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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久别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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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海市深秋的夜风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点咸湿的凉意。
沈清和端着一杯香槟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万家灯火上。二十六层的高度足够俯瞰半个城区,那些明明灭灭的光点铺成一片星河,却照不进他眼底。
回国第三天,时差还没倒过来,就被父亲塞进了这场商业酒会。
“多认识几个人。”沈父原话,“你不在三年,圈子都生疏了。”
沈清和没说什么。他心里清楚,沈氏和顾氏那个新能源项目的竞标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父亲让他露面,无非是想在顾家面前亮个相——沈家后继有人,别以为没人接手。
顾家。
沈清和垂下眼,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他和顾家那位少爷,较劲了十几年。
从小时候的宴会,到少年时的奥数班,再到后来的高中、大学。两家父母乐见其成,他们针锋相对,所有人都以为这对宿敌会斗到天荒地老。
直到大三那年,他去了德国,顾叙安去了法国。
三年多,两个国家,时差六小时。
正好错开彼此的一切。
挺好的,他想。
不用再看到那张欠收拾的脸,不用再听到那把烦人的嗓音,不用再——
“哟,这不是沈大公子吗?”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带着三分玩味、七分上扬。
沈清和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
这声音……
他转过身。
入目是一片刺眼的白。
顾叙安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白色西装站在三步开外,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锁骨。一米八五的底子,硬生生被那双鞋衬出了将近一米九的视觉效果,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活像一只开了屏还要踩高跷的孔雀。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晃着杯中的红酒,嘴角噙着沈清和再熟悉不过的笑——三分欠揍,七分嘚瑟,剩下九十分写着“顾叙安到此一游”。
沈清和的目光从他脸上缓缓下移,落到鞋上,又移回来。
顾叙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面上却不动声色,挑了挑眉:“怎么,三年不见,认不出来了?”
沈清和沉默了两秒。
“认倒是认得出来。”他说,语气平平,“就是有点不适应。”
“什么不适应?”
“海拔。”
顾叙安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以前跟你说话不用抬头。”沈清和端起香槟抿了一口,“现在颈椎有点累。”
顾叙安:“……”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跟这人一般见识。沈清和这人他太了解了,平时话少得像锯了嘴的葫芦,但只要开口,必定一刀封喉。他从十五岁领教到现在,早就该习惯了。
可该死的,还是会被噎到。
“长个儿了不行吗?”他梗着脖子,“法国奶酪吃得多,你不知道?”
沈清和看着他,目光里带了一丝审视。
顾叙安被看得心虚,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你这身棕色是怎么回事?德国待久了,审美都跟着严谨成老干部了?”
沈清和收回目光,语气淡淡:“总比某些人穿得像婚礼现场的香槟塔强。”
“……”
“会发光的那种。”
顾叙安觉得自己的涵养正在经受严峻考验。
他咬着牙维持住笑容,往前迈了一步,站得离沈清和更近了些:“沈清和,三年没见,你就不能好好说句话?”
“你先开始的。”沈清和陈述事实。
顾叙安一噎。
好像是哦。
但他不可能认。
“我那是表达关心!”他振振有词,“三年不见,我看看老朋友怎么了?穿得好不好看,气色怎么样,有没有饿瘦——这叫礼尚往来!”
沈清和看着他,眼神里带了一丝玩味。
顾叙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刚要说话,就听对方淡淡开口:
“瘦了。”
顾叙安一愣。
“气色一般。”沈清和接着说,“白西装显得更黑。”
顿了顿,补刀:“法国太阳挺大?”
顾叙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沈清和那张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我那是健康的小麦色!”他强调,“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在德国待三年,晒的都是假太阳?”
“德国确实没什么太阳。”沈清和难得认同地点了点头,语气诚恳,“所以气色好,大概是因为没被晒黑。”
顾叙安:“……”
这天没法聊了。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换个策略。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他举起酒杯,态度忽然变得大方起来,“好歹三年没见,碰一个?算是叙叙旧。”
沈清和看着他,没动。
顾叙安挑眉:“怎么,怕我下毒?”
“不至于。”沈清和终于抬起手,两人的酒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
“欢迎回来。”顾叙安难得正经了一句,目光落在沈清和脸上,“德国待着怎么样?”
沈清和抿了一口酒,淡淡道:“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顾叙安一连串发问,问完又觉得不对劲,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好歹咱们也是老对手了,万一你在外面被人欺负了,丢的可是滨海市的脸。”
沈清和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没人欺负我。”他说,“你呢?”
“我?”顾叙安笑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我在法国那可是如鱼得水,吃得香睡得好,追我的人能从巴黎排到——”
“尼斯?”沈清和接话。
“对!”顾叙安点头,然后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在尼斯待过?”
沈清和垂下眼,没回答。
空气忽然安静了几秒。
顾叙安看着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三年不见,这人好像更安静了。以前虽然话也少,但至少眼神里还有点锋芒,看他的时候带着明晃晃的敌意。可现在……
现在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透。
“沈清和。”
“嗯?”
“你在德国……”顾叙安顿了顿,换了个问法,“一个人?”
沈清和抬起眼皮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这个问题的用意。
顾叙安被他看得心虚,刚要解释,就听身后传来一道女声:
“叙安,原来你在这儿。”
两人同时转头。
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裙的女孩走过来,笑容甜美,目光在沈清和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顾叙安身上,带着几分亲昵:“伯母让我来找你,说待会儿有个重要的客人要介绍给你认识。”
顾叙安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知道了。”他说,却没有立刻动的意思,反而看向沈清和,“改天有空?请你吃饭。”
沈清和看着那个女孩,又看向顾叙安,眸光微动。
“不用了。”他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疏离,“沈氏和顾氏最近有项目竞争,还是避嫌的好。”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顾叙安看着那道棕色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觉得手里的红酒有点涩。
“叙安?”女孩轻声唤他。
“你先回去。”他说,语气淡淡的,“我待会儿自己过去。”
女孩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对上他那副明显不想多说的表情,只好点点头,转身离开。
顾叙安站在原地,目光投向落地窗的方向。
沈清和又站在了窗边,背对着人群,身形笔直,与周围的觥筹交错格格不入。他的侧脸被灯光映得半明半暗,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顾叙安看着那道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他们大概十五六岁,也是一场宴会。沈清和也是这样,一个人站在角落里,谁也不理。他故意走过去挑衅,说了一堆欠揍的话,沈清和全程没看他,只在他最后一句说完之后,淡淡开口:
“顾叙安,你是不是只有在我面前,话才这么多?”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他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仰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周言发来的消息:
【老板,查到了。沈清和这次回来,是接手沈氏新能源板块的业务。就是那个和咱们竞标的项目。】
顾叙安盯着屏幕,忽然勾了勾嘴角。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又看了一眼窗边的方向。
那里已经空了。
沈清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剩落地窗外万家灯火,明明灭灭。
顾叙安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窗边,忽然骂了句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意大利定制的,内增高五厘米,穿上显高又舒适,专柜小姐姐说这是他们家爆款。
……
妈的,不会被看出来了吧?
应该不会。
那人只是随口一说。
可万一呢?
顾叙安烦躁地扯了扯领口,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出宴会厅的时候,他给周言回了条消息:
【竞标会什么时候?】
周言秒回:【下周四上午。】
顾叙安看着屏幕,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下周四。
很快了。
沈清和坐在回家的车上,闭着眼睛靠在后座。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敢说话。
车窗外,滨海市的夜景飞速后退。霓虹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眼,低头看了一眼。
是顾叙安发来的消息。
【下周见。】
只有三个字。
沈清和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
他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那个穿着白西装、踩着增高垫、笑得一脸欠揍的人。
三年了。
还是这么烦人。
可为什么……
沈清和睁开眼,看着窗外。
嘴角不知什么时候,微微弯了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