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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扁豆焖面 车在四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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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在四环上跑着。
代驾是个话少的中年男人,开得很稳。栾圻靠在后座,头抵着车窗玻璃,玻璃凉的,正好压一压脑仁里那股翻腾。
副驾上的孙腾海早就不行了,脑袋一歪一歪的,嘴里嘟囔着什么“周总““合同“,含混不清。栾圻听了一会儿,觉得吵,也懒得管。
手机响了。
不是栾圻的。是孙腾海西装兜里那个,叮铃铃地震,铃声还是十年前那种老土的电子音。
栾圻默默地听着,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孙腾海居然动了。
这人神志已经不清了,可常年应酬留下的那点条件反射还在,手哆嗦着从兜里把手机摸出来,眼睛都没睁开,就往耳朵上贴。
“喂……“
声音糊得像泡了水的纸。
“……啊……啊……嗯……“
栾圻在后边听着,本来要笑,听了两句笑不出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他熟。
一个上了岁数的女人,嗓门亮,带着点东北口音掺着北京味儿,正热络地喊:“小海?小海你咋了?是不是又喝多了?妈跟你说多少回了,出去应酬少喝点行不行——“
张姨。
栾圻脑子“嗡“一下。此刻他酒已经醒了三分,身子往前一探,伸手直接把孙腾海手里那个手机抽过来。
孙腾海“啊“了一声,头一歪,接着睡。
栾圻把手机贴到自己耳朵上,清了清嗓子。
“喂,张姨。“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圻子?“
“是我,张姨。“栾圻放低了声音,“小海喝多了,我帮他接的。“
“哎呦——“张姨那声“哎呦“拖得老长,语气一下从担心变成惊喜,“是圻子啊!好久不见啊孩子!你跟小海在一块儿呢?“
“嗯,在一块儿。“
“哎呀这巧的。“张姨在那头絮絮叨叨,“小海最近天天往外跑,我也不知道他忙啥,问他也不说,就说跟人开公司。我说你跟谁啊?他说跟圻子哥,我一听就放心了,圻子靠谱,从小就稳当——“
栾圻“嗯“了一声。
他想起小时候。
张姨家就在他们家斜对门,平房,一个院儿里挤了七八户。孙腾海他爸走得早,栾圻记不大清那张脸了,只记得院儿里办丧事那年自己才四五岁,被他妈捂着眼睛拽进屋,出来时白幡还在风里飘。
从那以后,孙腾海家就是张姨一个人撑着。
张姨那会儿才二十多,白天在街道食堂上工,案板剁肉的声音院儿里都听得见;晚上回来还得给孙腾海洗衣裳、做饭、辅导那点算术题。一个寡妇带个独苗,日子怎么过的,栾圻小时候不懂,长大了才琢磨过味儿来。
张姨手艺好,做得一手地道炸酱,常端一碗过来给栾圻他妈尝。栾圻他妈一边接碗一边叹气,跟栾圻说:“你张姨这日子不容易,一个人把腾海拉扯大,咱们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回头就做茄盒、炖排骨,让栾圻给端过去。栾圻那会儿七八岁,端着搪瓷盆,小心翼翼穿过院子,生怕洒了。
孙腾海比他小两岁,就会跟在他屁股后头,管他叫哥。
“圻子啊,“张姨在那头还在说,“你妈身子骨还硬朗吧?“
栾圻喉咙紧了一下。
“挺好。“他说,“前阵子还念叨您呢,说有空一块儿吃个饭。“
“哎,得聚得聚。“张姨叹气,“咱们这帮老街坊,自打那片儿拆了,就跟散了一样。我搬到通州去了,听说廖姐现在在朝阳呢,远着呢。前两年想见一面都难。“
“嗯。“
“圻子,“张姨语气又软下来,“小海跟我说,你这边事业做得大,愿意拉扯他一把。张姨替他谢你。这孩子从小没爹,我一个人带他,没本事,也没给他攒下啥。他现在就剩你这么个能依靠的哥哥了——“
栾圻听着,心里那块地方“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来一件事。
半年前还是更早,他跟柯岩在三里屯一家私房菜馆吃饭,席间提了一嘴孙腾海,语气不太好,说这小子最近老找他借钱,东一笔西一笔,加起来快两百万了。
柯岩那会儿还坐在他对面,慢慢转着手里那杯红酒,听完了说了句:
“都是原来的街坊。能帮就帮了吧。“
栾圻当时没在意。现在隔着电话听张姨的声音,这句话突然就从脑子里某个缝隙里冒出来了,堵在心口,挺难受。
他换了只手拿手机。
“张姨,“他说,“小海这会儿是真喝多了,我就不让他折腾您了。这样,他今儿先住我这儿,我让人照看着,您放心。“
“哎呀那敢情好。“张姨连声道,“那就麻烦圻子了。他这人喝多了爱闹,你多担待——“
“不闹。“栾圻说,“我看着他呢。“
“行,那妈就放心了。“张姨顿了一下,又说,“圻子啊,回头有空了,带你妈一块儿过来,咱们老姐妹好好聚一聚。“
“好。“
“那不打扰你了啊。“
“嗯,您早点歇着。“
电话挂了。
车厢里一下安静下来。
代驾的电台开着,放着夜里那种絮絮的脱口秀,主持人懒洋洋说着段子,没人笑。
栾圻把孙腾海的手机搁在腿上,手指在屏幕边上慢慢摩挲。
他突然想他妈了。
他妈这两个月一直以为他在外地出差。他进去之前用小盛的名义给他妈拨了笔生活费,又托一个远房表姐每周给老太太打个电话哄哄。这事儿他原以为瞒得过去——本来嘛,六十一天,一晃就过。
可刚才张姨那句“张姨替他谢你“,听得他心里咯噔。
他妈要是知道他蹲了俩月看守所,会怎么样?
他不敢想。
他靠回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师傅,“他对着前排开口,“直接去宝格丽。“
代驾“嗯“了一声,在下一个路口拐了。
到酒店楼下,栾圻把孙腾海从副驾上拽下来。
这小子一米七几,一身肉,沉得跟头死猪一样。栾圻一只胳膊架着他腋下,半拖半拽往大堂里挪。门童老远跑过来要帮忙,栾圻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
电梯里就他们两个。
孙腾海脑袋耷拉在他肩膀上,嘴里飘出一股酒精混着胃酸的味道。栾圻皱了皱眉。
到了楼层,他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房卡。卡贴上去,“嘀“一声,门开了。
屋里亮着灯。
栾圻愣了一下。
他出门前明明把灯都关了。
他半个身子已经迈进去了,余光一扫,看见沙发上坐着个人。
西装,皮鞋,手里拿着杯水,正抬眼看他。
陆伯谦。
栾圻肩膀上的孙腾海被这一愣给颠了一下,这小子也不知道是真醒还是装醒,“嗬“一声,脑袋一抬,看见屋里多了个人,直接吓得一激灵,手捂住嘴,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差点当场吐出来。
栾圻反手把人摁着,稳住,关上门。
他看着陆伯谦。
陆伯谦也看着他。
屋里光线不算亮,只有玄关一盏壁灯和客厅角落里那盏落地灯。陆伯谦坐在落地灯底下,半张脸被光照着,半张脸是阴影,看不大清表情。
桌上摆着两个打包盒,还热着,袋子里凝了一层水汽。
“老陆?“栾圻开口,嗓子干。
他下意识扫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十七。
“回来了。“陆伯谦说。
他声音平,不像是等了很久的人,也不像深夜闯进来的人,就跟坐在自己家客厅一样自然。
栾圻心里直发毛,当然是疑惑陆伯谦怎么能把擅闯的行为展现的如此泰然自若。
他没立刻搭话,先把孙腾海架到里间。床很大,他直接把人扔上去,孙腾海“哎“一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栾圻给他扯了条毯子盖上,顺手把床头的灯关了,然后退出来,把卧室的门虚掩上。
这一连串动作他做得不快,他在缓神儿。
脑子里转的是上次。
上次陆伯谦摸他脸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对。栾圻不傻,他知道那不对在哪儿。可他没法当场翻脸——陆伯谦花了五千万把他从里面捞出来,他现在欠这人的。
走回客厅,栾圻活动了下肩膀,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似的笑了一下。
“老陆,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他特意把“在这儿“三个字咬得轻,但意思在那儿,——你大晚上到底干什么来了?
陆伯谦放下水杯。
“过来看看你。“他说,“按了门铃没人开。我那张副卡上回没还你,正好就进来等了。想着你应该不介意。“
他停了一下。
“介意吗?“
栾圻心里说介意。
嘴上说:“不介意。老陆你客气什么。“
他走过去,在陆伯谦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这是他能做出的最自然的拉开距离的动作了。
“你今儿喝酒了。“陆伯谦说。
这不是问句。
“嗯,朋友的局。“栾圻笑了笑,“朋友听说我出来了,给我接风。“
陆伯谦看了眼里间的方向,目光在虚掩的那道门缝上停了两秒。
“那位是?“
“我发小。“栾圻说,“从小一个院儿长大的。今儿喝高了,我把他扛回来睡一宿。“
陆伯谦“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的视线落回栾圻身上,从下颌一路扫到脖子。栾圻今天穿的衬衫领口扣了一颗,但脖子上那道疤的上端还是露在外头。
陆伯谦看了那道疤一眼。
就一眼。
可栾圻后颈寒毛起了一下。
“饿了吧?“陆伯谦突然说。
他伸手把桌上那两个打包盒往栾圻这边推了推。
“我特意给你带的。这家店挺难订的,我托人排了两个小时。“
栾圻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那盒子。
牛皮纸袋上印着一家老字号的红章,他眼熟,后海那边一家做京味儿小馆的,主打的就是几样老北京家常。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伸手,把盒盖掀开。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焖面。
扁豆,五花肉,手擀面,蒸出来油亮油亮的,扁豆的褶皱里还挂着酱汁,旁边配了一头蒜。
扁豆焖面。
栾圻盯着那盒面,有几秒钟没说话。
他胃里那点喝下去的酒,一下子翻上来,直顶到喉咙口。
他抬起头,挤出来一个笑。
“老陆,“他说,“你也爱吃这个?“
他声音很正常,听不出别的。
陆伯谦看着他。
“我不爱吃。“陆伯谦说,“我想着你应该会爱吃。“
这话听着平常。
可“我想着“三个字,陆伯谦说得很慢,慢得像是把这三个字一颗一颗摆在桌上,让栾圻自己去看。
栾圻看见了。
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道疤的位置。
扁豆焖面。
他爸做了一辈子扁豆焖面。
他爸是六十年代生人,从小挨过饿,后来在国营厂子里干活,一辈子没出过北京城。他爸做菜不会别的,就会这一样——扁豆切段,五花肉切片,大酱抓一把,锅里一焖,面条铺上头,水汽顶着锅盖一抖一抖。
他妈那会儿在医院上夜班,一周里有四天不在家。
剩下三天,他爸做饭。
十天里有九天,扁豆焖面。
栾圻从七岁吃到十五岁,吃到看见这个东西就胃酸。他高一那年有一回顶嘴,他爸把他按在饭桌上,瓷碗“砰“地往他面前一墩,说今天必须吃完。栾圻含着眼泪一口一口扒,扒到最后一根面条,吐了一桌子。
他爸看他吐,没说话,把碗收了,转身走了。
从那天起,栾圻再没吃过扁豆焖面。
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讲过。
他妈不知道,柯岩不知道,段蒋明也不知道。
他自个儿都快忘了。
可陆伯谦,一个香港人,大半夜地,从后海一家老字号给他带了一份扁豆焖面回来,搁在他面前,说“我想着你应该会爱吃“。
栾圻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那盒面的边缘,胃里那股翻涌的劲儿越来越凶。
他维持着脸上那个笑。
“哎,巧了,“他说,“我还真爱吃这个。老陆你有心了。“
他拿起筷子。
他知道自己脸色不对,他怕陆伯谦看出来。他低着头,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扁豆的青气混着酱香,顺着鼻腔上来。
栾圻嚼了两下。
脑子里“轰“一下,他爸那张脸——板着脸坐在饭桌对面看他的那张脸——直接撞了上来。
他胃里那股东西再也压不住了。
他放下筷子,捂住嘴,站起来就往洗手间跑。
卫生间的灯白晃晃的,他扑到马桶边,膝盖跪在瓷砖上,头一低,胃里那点酒、那点没消化的烤肉、那一口扁豆焖面,全吐出来了。
吐得稀里哗啦。
他扶着马桶圈,肩膀一抖一抖,嗓子眼火辣辣地烧。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伯谦走进来。
栾圻听见他西装外套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他衬衫袖口被往上挽起来的动静,然后一只手就落在他后背上。
力道很轻,顺着脊柱一下一下地拍。
“喝这么多。“陆伯谦在他身后说,“嗯?“
栾圻一边干呕一边摆手:“没事……没事……“
他没力气推开那只手。
他确实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只手让他舒服了一点。他刚出来六十多天,白天应酬,晚上独睡,这两个月没人这么碰过他。哪怕只是一只递过来拍背的手,都让他鼻子有点发酸。
就那么一瞬间。
陆伯谦那只手停了一下。
然后,从他后背,往上,挪到了他后颈。
再往前,绕到他脖子侧面。
指尖,贴上了那道疤。
冰凉的。
栾圻整个背“唰“一下绷紧了。
陆伯谦的指腹沿着那道疤,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摩挲。手法不重,可那种黏滞感,让栾圻头皮“嗖“地发麻。
他酒“嗖“一下就醒了。
完完全全地醒了。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幸亏。
幸亏他刚才把孙腾海扛回来了。
他要是一个人回来,今晚他怎么办?
他撑着马桶站起来,假装腿一软,顺势把那只手从自己脖子上甩了下来。
“哎呦,“他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老陆,谢谢啊,让你见笑了。“
他扯了张纸,擦了擦嘴,转身按下马桶冲水键。
哗啦一声,水把那些秽物冲走。
他借着这点动静,绕过陆伯谦,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捧水洗了把脸。
冷水浇在脸上,他从镜子里看见陆伯谦。
陆伯谦还站在他身后那个位置没动,手垂在身侧,正看着他。
眼神里那点东西,栾圻看清楚了。
他妈的。
他这辈子在饭局上、生意场上、号子里,各种眼神见多了。可这一种,他熟。
这一种,他在段蒋明身上见过。
刚开始那阵子,段蒋明看他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
栾圻关上水龙头,扯了块毛巾擦脸,从毛巾后头闷声闷气地说:
“老陆,我先睡了。明儿还得见个客户。“
他绕过陆伯谦,出了洗手间。
陆伯谦跟着他出来。
栾圻心里直骂,这丝怎么还不走。
他走到沙发边,有意无意把自己挡在卧室门和陆伯谦之间。
“老陆,“他直接说了,“这么晚了,你也回吧。我撑不住了。“
陆伯谦看着他,没动。
过了几秒,他指了指茶几上那盒面。
“面。“陆伯谦说,“你把它吃了,我就走。“
栾圻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看着陆伯谦,半天笑出一声:“老陆,我刚吐完。“
“嗯。“陆伯谦说,“我看见了。“
“那……“
“我说老栾。“陆伯谦慢慢开口,声音不高,但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栾圻熟,是商场上谈判到最后亮底牌的那种,“大晚上,我托人排了俩钟头给你带的。你给我吃了。“
他顿了一下。
“啊?“
这一声“啊“,轻轻的,像是问,又像是逼。
栾圻盯着他。
他这辈子被人这么命令着吃东西,只有他爸。
他脑子里那根弦,“啪“一下断了一根。
他正想开口——
“哥……“
卧室门那边传来一声含混的呻吟。
接着是床板“吱呀“一响,孙腾海摇摇晃晃地从门后头扶着门框出现了,脸白得像张纸,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捂着嘴,眼睛半睁着,神志根本不清。
他朝着客厅这边踉跄了两步。
栾圻心里“哎哟“一声,刚要冲过去——
陆伯谦离孙腾海更近。
就这一秒。
孙腾海“嗬“地一声,捂着嘴的手没捂住,身子往前一栽,直直朝着陆伯谦的方向——
“哇——“
吐了。
全吐在陆伯谦那身定制西装的裤腿上。
胃里那点酒,那点烤肉,那点鸡尾酒里掺的红石榴汁,稀稀拉拉,糊了陆伯谦小半条裤子。
陆伯谦僵在原地。
栾圻也僵了零点五秒。
好兄弟。
他心里只蹦出这三个字。
好兄弟孙腾海,真不亏老子今晚把你扛回来。
他立刻反应过来,大步上前,一只手扶住孙腾海差点栽倒的身子,另一只手拽过桌上的纸巾盒,扯出一大把,递给陆伯谦。
“哎呦老陆,“他声音里那点劫后余生的痛快他自己都听出来了,赶紧压住,“对不住对不住,我这兄弟真是——“
陆伯谦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裤子。
他没接纸巾。
他脸上那点表情,栾圻看不清,光线在那儿晃。
“老陆,“栾圻继续说,语速放快,“您赶紧回吧。这屋里这味儿,您也别在这儿熏着了。我这就叫客房服务上来,把这屋拾掇拾掇。明儿我让人给您送一身新的过去,您消消气啊。“
他一边说一边往门口让。
这套话,半推半就,留了所有的面子,也把人挤到了门口。
陆伯谦在玄关站住,低着头看了眼自己的裤腿,又抬眼看了一眼栾圻。
看了大概两秒。
“那你早点休息。“他说。
声音平的。
可栾圻听见他后槽牙咬了一下。
门合上。
走廊里皮鞋的声音“哒哒哒“远去。
栾圻在玄关站了几秒,直到那脚步声听不见了,他才把门反锁了一下,又把保险扣搭上。
他靠在门上,长出一口气。
手是凉的。
后背一层冷汗,贴在衬衫里头,黏糊糊的。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平时不怎么动的脉搏,这会儿“咚咚咚“地跳得他能数出来。
他妈的。
他活了三十多年,商场上、号子里、刀架脖子上,都没像今晚这样,被一盒扁豆焖面吓出过冷汗。
他扭头看了一眼客厅。
孙腾海这会儿已经又栽在沙发扶手上了,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睡得像头猪。
茶几上那盒扁豆焖面还冒着热气,旁边那盒没动过的,旁边躺着一头蒜。
栾圻看着那盒面看了几秒。
他过去,把两个盒子合上,塞回纸袋里,系紧,直接拎到门口走廊那个垃圾桶里,“咣“一声扔了进去。
回屋,栾圻拿起座机,按了零。
“您好,客房服务。“
“您好,我房间里有人喝多了吐了,麻烦上来帮忙清理一下。多谢。“
“好的先生,马上为您安排。“
挂了电话,栾圻走到孙腾海跟前,蹲下来,看着这张睡得跟死猪一样的脸。
“孙腾海。“他叫了一声。
没反应。
他叹了口气,伸手扒拉了一下孙腾海的脑袋。
“你今儿这一吐,救你哥一命。“他低声说,“哥记你一笔。“
他把孙腾海架起来,半拖半拽弄进洗手间,拧开温水,把这小子那身脏衣服剥了,拎着花洒大致冲了冲,擦干,从衣柜里扒了一件酒店浴袍给他套上,又拖回床上,丢下。
孙腾海整个过程嘴里没停,嘟囔着“周总““签合同““哎呀妈呀“。
栾圻给他拽了条毯子盖严实,顺手把床头那盏小灯关了。
门铃响了,客房服务到了。
栾圻把门开了道缝,让人进来,指了指客厅地毯上那滩,自己退到玄关边的小吧台,点了根烟,看着两个穿制服的服务员安安静静地把那块清理干净,喷了除味剂,又把垃圾收走,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
屋里彻底安静了。
栾圻靠在吧台边,把那根烟抽完。
他没回卧室。
卧室里那张床他不想睡了——孙腾海在那儿,屋里还残着那盒面的气味,他闻不得。
他扯下沙发上那条羊绒毯,往身上一裹,直接在客厅那张三人沙发上躺下来,胳膊垫在脑袋底下,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反着外头透进来的一点城市夜光,闪一闪闪一闪。
栾圻盯着那盏灯。
他想孙腾海家张姨的声音。
他想他爸那张板着的脸。
他想陆伯谦手指贴在他脖子上时的那种凉。
他想段蒋明。
已经六十多天了,那个电话一直关机。
他突然有点累。
不是身上的那种累,是脑子里的那种累。
他翻了个身,脸朝沙发里头,把毯子往头上扯了扯,盖到眼睛上。
莫名其妙。
他妈的,真是莫名其妙。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睡着了。