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一颗小豆琦

3、深夜便利店 沈清和

　　沈清和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新能源项目的资料比想象中多，光是技术参数就看了三个版本。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存进电脑，揉了揉眉心，关上办公室的灯。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从二十三到一，中间停了两次，没人进来。
　　外面起了风。
　　沈清和走出大楼，深秋的夜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凉意。他把外套拢了拢，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开车。
　　下午林昭过来送资料，两人聊了一会儿，林昭说附近新开了家日料，非拉着他去尝。
　　车就停在那边商场的停车场，离这儿两公里，懒得走过去开了。
　　他看了眼手机，打车软件显示排队十五人，预计等待时间二十分钟。
　　算了。
　　马路对面有家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灯。沈清和穿过斑马线，推开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没别人，收银台后面坐着个玩手机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沈清和走到咖啡机前，要了杯美式，然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便利店的窗户很大，能看到对面他刚出来的那栋楼。大部分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有点凉。
　　正准备起身去加热，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沈清和没回头，直到那股熟悉的声音飘过来——
　　“两瓶水，要冰的。”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声音。
　　他转过头。
　　顾叙安站在收银台前面，一只胳膊撑着台面，另一只手在掏手机。
　　他穿着件黑色外套，头发有点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
　　柜台后面的店员把水递给他，他接过去，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半瓶。
　　然后他转过身，往窗边的座位走。
　　走了两步，停住了。
　　他看到了沈清和。
　　两个人隔着三米的距离，一个站着，一个坐着，谁都没说话。
　　便利店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顾叙安脸上，把他那点不正常的红晕照得更明显了。
　　他眨了眨眼，像是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扯出一个笑：
　　“沈清和？”
　　沈清和看着他：“你怎么在这儿？”
　　顾叙安晃了晃手里的水瓶：“买水啊。”顿了顿，“你呢？”
　　“买咖啡。”
　　“哦。”顾叙安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沈清和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么对视了三秒。
　　然后顾叙安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大半夜的，一个人喝咖啡？”顾叙安把水瓶放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失眠？”
　　沈清和看着他：“你喝酒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顾叙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理直气壮：“就喝了一点。应酬，推不掉。”
　　沈清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顾叙安被他看得心虚，移开目光，拿起水瓶又喝了一口。
　　放下的时候，手指碰到桌上的咖啡杯，他看了一眼：“凉的？”
　　“刚买的。”
　　“凉了还喝？”顾叙安皱眉，“你胃不是不好吗？”
　　说完，他自己愣住了。
　　沈清和也愣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叙安清了清嗓子，假装若无其事地转头看向窗外：“那个……我就随口一说。高中时候听林昭提过，好像是。”
　　沈清和看着他。
　　顾叙安的侧脸被便利店的灯光照得半明半暗，耳朵尖有点红，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
　　沈清和收回目光，端起咖啡杯，没喝，又放下了。
　　“刚才的应酬？”他问。
　　顾叙安转回头：“嗯，华远那边的人。”
　　沈清和眉心微动。
　　“他们约的饭局。”顾叙安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聊了两个小时，车轱辘话来回说，最后也没说什么实在的。”
　　沈清和没接话。
　　顾叙安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就不想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沈清和端起咖啡，这回喝了一口：“你想说自然会说。”
　　顾叙安噎了一下。
　　他盯着沈清和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行吧。他们说如果顾氏这边放手，他们愿意开出比沈氏更好的价格。”
　　沈清和的动作顿了顿。
　　“你怎么说？”
　　顾叙安耸耸肩：“我说考虑考虑。”
　　沈清和看着他。
　　顾叙安被看得心虚，小声说：“当然是假的。就是应付一下，不然能怎么办，当场翻脸？”
　　沈清和没说话，但眼神里的那点东西松动了。
　　顾叙安看在眼里，忽然心情好了一点。他往桌上趴了趴，凑近一点：“你刚才是不是担心了？”
　　沈清和抬眼看他。
　　距离有点近。近到能看清顾叙安眼睛里那点得意，还有醉意。他喝酒上脸，眼眶有点红，睫毛也比平时明显。
　　沈清和往后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你喝多了。”他说。
　　顾叙安眨眨眼：“我没多。清醒得很。”
　　沈清和没理他，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这回是真的凉了，苦味更重。
　　顾叙安看着他喝，忽然说：“沈清和。”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沈清和放下杯子，看着他。
　　顾叙安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臂，眼睛半睁半闭：“你知道吗，每次见你，你都是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问你什么都是‘还行’、‘随便’、‘没什么’。你说句话能噎死人，还从来不解释。”
　　沈清和没说话。
　　顾叙安继续说：“三年了，你去德国，我去法国。我以为不见面就能好一点，结果呢？结果更烦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言自语。
　　“烦到睡不着觉。”
　　沈清和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便利店的灯还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之间的空气染成淡淡的橘色。外面起风了，有落叶被卷起来，从窗前飘过。
　　沈清和看着趴在桌上的顾叙安，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顾叙安。”
　　“嗯？”
　　“你睡着了吗？”
　　顾叙安动了动，没抬头：“没。”
　　沈清和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便利店的冷柜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店员在后面刷手机，偶尔传来一声短视频的背景音乐。
　　过了不知道多久，顾叙安忽然抬起头。
　　“几点了？”
　　沈清和看了眼手机：“十一点四十。”
　　顾叙安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他的头发更乱了，脸颊还是红的，但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你怎么回去？”他问。
　　沈清和：“打车。”
　　顾叙安皱眉：“这么晚了，打车不安全。”
　　沈清和看着他，没说话。
　　顾叙安想了想：“我让司机来接。”
　　沈清和愣了一下。
　　顾叙安已经掏出手机：“正好我也要回去。你等着，我给老陈打个电话。”
　　沈清和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用麻烦。”他开口。
　　顾叙安已经拨出去了，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电话接通，他对着那头说：“陈叔，睡了吗？……没睡就好，帮我跑一趟……对，我发定位给你……不用着急，慢慢开。”
　　挂了电话，他抬头看沈清和：“行了，二十分钟。”
　　沈清和看着他。
　　“怎么了？”顾叙安被看得不自在。
　　沈清和移开目光：“没什么。”
　　顾叙安又趴回桌上，小声嘟囔：“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见外了。让司机接一下怎么了？又不是麻烦我。”
　　沈清和没说话。
　　顾叙安说的是对的。
　　他就是太见外了。从小就这样，能不麻烦别人的事，绝不开口。林昭说过他无数次，改不了。
　　但顾叙安不一样。
　　这人想做什么就做了，想说什么就说了，从来不觉得给别人添麻烦是什么大事。
　　沈清和看着他趴在桌上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二十分钟过得比想象中快。
　　顾叙安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说了句“马上出来”，然后站起来看沈清和：“走吧。”
　　两人一起走到门口，顾叙安先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
　　夜风灌进来，比刚才更凉了。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旁，看到顾叙安出来，点了点头：“少爷。”
　　顾叙安摆摆手，拉开后座的门，示意沈清和先上。
　　沈清和坐进去，顾叙安从另一边上车，在他旁边坐下。
　　车门关上，外面的风声小了。
　　老陈回到驾驶座，回头问：“少爷，去哪儿？”
　　顾叙安报了沈清和的地址，又补了一句：“先送他。”
　　车缓缓开动。
　　便利店的灯光被甩在身后，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这个点了，大部分都关了门，只有零星几家还亮着灯。
　　沈清和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顾叙安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车开过一个路口，又过一个。夜里的城市比白天安静，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掠过，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开到第三个路口的时候，顾叙安忽然开口：
　　“沈清和。”
　　“嗯？”
　　“你今天……为什么去便利店？”
　　沈清和转过头，看着他。
　　顾叙安没看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你住的那边，离你公司挺远的。大半夜的，一个人跑那儿喝咖啡？”
　　沈清和沉默了两秒。
　　“车没开回来。”他说，“下午林昭来送资料，一起吃饭，车停那边了。走过去两公里，懒得动了。”
　　顾叙安抬起头。
　　“林昭？”他问。
　　沈清和看着他：“嗯。”
　　顾叙安沉默了一下，又问：“你们经常一起吃饭？”
　　沈清和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叙安，看到顾叙安移开目光，看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扣着座椅的边缘。
　　“你问这个干嘛？”沈清和说。
　　顾叙安梗着脖子：“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这四个字，沈清和这两天听了三遍。
　　他没戳破。
　　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好一会儿，沈清和开口：“偶尔。”
　　顾叙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刚才的问题。
　　“哦。”他说。
　　然后嘴角动了动，没忍住，弯了一下。
　　沈清和看到了。
　　他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窗外。
　　但嘴角也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车开到沈清和住的小区门口，停下来。
　　沈清和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顾叙安。
　　“到了？”
　　“嗯。”沈清和下车，站在车门边，“路上慢点。”
　　顾叙安点点头：“行。”
　　沈清和关上车门，转身往里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
　　“沈清和！”
　　他回头。
　　顾叙安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那个……今天的事，谢谢你。”
　　沈清和看着他。
　　“谢什么？”
　　顾叙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挥了挥手：“没什么。快进去吧，外面冷。”
　　沈清和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往里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小区门口，没走。
　　他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他知道顾叙安在看他。
　　沈清和在单元门口站了两秒。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去。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顾叙安的消息：
　　【到了说一声。】
　　沈清和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
　　【刚到。】
　　对面秒回：
　　【好。】
　　【晚安。】
　　沈清和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电梯到了，门打开，他没动。门又关上，继续往上走。
　　他靠在电梯壁上，又看了一遍那条消息。
　　然后他打字：
　　【晚安。】
　　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
　　电梯到了顶层，门打开。沈清和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开灯。
　　玄关的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顾叙安刚才趴在便利店桌上说的那句话——
　　“烦到睡不着觉。”
　　沈清和站在玄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
　　过了很久，他嘴角动了动。
　　“我也是。”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