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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具体的人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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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绩出来的第二天下午,周扬把司抑叫到了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里没有别人,窗台上的绿萝垂下来长长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晃着。
周扬给她倒了杯水,自己坐在椅子上,保温杯里的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你觉得整个班的人咋样?"
司抑坐在他对面,想了三秒。"可以。"
周扬笑了一下:"就这两个字?"
司抑没接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温的,刚好入口。
"那我说说我看法,"周扬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小腹前面,"你才来了两周,但以后要待两年,总得知道周围的人是什么成色。"
他偏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上十八班的学生正三三两两地散着,午休时间,没人愿意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
"你同桌,祁序。这孩子脑子好使,但太独了。她不是不合群,她是懒得合群。你看着吧,她以后的路不会差,但她得学会跟人打交道,不然进了社会要吃大亏。"
司抑点头。
"江砚姝,聪明,特别聪明,但她那聪明劲全花在怎么让自己舒服上了。她要是肯把动歪脑筋的精力分一半到正事上,年级前十不是问题。不过——"
周扬顿了顿,语气软了些,"这孩子心肠不坏,你往后看就知道了,她嘴毒手狠,但该帮人的时候从来没含糊过。"
司抑又点头。
"黎小念,均衡发展型,面面俱到,但哪面都不够尖。这种学生我见得最多,他们最稳,也最容易被人忽略。但她有个好处——稳定。你不需要担心她突然崩了,她不会。"
司抑沉默,没有点头。
"望薇和李梓聆,绑着来的这两个。望薇有主见,李梓聆有灵气,单独拎出来都不差,但凑一块儿互相耽误。望薇太贯着李梓聆了,李梓聆太依赖望薇了,分不开——"
周扬叹了口气,"分不开是好事也是坏事,以后你就明白了。"
司抑低头看着水杯里的涟漪,没动。
"川汣,这孩子看着小,其实特别要强。你们都觉得她可爱,她自己也爱装乖,但你回去看看她几点睡觉——她每天熄灯之后还打手电筒背书,一打一两个小时不止。"
司抑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洛辞——"
周扬说到这个名字时斟酌了半秒,"她是那种'把委屈咽下去'的人。她家情况我问过,父母离异,她跟妈妈,妹妹跟爸爸,她每个周末都坐两个小时公交去看妹妹。英语那么好是因为她想考出去,离这儿越远越好。她知道只有读书能把她拽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风把绿萝叶子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的脉络。
"还有班里其他人,"周扬继续说,"坐最后一排靠门那个男生,陈屿,看着吊儿郎当天天打瞌睡,但他爹去年出车祸了,他妈一个人打两份工,他晚上在烧烤店帮忙到凌晨两点。打瞌睡是因为真撑不住了。"
司抑终于抬头了。
"第二组倒数第二排坐一起的那两个女生,赵若兮和周甜,天天传纸条,看着不正经,但赵若兮有轻度抑郁症,周甜每天给她带早餐,从高一下学期到现在一顿没断过。别管人家传什么纸条,能活着来上课就已经很努力了。"
周扬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煽情的意思,每一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人,具体的难处,具体的活法。
"第四组前面那个男生,宋知远,家里开小超市的,条件一般,但他是全班唯一一个主动帮值日生打扫的人。他爸腿不好,他妈忙不过来,他从初一就开始操持家务。他打扫卫生比别人干净,因为在家干惯了。"
"第一组最前面那个女生,林初,坐第一排永远第一个到教室的那个,她不是爱学习,她是不想回家。她妈再婚了,后爸不太待见她,她在学校耗到保安赶人才走。"
周扬停下来,喝了一口保温杯里早凉了的茶,咂了咂嘴。
"我说这些,不是让你同情谁。这些人不需要同情。他们活得好好的,各有各的路。我是想告诉你——"
他放下杯子,看着司抑,"十八班看着乱,看着烂,看着是普通班里的吊车尾。但你仔细看,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撑下去。你也是。"
司抑握着水杯,指尖微微收紧。
周扬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操场上,川汣正追着李梓聆跑,望薇在后面喊什么,江砚姝靠在树下啃一根冰棍,祁序远远地站在操场边缘,手里拿着那本黑封皮书。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得短短的一截。
"你的成绩我很放心,"周扬背对着她说,"但成绩不是全部。"
他转过身来,看着司抑。
那张年轻教师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目光很稳,像一棵种在土里多年的树,风吹不动。
"希望你可以早点适应这里的生活——"
他顿了顿,加重了最后几个字,"遇到真正懂你的人。"
司抑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
"谢谢。"
回宿舍的路上,她掏出手机。
一整天没看,通知栏上叠了十几条消息。
最上面是继母的微信,头像是她自己的精修照片,笑得温柔得体。
消息是今天中午发的,短短两行:
"小抑,听说你起点考考了第一名,真棒。Z市那边条件艰苦,你多注意身体,缺什么跟阿姨说,我让人寄过去。"
司抑看了两秒。
这句话里每一个字都挑不出错,语气温柔,措辞得体,标注了关心。
但那些字挤在一起,中间透着一种刻意的、算计好的客气——
"阿姨"两个字尤其扎眼,因为从前在司家,她从不允许司抑叫她"阿姨",必须叫"母亲"。
现在倒是主动"阿姨"了。
司抑没回,往下滑。
下一条是父亲的消息,短信。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只有银行转账的系统通知:尾号XXXX的储蓄卡收到转账50000元,备注"生活费"。
就这几个字,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几个字。
没有问她考了多少分,没有问她吃得好不好,没有问她Z市冷还是热。
转账就是他的全部父爱。
再往下,是几个A市"熟人"的群聊消息。
不知道谁把她的成绩单截图发到了某个圈子里,底下跟着几条回复——
"哟,被送走了还能考第一,厉害厉害"
"Z市那种地方也能考第一?那不是鹤立鸡群吗"
"毕竟司家基因好嘛,可惜用错地方了"。
司抑划过去,把群聊退了。
最后一条消息,是陆淡泽发的。
下午三点,他说"姐姐,成绩出来了吧?";
三点零五分,"我看到了,年级第一,好厉害";
三点二十,发了学校公告栏的照片,他的成绩单贴在A市一中的红榜上,年级第三,总分699;然后是一段语音。
司抑把手机贴到耳边。
男生温温的、干净的嗓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尾音带着轻轻的笑意:"姐姐,恭喜。我们一起进步。"
停顿了一秒,他又加了一句,声音软了一点:"你往前走,我也往前走,这样谁也不用等谁了……好不好?"
司抑站在宿舍楼门口,手机贴在耳边,Z市初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听了两遍。
然后打了一个字发过去:好。
锁了屏,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进宿舍楼。
楼道里传来川汣的声音喊"快来吃西瓜我爸爸寄了一整箱",江砚姝直接"你爸到底是寄西瓜还是寄你啊",一片嘈杂笑声顺着楼梯滚下来。
司抑踩着那些声音往上走,一级一级,步子不紧不慢。
五楼拐角的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一片黄叶子,是Z市秋天来的第一个信。
她把叶子捻起来看了一眼,放回了窗台。
推开门的时候,宿舍里七个脑袋同时转过来看她。
"司抑快来吃西瓜!川汣她爸寄了十斤!"
李梓聆手里已经捧了老大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你留点给人家!”
江砚姝递过来一块,瓜瓤鲜红,上面插着牙签,递到她面前的时候晃了晃:"拿着,神也是要吃西瓜的。"
司抑接过来,咬了一口。
很甜,汁水洇在舌尖上,凉丝丝的。
窗外Z市的天蓝起来了一点,云层薄了,有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宿舍里八个人挤在桌子前面,川汣在喊"给我留一块",李梓聆举着西瓜躲望薇的偷袭,江砚姝的嘴角沾了西瓜籽,黎小念在笑她,洛辞站在旁边端着最小的一块慢慢吃。
司抑站在她们中间,啃完了那块西瓜,把牙签丢进垃圾桶。
西瓜很甜。
她站在窗边,Z市的天光落在她肩上。
"我们一起进步"还亮在通知栏里,再往下,是继母那条虚伪到骨子里的问候、父亲那条冷冰冰的转账、那些既得利益者们的风凉话……
她把通知栏一划,全清了。
有西瓜在桌上,有人喊她再吃一块。
她转身走过去,影子被窗外的光照在宿舍地板上,和另外七道影子挨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