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雀》一颗小豆琦

2、合作竞标

　　沈清和到得早。
　　会展中心二楼的会议厅还没几个人，工作人员在调试投影仪，屏幕上反复播放着主办方的logo。
　　他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翻开会议资料，目光落在第一页的议程安排上。
　　八点四十五，距离开场还有四十五分钟。
　　他习惯早到。
　　门口陆续有人进来，脚步声、寒暄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混在一起。
　　沈清和没抬头，一页一页翻着资料，偶尔用笔在某个数字上点一下。
　　新能源项目的技术参数他早就背熟了，但再看一遍总没坏处。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
　　【华远正式提交了竞标申请。评审组那边打过招呼，这次三家公平竞争。】
　　沈清和盯着屏幕，眉心微动。
　　华远。
　　上周父亲提过的那家公司，专盯着大项目搅局，背景复杂，业内名声不太好。当时他还以为只是传闻，没想到动作这么快。
　　【顾家那边怎么说？】他回。
　　【刚通过电话。】父亲的消息来得很快，【他们的意思和我们一样——先联手，把华远挡出去。至于后面的事，签对赌协议，谁贡献大谁拿主导权。】
　　沈清和看着这条消息，没立刻回。
　　联手。
　　和顾叙安？
　　他想起上周那场酒会，想起那身骚包的白西装，想起那句“下周见”。
　　那时候他说“避嫌”。
　　现在倒是避不开了。
　　【具体的你们年轻人自己聊。】父亲又发了一条，【今天说明会，你们应该能碰上。碰上了就谈谈，别耽误正事。】
　　沈清和打了两个字“知道了”，点了发送，把手机扣在桌上。
　　目光重新落回资料上，但看了三秒，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联手。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台上正在调试设备的工作人员，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高二那年暑假，两家一起参加一个什么活动，具体内容他忘了，只记得最后有个两人三足的游戏。
　　主办方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把他和顾叙安分到了一组。
　　顾叙安当时笑得特灿烂：“沈清和，咱俩合作一把？”
　　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句“随便”。
　　结果两人腿绑在一起，走了三步就摔了。顾叙安压在他身上，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贫嘴：“你这步子也太大了，配合一下行不行？”
　　他躺在地上，看着顾叙安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他们拿了倒数第一。
　　但顾叙安请他喝了瓶水，两人坐在操场边上，谁也没说话。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顾叙安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门口又进来一群人，说话声把他的思绪拉回来。沈清和坐直身子，重新翻开资料，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那些数字上。
　　直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飘过来。
　　冷冽的木质调，带点柑橘的前调。
　　很熟悉。
　　他翻页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这么早？”
　　那把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点刚起床似的慵懒，但尾音上扬，听着就欠。
　　沈清和抬起头，转过脸。
　　顾叙安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转着笔。
　　今天没穿那身骚包白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看起来低调不少——如果不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欠揍表情的话。
　　沈清和的目光往下移了移，落到鞋上。
　　今天穿的是双黑色休闲鞋，鞋底看起来正常厚度，看不出有没有垫。
　　顾叙安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然后迅速抬头，一脸警惕：“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沈清和收回目光，“随便看看。”
　　顾叙安眯起眼，一脸不信：“你每次说‘随便看看’的时候，都是在看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
　　沈清和看着他：“那你觉得我在看什么？”
　　顾叙安噎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梗着脖子说：“反正没好事。”
　　沈清和没接话，低头继续看资料。
　　顾叙安也不恼，就在旁边坐着，转着笔，时不时瞟一眼沈清和手里的资料。
　　过了大概两分钟，他忽然凑过来一点，压低声音：
　　“听说咱们要合作了？”
　　沈清和抬眼看他。
　　顾叙安眨眨眼，一脸无辜：“我爸说的。华远那事，你们那边同意了？”
　　沈清和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顾叙安那张脸，想从里面找出点别的情绪——得意？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但顾叙安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同意了。”沈清和说，“对赌协议。”
　　顾叙安点点头，靠回椅背上：“我也刚知道。昨晚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了半天，中心思想就一个——配合归配合，最后得赢。”
　　沈清和没说话。
　　顾叙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因为合作就让着你的。”
　　沈清和看着他。
　　“不用让。”他说，“你也让不了。”
　　顾叙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露出一点牙齿，和平时那副欠揍样不太一样，看着……居然有点好看。
　　沈清和移开目光，继续看资料。
　　顾叙安也不说话了，就那么坐在旁边，安静下来。
　　会场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渐渐嘈杂起来。
　　有人在前面互相寒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拿着资料找座位。沈清和翻完最后一页资料，合上文件夹，抬头看了看台上。
　　工作人员还在调试，投影幕布上反复播放着主办方的logo。
　　主持人在角落里对流程，时不时看一眼手表。
　　他余光瞥见顾叙安在看他。
　　不对，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只是在他转头的时候迅速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手机。
　　沈清和没戳破。
　　九点二十，主持人上台，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来宾，请尽快入座，说明会即将开始。”
　　人群陆续落座，前面的空位被填满。
　　沈清和扫了一眼，今天来了少说七八十号人，有些面孔他认识——同行，供应商，还有几个评审组的成员。
　　九点半，说明会准时开始。
　　第一个环节是主办方介绍项目背景，一个中年男人上台，PPT翻了一页又一页，各种数据、图表、规划蓝图。
　　沈清和听得很认真，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新能源板块是他接下来要主攻的方向，这些信息以后都用得上。
　　记到一半，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偏过头。
　　顾叙安正低着头，手在桌下不知道在干什么。沈清和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手机，屏幕上是个游戏界面。消消乐。
　　沈清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敲了敲顾叙安的桌面。
　　顾叙安抬头，一脸无辜。
　　沈清和用下巴点了点台上。
　　顾叙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然后理直气壮地小声说：“我听着呢。”
　　沈清和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三秒后，顾叙安默默把手机收了起来。
　　台上的人在讲技术指标。
　　沈清和转回头继续听，嘴角有一个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又过了十分钟。
　　沈清和觉得旁边的人又在动。
　　他转头。
　　顾叙安正低头看桌上的资料——不对，是在看资料，但看的姿势不太对。
　　他皱着眉，把资料拿得很近，然后又拿远，又凑近，翻来覆去地看那一页。
　　沈清和看了他一会儿，开口：
　　“你干嘛？”
　　顾叙安抬头，表情有点微妙：“这个数据……我怎么看着不太对。”
　　沈清和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资料：“哪一页？”
　　“就这个，第三页，那个产能……”
　　沈清和伸手：“我看看。”
　　顾叙安把资料递过来。沈清和接过去，翻到第三页，扫了一眼上面的数字——市场分析报告，各种饼状图柱状图，没有一个产能数据。
　　他抬起头，看着顾叙安。
　　“第三页在讲市场分析。”他把资料递回去，“产能数据在第五页。”
　　顾叙安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资料，又看了看沈清和手里的，然后默默翻到封面。
　　封面上印着两个大字：议程。
　　他拿的是议程册，不是项目资料。
　　空气安静了两秒。
　　顾叙安把议程册放下，清了清嗓子：“我就是……先熟悉一下流程。”
　　沈清和看着他，没说话。
　　顾叙安被他看得心虚，小声说：“两份资料长太像了，你没发现吗？封面都是蓝色的。”
　　沈清和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的资料，又看了看他桌上的议程册。
　　封面确实是同一个色系。
　　但议程册薄一半。
　　他没戳破，转回头继续听讲。
　　九点五十五分，中场休息。
　　沈清和起身去洗手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看到几个同行站在那儿聊天，手里端着纸杯。有人朝他点头，他礼貌性地回了一个。
　　回来的时候，顾叙安不在座位上。
　　沈清和往四周看了看，发现他站在走廊另一边，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他认识，姓李，是这次项目评审组的成员之一，以前在别的活动上见过。
　　顾叙安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话的样子很正经，和刚才在座位上打游戏、看错资料的样子判若两人。
　　沈清和从他身后走过，目不斜视。
　　但他听到顾叙安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和那人说话。
　　下半场开始的时候，顾叙安才回来。
　　“认识的人？”沈清和问。
　　顾叙安点点头：“李主任，以前合作过。”
　　沈清和没再问。
　　十一点四十，说明会结束。
　　人群陆续往外走，沈清和收拾好资料起身。
　　顾叙安跟在他旁边，两人一起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叫住沈清和。
　　“清和！”
　　沈清和转头。
　　林昭从人群中挤过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到他面前才站定：“你怎么不接电话？我给你发了十几条消息。”
　　“静音了。”沈清和掏出手机看了看，未接来电五个，未读消息一长串，“刚结束。”
　　林昭叹了口气，把文件袋递给他：“你要的资料，我给你送过来了。下午开会要用，怕你来不及回公司取。”
　　沈清和接过来：“谢了。”
　　林昭摆摆手，目光落在他身后。
　　沈清和顺着他的目光转头。
　　顾叙安站在两步开外，正看着这边。
　　看到沈清和转头，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笑。
　　林昭看看顾叙安，又看看沈清和，挑了挑眉：“这位是……”
　　“顾叙安。”顾叙安自己走上前，伸出手，“顾氏。”
　　林昭和他握了握手，笑得意味深长：“林昭，清和的发小。”
　　顾叙安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哦，发小。”
　　“对，从小一起长大的那种。”林昭笑眯眯的，“幼儿园一个班，小学一个学校，初中住一个院儿。清和没跟你提过我？”
　　顾叙安看向沈清和。
　　沈清和面色如常：“还没来得及。”
　　林昭笑出声，拍了拍沈清和的肩：“行了，我先走了，下午别迟到。”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沈清和挥了挥手。
　　沈清和点头。
　　顾叙安站在旁边，看着林昭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转头问沈清和：“他真是你发小？”
　　“嗯。”
　　“幼儿园就认识？”
　　“嗯。”
　　顾叙安沉默了两秒，又问：“那你们现在也常见面？”
　　沈清和终于转头看他：“你问这个干嘛？”
　　顾叙安眨眨眼：“随便问问。”
　　沈清和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顾叙安移开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我先走了，有事联系。”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沈清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几步，顾叙安忽然停住，回过头：“对了，对赌协议的事，周二下午你有空吗？”
　　沈清和想了想：“有。”
　　“那行，周二下午两点，顾氏大楼，我让周言把材料准备好。”顾叙安点点头，又看了他一眼，“路上慢点。”
　　然后转身，这回真走了。
　　沈清和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深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有点凉。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袋，又抬头看向顾叙安消失的方向。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是顾叙安发来的消息：
　　【你发小，长得挺帅的。】
　　沈清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他打了几个字：
　　【所以？】
　　对方正在输入……正在输入……正在输入……
　　输入了快一分钟，最后发过来：
　　【没什么。随便说说。】
　　沈清和看着这条消息。
　　他都能想象出顾叙安打这几个字时的表情——皱着眉，咬着嘴唇，死不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他站在停车场入口，阳光从头顶洒下来。
　　沈清和把手机收起来，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掏出来，重新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然后他按灭屏幕，嘴角弯了弯。
　　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他又收到一条消息。
　　还是顾叙安：
　　【周二下午两点，别忘了。】
　　沈清和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字：
　　【知道。】
　　【行。到时候见。】
　　沈清和看了一眼，没再回。
　　车汇入车流，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副驾驶座上。
　　他想起刚才顾叙安问“你发小？”时那个故作随意的语气，想起他最后那句“路上慢点”，想起那条“随便说说”的消息。
　　三年了。
　　这人还是这么不会藏。
　　前面红灯，车停下来。
　　沈清和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一那年暑假，他们一群人聚会，他喝多了。
　　那天顾叙安也在。
　　他拉着顾叙安说了很多话，具体说了什么记不太清，但有一句他记得——
　　“我有个发小叫林昭，从小一起长大的。”
　　第二天醒来，他以为自己只是随口一说。
　　但后来他发现，顾叙安再见到林昭，眼神就不太对。
　　沈清和看着前方的红灯。
　　三年前的事。
　　他还记得。
　　顾叙安也记得。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沈清和回过神，踩下油门。
　　车继续往前开，深秋的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回国好像也没那么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