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一颗小豆琦

5、失眠夜(沈清和)

　　沈清和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他换下外套，顺手把手机放在鞋柜上。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他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客厅里喝了两口，然后放下杯子，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顾叙安。
　　便利店的暖黄灯光，顾叙安趴在桌上说话的样子，那双因为喝酒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他说“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的时候，语气不是平时那种欠揍的调调，而是低低的，闷闷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他说“烦到睡不着觉”的时候，沈清和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一下。
　　还有最后，站在车窗外回头看他那一眼。
　　“那个……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什么？
　　沈清和关掉水，擦干头发，走出浴室。
　　他躺到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那些画面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
　　他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顾叙安的对话框还停在最后那条消息上——他发的【晚安】，顾叙安回的【晚安】。
　　他往上翻，翻到今晚的聊天记录。
　　【到了说一声。】
　　【刚到。】
　　【好。】
　　【晚安。】
　　【晚安。】
　　就这些。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又点进来。
　　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有些刺眼，他把亮度调低，继续看着那个对话框。
　　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和顾叙安，认识多少年了？
　　从小时候的宴会开始算，快二十年了。
　　那时候两家老爷子还在，见面就掐，连带着他们这些小辈也被推上去比较。
　　比身高，比成绩，比谁拿的奖状多。
　　他大两岁，但因为自己晚上了一年学，顾家就让顾叙安早上了一年，两人就这么被硬生生凑到了同一个年级。
　　沈清和那时候觉得这人烦死了。
　　话多，爱显摆，走到哪儿都咋咋呼呼的。
　　每次见面都要凑过来说话，说一堆有的没的，吵得他头疼。
　　但奇怪的是，他从来不躲。
　　宴会的时候，顾叙安凑过来，他就听着。考试的时候，顾叙安非要和他比排名，他就比着。活动的时候，顾叙安被分到他这一组，他也不说什么。
　　就这么过了很多年。
　　直到高二那年冬天。
　　那天顾叙安没来上课。
　　沈清和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听林昭说，顾叙安发烧了，请了假在家。
　　他“哦”了一声，没说什么。
　　可自从知道以后，他满脑子都是发烧的顾叙安，上课也听不进去。
　　沈清和第一次感到那么烦躁，于是在一个课间，他第一次翻墙出了学校。
　　可是出去以后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出来。
　　于是他漫无目的的沿着路走，路过药店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在药店门口站了五分钟。
　　然后他进去，买了退烧药。
　　又站了五分钟，问店员要了杯热水，把药冲开，装进保温杯里。
　　顾叙安家住哪儿他知道。从小到大去过多少次？两家宴会有时候就在对方家里办。他只是从来没单独去过。
　　他站在顾家门口，门卫认识他，愣了一下，还是放行了。
　　他站在顾叙安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没人应。
　　他推开门，走进去。
　　顾叙安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被子踢到一边，嘴里嘟囔着什么。
　　沈清和走过去，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他想走，但脚没动。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
　　顾叙安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在嘟囔。沈清和听不清他说什么，只偶尔听到几个字——“别走”、“难受”、“妈”。
　　他没走。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一夜。
　　天亮之前，他把保温杯往床头挪了挪，站起来，悄悄离开了。
　　那天他没去上学，回家睡了一整天。
　　第二天，顾叙安来上课，精神好了很多。课间的时候，顾叙安跑到他面前，问：“昨天是不是你？”
　　他低头看书，没抬头：“什么？”
　　“药。”顾叙安说，“有人给我送了药，是不是你？”
　　沈清和翻了一页书：“不是。”
　　顾叙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哦。”
　　后来顾叙安又问了两次，他都说不是。
　　再后来，顾叙安就不问了。
　　但那天之后，有些东西好像不一样了。
　　顾叙安还是话多，还是爱凑过来，还是咋咋呼呼的。但沈清和发现自己开始注意那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
　　顾叙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顾叙安认真起来的时候会咬笔头，顾叙安看他时候的眼神，和看别人不太一样。
　　他也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会在意的事——
　　顾叙安和别人说话的时候，他会多看两眼。顾叙安夸别人的时候，他心里会有点说不清的感觉。顾叙安好几天没来烦他的时候，他会想这人干嘛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那天晚上，也许是更早。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沈清和回过神，低头看屏幕。
　　顾叙安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
　　沈清和看着这条消息，心跳快了半拍。
　　他打字：
　　【没有。】
　　发送。
　　顾叙安秒回：
　　【我也睡不着。】
　　沈清和盯着这五个字，想起他在便利店说的那句话——“烦到睡不着觉”。
　　他打字：
　　【为什么？】
　　顾叙安回：
　　【想事情。】
　　沈清和：
　　【什么事？】
　　对面正在输入……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然后消息来了：
　　【一个人。】
　　沈清和看着这三个字，手指顿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想什么——高二那年，那瓶退烧药，那个坐在床边的一整夜。
　　他在想一个人。
　　想了很久了。
　　他打字：
　　【我也是。】
　　发送。
　　这次轮到对面沉默了。
　　沈清和盯着屏幕，等了几秒，十几秒，半分钟。
　　然后顾叙安的消息来了：
　　【想谁？】
　　沈清和看着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再打，再删。
　　最后他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外有月光透进来，淡淡地落在被子上。
　　他闭上眼睛，想起顾叙安刚才问的那句“想谁”。
　　想谁？
　　他想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从小时候的宴会开始，到中学的考场，到高中的每一次见面。那个人吵吵嚷嚷地闯入他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落，让他烦，让他在意，让他不知不觉地，把目光停留在他身上。
　　高二那年冬天，他坐在床边守了一夜的时候，他没想过为什么。
　　后来他想过很多次，也没想出答案。
　　也许没有为什么。
　　就是那个人而已。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顾叙安：
　　【晚安。】
　　就两个字。
　　沈清和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放下。
　　窗外月光很淡，夜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脑海里不再是那些翻来覆去的画面，而是一个简单的念头：
　　他在想他。
　　他也在想他。
　　这就够了。
　　至少今晚，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