肤白得像瓷，睫毛长得不真实，嘴唇微微嘟着，睡着了还皱着眉。

　　“川汣又睡了？”

　　李梓聆压低声音，“她昨天说开学太紧张，一宿没睡好。”

　　“小学生嘛，开学焦虑正常。”

　　江砚姝随口接道。

　　话音刚落，那个小小的身子猛地坐起来：“我不是小学生！！”

　　川汣顶着一头炸毛的短发，脸颊鼓鼓的，眼睛瞪得又圆又大，声音还带着刚醒的鼻音，整个人看上去更像小学生了。

　　全宿舍愣了一秒，然后李梓聆率先笑出声，望薇跟着笑，江砚姝笑得靠在黎小念肩上，黎小念一边笑一边扶住她。

　　祁序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浅。

　　川汣的脸更红了，抓起枕头砸过去：“我、我开学就十六了！十六！”

　　“知道知道，十六岁的小朋友。”

　　江砚姝接住枕头，随手塞回她怀里，“睡吧睡吧，姐姐们不笑你了。”

　　川汣哼了一声，抱着枕头缩回去，但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最后一个床位是洛辞的。

　　她进来的时候谁也没注意，安安静静地放下行李，安安静静地开始铺床。

　　她长得也很漂亮，但和祁序不同，她是沉，像一潭深水，扔进石头都激不起几圈涟漪。

　　江砚姝果然没放过她，凑过去搭话：“洛辞你吃晚饭没？”

　　洛辞摇头。

　　“那待会儿一起去食堂呗，食堂的糖醋排骨还不错。”

　　洛辞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江砚姝满意地直起身，冲全宿舍喊：“行了，姐妹们，晚饭时间，集合！”

　　大家稀稀拉拉地起身，换鞋的换鞋，拿饭卡的拿饭卡。

　　司抑从上铺下来，最后走。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小小的白色花瓣，像是从某个缝隙里飘进来的。

　　她关上门，跟上了人群。

　　走廊里吵吵闹闹，江砚姝正逼问黎小念昨晚几点睡的，望薇和李梓聆又在互相揭短，川汣小跑着跟在最后面喊“等等我”，洛辞被江砚姝拉着走，脚步比刚才轻了一点。

　　祁序走在司抑旁边，两个人并肩，谁也没说话。

　　走到楼梯拐角时，祁序忽然开口：“你床板响的那一下，我听到了。”

　　司抑看了她一眼。

　　“但我不会告诉检查的人。”

　　祁序说完，脚步没停，径直下了楼。

　　窗外，Z市的暮色正一寸寸沉下来，天边烧着薄薄一层橙红，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味。

　　那朵墙角的小花在晚风里晃了晃，又站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