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一颗小豆琦

4、失眠夜(顾叙安) 车停在

　　车停在顾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
　　顾叙安推开车门，老陈回头看他：“少爷，早点休息。”
　　“嗯，陈叔你也早点睡。”他摆摆手，往大门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座——沈清和坐过的那边，座位上好像还有一点温度似的。他站了两秒，然后甩甩头，推门进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
　　顾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本书，听到动静抬起头：“回来了？”
　　顾叙安一愣：“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顾母放下书，上下打量他，“喝酒了？”
　　“一点点。”顾叙安换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应酬，没办法。”
　　顾母看着他，忽然问：“华远那边的人？”
　　顾叙安眨眨眼：“您怎么知道？”
　　“猜的。”顾母靠在沙发上，“你爸今天也接到电话了。他们想挖墙脚？”
　　顾叙安点点头：“说是能开出比沈氏更好的价格。”
　　顾母笑了一声：“比沈氏更好？那他们找错人了。你什么样我还不清楚？”
　　顾叙安心虚地移开目光：“我当然是拒绝了。”
　　“我知道。”顾母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今天说明会，见到沈家那孩子了？”
　　顾叙安一愣：“您怎么知道他会去？”
　　顾母笑而不答，只是看着他。
　　顾叙安被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见到了。”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顾叙安装傻，“还是那样，话少，嘴毒。”
　　顾母点点头，忽然说：“他妈妈上周跟我喝茶，聊起他了。”
　　顾叙安愣住：“聊什么？”
　　“聊你们小时候的事。”顾母笑了笑，“说你们俩从小学就开始较劲，比成绩比体育比谁拿的奖状多。她说有一年期末考试，清和数学考了九十九，你考了一百，他回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半天。”
　　顾叙安眨眨眼：“还有这事？”
　　“你不知道？”顾母看着他，“他妈妈说得可清楚了。说那孩子从小就好强，但每次跟你比完，反而更有劲头。”
　　顾叙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妈和沈清和的妈妈经常一起喝茶，他知道。
　　两家不对付是从爷爷那辈开始的，针锋相对了几十年。到了他爸和沈清和他爸这一辈，已经好多了——但也只是“好多了”。
　　那俩老头，见面就掐。
　　明明互相欣赏对方的经营手段和人品，偏要摆出一副“我看你不顺眼”的样子。
　　顾母说过，俩人是“倔驴碰上倔驴，谁都不肯先低头”。
　　但妈妈们不一样。
　　他妈和沈清和的妈妈，关系好得很。从国外留学回来，思想都开明，聊育儿聊丈夫聊人生，什么都聊。
　　甚至他还记得小时候，他妈跟沈清和的妈妈通过电话，交流什么“男孩子要怎么培养”——那时候他觉得莫名其妙，现在想想……
　　顾叙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小他和沈清和就被放在一起比较，上学要同一年，考试要排名，连参加活动都要被分到一组。
　　他一直以为是他爸和沈清和他爸的主意，是两个倔老头想让自家儿子压对方一头。
　　但现在他妈这话……
　　“你们让我们比的？”他脱口而出。
　　顾母看着他，笑得更明显了：“你觉得呢？”
　　顾叙安愣在原地。
　　“你们俩啊，”顾母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从小就争强好胜，不用人催自己就比上了。我们只是……顺水推舟。”
　　顾叙安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顺水推舟。
　　所以那些年，他和沈清和在考场上的较劲，在操场上的比拼，在各种场合的针锋相对——
　　都是被安排的？
　　也不对。他确实是真心想赢。
　　但那种“必须赢”的念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因为父母真的在意，还是因为他自己……
　　顾叙安忽然不敢往下想了。
　　顾母已经往楼上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顾叙安看懂了。
　　他妈什么都知道。
　　顾叙安站在原地，看着顾母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沈清和知道这些吗？
　　知道他妈和他妈是闺蜜？知道那些年的比较，其实有一半是妈妈们的“顺水推舟”？
　　应该不知道。
　　沈清和那个人，看着什么都懂，其实在这种事情上，迟钝得很。
　　顾叙安回到房间，把外套扔在椅子上，整个人往床上一躺。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是关着的，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月光。他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是微信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晚安。】
　　沈清和回了一个：【晚安。】
　　两个字。
　　就两个字。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三分钟，试图从里面分析出点什么。
　　语气是冷淡还是温和？有没有加标点？加了句号，是句号。句号代表什么？代表结束，还是代表认真？
　　……妈的，想不出来。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是便利店。
　　暖黄色的灯光，靠窗的位置，沈清和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看着他。
　　他记得沈清和穿什么衣服——深灰色的大衣，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衬得那张脸更白了。
　　他记得沈清和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
　　顾叙安说不清楚。不是讨厌，也不是喜欢，就是看着他，一直看着，好像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他想起自己趴在桌上说的那些话。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烦到睡不着觉。”
　　妈的。
　　他捂住脸，在床上滚了一圈。
　　这些话他怎么就说出口了？喝了点酒就什么都往外倒，明天怎么面对沈清和？
　　不对，今天已经面对过了。明天还要面对。后天也要。以后天天都要。他们是合作伙伴，要一起竞标的。
　　顾叙安又滚了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闷得他喘不过气，他翻过身，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他又拿起手机，打开相册。
　　加密相册，密码是四个数字——沈清和的生日。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设的这个密码，反正就是设了。
　　里面有两百三十七张照片，全是沈清和。
　　最早的一张是高二。
　　那天是辩论赛，他坐在台下，看着沈清和站在台上，把一个辩手怼得哑口无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清和身上，他穿着白衬衫，袖子挽起来一点，露出半截手腕。
　　顾叙安记得自己当时看呆了。
　　辩论赛结束后，他追出去，在走廊上拦住沈清和。
　　“沈清和，你真厉害！”
　　沈清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点惊讶。
　　他继续说：“我是真心的！你逻辑太强了，那个问题我都没想出来可以那么答。”
　　沈清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谢谢。”
　　就两个字。
　　和刚才那条消息一样，两个字。
　　顾叙安那时候就觉得，这两个字从沈清和嘴里说出来，怎么那么好听。
　　后来他就开始偷拍。
　　校运会的时候，沈清和在操场边上站着，他假装拍风景，其实拍的是人。食堂吃饭的时候，沈清和坐在角落，他坐得远远的，拍了一张侧脸。上课的时候，沈清和坐在前三排，他从后面拍了个背影。
　　拍了删，删了拍，最后一张都没舍得删。
　　大一那年暑假，他喝多了，抱着手机给沈清和发消息，发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第二天醒来，他吓得不敢看聊天记录，最后鼓起勇气点开，发现沈清和只回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
　　比两个字还少。
　　但沈清和没删他好友，也没让他滚。
　　顾叙安当时觉得，这就够了。
　　后来沈清和去了德国，他去了法国。
　　三年。
　　一千多天。
　　时差六小时，正好错开。他发消息的时间，沈清和可能在睡觉。沈清和回消息的时候，他可能在开会。
　　但他们还是断断续续地聊着，有时候一天好几条，有时候好几天一条。
　　他给沈清和发过法国的照片，塞纳河，铁塔，街角的咖啡店。
　　沈清和给他回过德国的照片，黑森林，城堡，大学图书馆。
　　每张照片他都存着。
　　相册里那个叫“某人”的文件夹，就是这么一点一点攒起来的。
　　顾叙安翻着相册，翻到最后一张——今天拍的。
　　说明会的时候，他偷拍的。
　　沈清和低着头看资料，侧脸被会议室的灯光照得柔和，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鼻梁的弧度刚刚好。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他妈说的话。
　　“他妈妈上周跟我喝茶，聊起他了。”
　　顾叙安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点开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两个字：【晚安。】
　　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睡了吗？】
　　打完又删了。
　　凌晨一点，问这个干嘛？
　　他又打：
　　【今天的事，别放心上。】
　　打完又删了。
　　什么今天的事？他说什么了？他什么都没说。
　　顾叙安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又是沈清和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被子里的氧气越来越少，他憋了一会儿，又把头伸出来。
　　窗外有月光，淡淡地照进来。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高二那年的事。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想去看沈清和。后来他明白了，是因为沈清和和别人不一样。
　　沈清和从来不主动找他说话，但也从来不躲着他。
　　沈清和话少，但每句话都记得住。沈清和看起来冷冷的，但他发烧那天，翻墙来送药的是沈清和。
　　他想过很多次，沈清和为什么要来。
　　问过林昭，林昭说不知道。
　　问过自己，问了很多年，也没问出答案。
　　直到今天，直到刚才，直到他妈说那些话。
　　顾叙安忽然坐起来。
　　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晚安。】
　　他盯着那两个字的句号，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下几个字，这回没删。
　　【沈清和，你说，如果那些年不是被安排的，我们还会不会这样？】
　　打完又犹豫了。
　　这问题太傻了。沈清和那种人，看到这种问题，肯定就回一个省略号。
　　他把这行字删了，重新打：
　　【晚安。】
　　就这两个字。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他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
　　他猛地拿起来。
　　沈清和回了一个字：
　　【嗯？】
　　顾叙安盯着这个问号，心跳砰砰的。
　　他什么意思？
　　是没睡？还是被吵醒了？
　　他打了一行字：【没什么，发错了。】
　　打完又删了。
　　太假了。
　　他想了想，回：【还没睡？】
　　沈清和：【醒了。】
　　顾叙安看着这两个字，忽然有点心虚。
　　他把人吵醒了。
　　他打：【抱歉。】
　　沈清和回：【没事。】
　　然后又是一段沉默。
　　顾叙安盯着屏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几秒，沈清和又发了一条：【你也睡不着？】
　　顾叙安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他打：【嗯。】
　　沈清和回：【为什么？】
　　顾叙安盯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为什么？
　　因为脑子里全是你。
　　他当然不敢这么回。
　　他打：【想事情。】
　　沈清和：【想什么？】
　　顾叙安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这人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他回：【想一个人。】
　　发送。
　　发完就后悔了。
　　太明显了。
　　他盯着屏幕，等着沈清和回一个省略号，或者“哦”，或者什么都不回。
　　但沈清和回的是：
　　【我也是。】
　　顾叙安愣住了。
　　他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我也是。
　　也是什么？也是想一个人？也是睡不着？也是……
　　他不敢往下想。
　　他打：【想谁？】
　　发送。
　　手有点抖。
　　对面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顾叙安屏住呼吸。
　　然后消息来了：
　　【晚安。】
　　只有两个字。
　　顾叙安盯着这两个字，愣了三秒，然后笑了。
　　他把手机放下，躺回床上。
　　窗外月光淡淡的，落在被子上。
　　他闭上眼睛，嘴角还弯着。
　　“晚安。”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