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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蒋先生 栾圻是被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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栾圻是被尿憋醒的。
窗帘昨晚忘了拉,初秋的阳光直直从落地窗那头泼进来,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着眼起身,脖子是僵的——羊绒毯子裹了一宿,搭得位置不对,落了枕。
他去了趟洗手间,回来路过大床看了眼。
孙腾海四仰八叉躺着,浴袍领口歪了大半。这小子睡相极差,嘴半张,下巴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线。
栾圻撩起眼皮看了看时间。
八点二十。
孙腾海醒的时候,先是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分钟。
酒店的吊顶,雪白,干净,角落里一圈暗灯。不是他家那套回迁房里泛黄的吸顶灯,也不是他昨晚喝酒的会所包间。
他脑子里空了两秒,猛地坐起来。
“我操。”
这一坐,胃里差点翻江倒海。他捂着嘴,扭头看见自己身上套着件酒店浴袍,吓得脸都白了。
“栾哥?”
客厅沙发上,栾圻被这一嗓子喊醒。
他昨晚就那么裹着毯子睡的,睡得不深,头疼,腰也疼,脖子上那道疤不知道是不是被陆伯谦碰过的缘故,一夜都像有点隐隐发麻。
他睁开眼,先看了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
八点多。
“喊什么。”栾圻声音哑,“没死呢。”
孙腾海扶着门框从卧室出来,脸上写满了宿醉后的茫然:“哥,我怎么在这儿啊?”
“你昨晚上喝多了。”栾圻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我怕你妈担心,就给你扛回来了。”
孙腾海愣了一下,脸上那点油滑劲儿少了些。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
“嗯。”
“我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吧?”
“没说。”栾圻站起来,身上的衬衫皱得不像样,“你那舌头都快打结了,想说也说不明白。”
孙腾海讪讪地笑了笑:“谢谢栾哥。真麻烦你了。”
栾圻没接这句。
他走到吧台边,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嗓子里那股酒后的干涩才缓了一点。
“收拾收拾。”他说,“出去吃口早点。”
宝格丽这种地方,楼下早餐做得再精致,栾圻也吃不下。他现在看见酒店这两个字就烦,尤其是回想到陆伯谦昨晚坐在他房间里那个样子,胃里又开始泛酸。
两人最后在附近找了家早点铺。
门脸不大,玻璃上贴着豆腐脑、油条、烧饼、卤煮几个红字。早高峰还没完全过去,店里挤满了人,白汽从后厨一阵一阵往外冒,吵,热,油烟味儿重。
栾圻反倒觉得舒坦。
他要了碗豆腐脑,撒了韭菜花和辣椒油。孙腾海要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坐下就开始咬,咬得咔嚓响。
“栾哥。”孙腾海嚼着油条,含糊不清地问,“你说我今天去找周总签合同,合适不合适?”
栾圻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哪个周总?”
“小周总啊。”孙腾海眼睛亮起来,“昨天那个传媒公司的事儿。我琢磨着趁热打铁,今天过去把合同一签,免得夜长梦多。”
栾圻低头喝了口豆腐脑。
热的,咸的,顺着喉咙往下,胃里总算有点活气。
“你要是真想做成这单,就等他来找你。”栾圻说。
孙腾海一愣:“啊?”
“上赶不是买卖。”栾圻淡淡道,“你今天去,他明天就知道你急。你一急,价就掉了。你价一掉,人就更不拿你当回事。”
孙腾海想了想,点头:“也有道理。”
“不是有道理。”栾圻抬眼看他,“是昨天那局,人家本来就没打算跟你签。”
孙腾海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不能吧?昨天小周总挺热情啊,一口一个兄弟,还说回头让法务对接。”
栾圻懒得把话说透。
周子骞昨天那局,明面上是谈传媒公司,实际上每一杯酒都冲着他来。黎一鸣拦话,周子骞避开单独相处,旁边那帮人轮番敬酒,动作太齐了。
但他们图什么,栾圻现在也懒得细想。
他脑子里还全是陆伯谦昨晚那只手。
那种凉,顺着疤摸下来,那种轻浮的动作。。他从来都没见过陆伯谦这样。
栾圻把勺子放回碗里。
宝格丽不能再住了。
家也不能一直不回。
更要命的是陆伯谦那五千万。钱欠着的时候,人情就压着。以前他觉得自己跟陆伯谦是合伙人,是平等的,账算清楚就行。可昨晚他突然明白,欠钱不是账面上的事儿。钱一欠,他就软了 ,更何况现在陆伯谦对他。。。
陆伯谦敢拿副卡进他房间,敢在凌晨一点坐在那儿等他,敢逼他吃那盒扁豆焖面,说到底,不就是看他现在落魄么。
没钱了,没公司了,刚从里面出来,谁都能伸手摸一下。
栾圻越想越烦。
通众那点股,现在折出去,应该还能换个几千万。要是真一股脑给了陆伯谦,五千万的窟窿未必能全填上,但至少能堵住大半。
可那是通众。
他跟陆伯谦做了六年的公司,他前前后后砸进去的人脉、时间、脸面,不是几个数字能算清楚的。
凭什么呢?
他栾圻进去两个月,出来就得把自己打拼出来的东西全吐出去?
孙腾海咬着油条,抬头看他:“栾哥,想什么呢?”
栾圻回过神,拿纸巾擦了擦嘴。
“没什么。”
“我看你这两天老发呆。”孙腾海凑近了些,“是不是公司那边有事?”
“你少打听。”
孙腾海立刻闭嘴,过了几秒又忍不住:“那什么,哥,等会儿你要没事,陪我见个老板呗。”
栾圻看他:“什么老板?”
“搞房地产的。”孙腾海来了精神,“南边来的,手里有点钱,在他们那边三四线城市做盘,最近想来北京摸摸行情。我琢磨着你以前在瑞丰,地产上的事儿肯定懂。你过去坐坐,给兄弟长长脸。”
栾圻本来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地产。
他名下还有几套房子。现在要是想快速回笼资金,卖房比卖股干净。股票折出去是把刀递给陆伯谦,房子卖了,至少钱先进自己兜里。
“几点?”栾圻问。
孙腾海眼睛一亮:“中午。喝茶,不喝酒。”
“行。”
中午的局约在东三环边上一家茶室。
茶室装修得很装,门口摆着两块太湖石,墙上挂着几幅看不懂的字。包间里香点得太浓,栾圻一进去就皱了下眉。
孙腾海嘴里那个地产老板姓罗,四十来岁,肚子微微鼓着,穿一件深蓝色针织衫,手腕上戴着串小叶紫檀。说话客气,但眼神一直在打量栾圻。
“这位就是栾总吧?”罗老板站起来握手,“久仰久仰。瑞丰以前在北京做得很厉害啊。”
“客气。”栾圻坐下,“我就是挂过一阵名,不算懂。”
孙腾海立刻在旁边接:“罗总,您别听我栾哥谦虚。北京这几个区哪块地什么脾气,他门儿清。”
栾圻扫了孙腾海一眼。
孙腾海马上端茶:“哥,喝茶。”
罗老板笑了:“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公司以前主要做南边,县城、市郊,打法比较粗。现在想往北京边上看看,通州、房山、顺义这些地方,不知道栾总怎么看?”
栾圻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看你想挣什么钱。”
罗老板一愣:“这话怎么说?”
“想挣快钱,现在别碰北京。”栾圻说,“限购限贷压着,融资也没前几年那么松。你们南边那套高周转,拿地、开盘、回款、再拿地,在北京不好使。这里不是你把售楼处修得气派点、找几个渠道一推,就能排队认筹的地方。”
罗老板坐直了些。
栾圻继续说:“通州你别看概念热,真正能吃到肉的是早就埋进去那批。你现在进去,拿不到核心位置,就只能拿边角料。房山和顺义看着便宜,但客群不一样,去化周期能拖死你。你要是真想进北京,别上来就碰住宅,先看产业园、旧改、或者跟本地平台做合作。”
罗老板眼睛亮了:“旧改?”
“旧改水更深。”栾圻淡淡道,“手续、街道、村集体、历史遗留问题,一个坑一个坑踩。你要没人带,进去就是交学费。”
栾圻半真半假的跟这个罗老板白话着。
孙腾海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直了。
他平时只知道栾圻以前有钱,有公司,有人脉,但这种场面上的栾圻,他其实没怎么见过。
聊到最后,罗老板主动拿出手机。
“栾总,方便加个微信吗?以后有机会,还想多请教。”
栾圻笑了笑,把二维码递过去。
“请教谈不上。互通有无。”
这局散的时候,孙腾海整个人都飘了。
一出包间,他就压低声音:“哥,你太牛了。真的。刚才罗总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栾圻心里冷笑——这位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来北京拿地,也轮不到孙腾海给他撮合。
“少拍马屁。”栾圻往前走,“这人也就是试水,成不了什么大事。”
“那也行啊。”孙腾海搓着手,“先搭上线嘛。”
栾圻没说话,心里盘算的是——回头让孙腾海这边问问,看能不能直接找个识货的买家,把自己星河湾这套——
茶室走廊铺着厚地毯,脚踩上去没声音。两人刚转过拐角,前面另一个包间的门开了。
先出来的是周子骞。
他穿了件灰色大衣,手里捏着手机,正低头回消息。抬头看见栾圻,脚步一顿,脸上立刻挂起那种熟人场上的笑。
“哟,栾哥。”
栾圻也笑:“小周总,这么巧。”
“来见个朋友。”周子骞把手机收起来,“您也在这儿谈事?”
“陪朋友坐坐。”
栾圻正愁怎么把人单独引出去。
昨天酒局上没问出来的事,现在机会送到眼前,他不可能放过。
他刚要开口,周子骞身后的包间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栾圻所有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那人比他记忆里瘦了一圈。
黑色大衣,里面是深色高领,脸色很白,眉眼还是那副漂亮到近乎冷淡的样子。只是走路的时候,右腿明显慢了半拍,像是刻意压着疼。
段蒋明。
栾圻手指瞬间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他盯着那张脸,脑子里一瞬间什么都没了,栾圻呼吸停了。
他这两个月。他妈的他这两个月——
打电话不通。微信不回。定位关了。人凭空消失。从号子里出来,第一件事就是托律师查段蒋明住院记录,查了南京、上海、北京几家三甲,没结果。他心里都开始预设最坏的可能——
人没了。在车祸里就没了,只是没人敢告诉他。
只剩下那张他拨了无数次电话都拨不通的脸。
段蒋明跟在周子骞身后,眼神从栾圻身上扫过去。
很轻。
轻得像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栾圻几乎被这一眼钉在原地。
周子骞像是什么都没察觉,笑着说:“栾哥,昨天没喝好吧?人太多,招呼不周。”
栾圻看着他,嘴角慢慢扯出一点笑。
“挺好。”他说,“小周总客气。”
孙腾海在旁边立刻凑上来:“小周总,昨天那个合同——”
话还没说完,栾圻一把按住他的胳膊。
力道很重。
孙腾海疼得脸都抽了一下,硬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周子骞看在眼里,笑意不变:“合同的事不急,回头让下面人对接。”
“是,不急。”栾圻说。
走廊尽头的电梯到了。
几个人一起往电梯口走。空间一下变窄,气氛也跟着变得诡异。
栾圻站在前侧,孙腾海站他旁边。周子骞和段蒋明在后面。
电梯门开,四个人进去。
金属门合上,镜面墙上映出几张脸。
栾圻从镜子里看着段蒋明。
段蒋明没看他。
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压出一点阴影,手指搭在大衣口袋边缘,指节绷得有点发白。
栾圻忽然笑了一下。
“小周总。”他开口,“还没介绍呢,这位是?”
周子骞顿了一秒。
镜面里,他和段蒋明的视线极快地碰了一下。
周子骞看了眼电梯角落的监控,轻轻摇了一下头。
段蒋明的下颌线绷紧了。
周子骞转过来,笑得自然:“哦,我表哥。”
他停了一下。
“蒋明。”
好一个蒋明。
栾圻看着镜子里那张熟悉的脸,慢慢伸出手。
“蒋先生。”他说,“您好。”
段蒋明终于抬眼看他。
那一眼很短。
短到孙腾海根本看不出什么。
段蒋明没伸手,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您好。”
声音也很淡。
栾圻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大概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他笑了。
“蒋先生挺有派头。”
周子骞脸上的笑僵了一点。
段蒋明没有接话。
电梯一路往下。
孙腾海几次想张嘴,都被栾圻用胳膊死死压住。孙腾海再迟钝,也察觉出不对劲了,老老实实闭嘴。
地下停车场到了。
电梯门一开,栾圻第一个走出去。
冷气从车库深处灌过来,带着汽油和潮湿水泥的味道。栾圻走得很快,孙腾海小跑着跟上。
“栾哥,刚才那人谁啊?”
栾圻没理他。
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团火。
段蒋明活着。
病好了。
能走,能说话,能跟周子骞出来见人。
可他不接电话,不找他,不解释。甚至刚才在电梯里,当着他的面,装不认识他。
栾圻想笑。
他蹲了六十一天号子,日日夜夜想着这人是不是还在ICU里躺着,是不是还没脱离危险,是不是身边没人守着。出来之后拨了那么多通电话,听了那么多遍关机提示。
结果呢?
人家好好的。
周家的表哥,蒋先生。
他栾圻算什么?
一个刚出狱、没钱、欠债、还被陆伯谦捞出来的落魄商人?
哦。
那确实不配认识。
栾圻走到孙腾海那辆车边,伸手去拉副驾驶车门。
手刚碰到门把,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按住了车门。
栾圻动作一顿。
那只手栾圻很熟。
指节修长,虎口有一点旧茧。以前这只手扣过他的腰,握过他的脚踝,也在他喝醉回家时,替他一颗一颗解过衬衫扣子。
栾圻没有回头。
孙腾海先懵了:“哎,蒋先生?这是……”
不远处,周子骞已经停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他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很沉,但没过来,只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栾圻慢慢转过身。
段蒋明站在他面前,眼睛死死盯着他。
距离太近了。
近到栾圻能看见他眼底压着的红血丝,也能看见他脸色确实不好,像大病刚愈,整个人瘦得锋利。
可栾圻现在不想心疼。
“蒋先生。”栾圻笑了一下,“有事吗?”
段蒋明盯着他:“你过来。”
栾圻挑眉:“不好吧。我们一会儿还有事。蒋先生有什么事,方便的话可以留个电话。”
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客气了。
“当然,我的电话是打得通的。您要是不知道,可以问小周总,昨天我给他留过。”
段蒋明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栾圻。”
“哟。”栾圻笑意更深,“蒋先生认识我?”
孙腾海在旁边彻底傻了:“栾哥,这……”
“你等着。”栾圻没看他,“我一会儿回来。”
段蒋明没再废话,直接攥住栾圻的手腕,把人往旁边柱子后面带。
栾圻没挣脱,他倒要看看,段蒋明还能演出什么花来。
柱子后面正好是监控死角,旁边停着几辆车,光线暗,外面的人看不清这里。
段蒋明把他带过去,松开手,却没有退开。
栾圻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
火光亮起的一瞬间,他抬眼看段蒋明。
“说吧。”栾圻吸了口烟,“蒋先生找我什么事?”
段蒋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跟刚才电梯里完全不一样。眼底下全是压不住的东西,疼,急,疯,还有一点让栾圻更生气的委屈。
凭什么他委屈?
栾圻一根烟抽了三分之一,段蒋明还是没开口。
他笑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没事我走了。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后面蒋先生要是想起什么来,可以给我打电话。”
段蒋明一把扣住他的胳膊。
“你什么意思?”
栾圻回头看他,像听见什么笑话。
“我什么意思?”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声音一下冷了,“这话该我问你吧。段蒋明,你什么意思?”
段蒋明喉结滚了一下。
栾圻盯着他:“病好了,是吧?”
“……”
“能走了,能出来喝茶了,能跟周子骞见人了。”栾圻点点头,“挺好。恭喜你。”
段蒋明声音哑了些:“哥。”
“别。”栾圻抬手挡了一下,“蒋先生,咱俩不熟。”
段蒋明眼神猛地沉下去。
栾圻被他看得火更大。
“你别这么看我。”他压低声音,“我他妈从里面出来第一天就给你打电话,关机。第二天打,关机。第三天,还是关机。我问周子骞,他说不认识姓段的。今天好了,见着活人了,人家说你叫蒋明。”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行。你们周家规矩大,我懂。我栾圻刚从号子里出来,身上还背着案底,是不太适合跟你这种人攀交情。”
“不是。”段蒋明声音绷得厉害。
“那是什么?”栾圻看着他,“你说。”
段蒋明张了张嘴,却没说出来。
栾圻等了两秒,点头:“说不出来是吧?那我替你说。你舅不让,你表弟不让,你家里不让。或者你自己也觉得没必要了。反正我现在没钱,也没公司,还欠着别人五千万。你段警官年轻漂亮,前途好,没必要跟我这破烂事搅在一块。”
“栾圻。”段蒋明咬牙,“你非得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栾圻把烟摁灭在旁边垃圾桶顶上,“我还不够客气吗?刚才电梯里我还跟你握手呢,蒋先生不是没给面子么?”
这句话像刀子。
段蒋明脸色白了白。
栾圻看见了,心里那口气却没顺,反而更疼。
他不想再待下去。
再待下去,他怕自己真问出那句没出息的话。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
他转身。
段蒋明这回没让他走。
他往前一步,把栾圻整个人困在柱子和自己之间。栾圻后背抵上冰冷的水泥柱,眉头一皱,刚要骂,段蒋明的视线忽然落到他脖子上。
栾圻今天衬衫领口没扣严。
那道浅色的疤,正露出一截。
段蒋明整个人僵住。
“你脖子怎么了?”
栾圻偏过脸:“不关你事。”
段蒋明伸手。
栾圻立刻抬手挡住:“别碰。”
段蒋明没听。
他握住栾圻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很稳。他低下头,仔细看那道疤。很淡了,愈合得也算好,可段蒋明太熟悉伤口,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当时那一下有多深,多险。
差一点。
再偏一点。
栾圻可能就不在这儿了。
段蒋明的呼吸一下乱了。
“谁弄的?”
栾圻不看他:“问这个干嘛?蒋先生要替我报警?”
段蒋明眼底红得厉害:“我问你,谁弄的?”
“里面一个神经病。”栾圻语气平得像在说别人,“半夜爬我铺,拿东西划了一下。没死,算命大。”
段蒋明扣着他手腕的手指猛地收紧。
栾圻疼得皱眉:“松手。”
段蒋明像没听见。
他慢慢低下头,靠近那道疤。
栾圻原本还想推他,可那股熟悉的气息压过来的一瞬间,他手上的力道忽然松了半分。
太久了。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没有这个人的味道,习惯半夜醒来身边空着,习惯拨出去的电话永远无人接听。
可段蒋明一靠近,他才发现不是。
他一点都没习惯。
温热的呼吸落在疤痕上。
栾圻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发紧:“段蒋明,你别发疯。”
下一秒,脖子上忽然一湿。
栾圻整个人一震。
段蒋明低头,轻轻舔过那道伤疤。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像确认什么。可栾圻后背一下麻了,手指攥住段蒋明的肩,差点没把人推开。
“操。”他哑声骂,“你有病吧?”
段蒋明没说话。
他只是更近地贴上来,手臂绕过栾圻的腰,把人死死按在怀里。栾圻挣了一下,没挣开。
“松手。”栾圻咬牙,“蒋先生,请你自重。”
段蒋明呼吸沉得发抖。
他不再舔,只是一下又一下,很轻地吻那道疤。像怕弄疼,又像是恨不得把那点伤从栾圻身上亲没了。
栾圻别过脸,眼眶莫名发热。
他更生气了。
“你现在装什么?”栾圻声音低得厉害,“刚才不是不认识我吗?”
段蒋明把脸埋进他颈侧,鼻尖蹭着他的皮肤,像终于找回什么失而复得的东西。
“哥。”
栾圻闭了闭眼:“别叫我。”
段蒋明抱得更紧。
“哥,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